新笔趣阁(52xbq.com)更新快,无弹窗!
一九九零年的初夏,热风席卷整座江城,吹得市一中的梧桐枝叶簌簌作响,也吹得教室里的备考氛围愈发焦灼沉闷。
距离高考越来越近,整座年级都被紧绷的气压裹挟,走廊里、教室中、树荫下,随处可见埋头刷题、默背知识点的学生,所有人都在为这场决定命运的考试拼尽全力、全力冲刺。
唯独任浩楠,置身于这片全员内卷的洪流之中,显得格格不入、游离其外。
别的同学是被迫刷题、被动承压,被家庭期许、时代规则推着往前走;任浩楠是心底彻底抵触、毫无热忱,对高考这条万人争抢的独木桥,打心底里提不起半点兴趣。
没有焦虑、没有紧张、没有紧迫感,只有日复一日的麻木、倦怠与敷衍。
经历过小巷屈辱、看透底层人心凉薄、悟透阶层生存规则之后,他的心境彻底蜕变,却偏偏在最关键的高考备考阶段,走进了另一种认知误区。
旁人都将高考奉为唯一出路、逆天改命的救命稻草,拼死奔赴、不敢懈怠,他却始终游离在规则之外,冷眼旁观着这场全民博弈,心底藏着一份执拗又天真的自负。
他隐隐觉得,自己或许根本就不是读书的料,天生不适合高考这条单一刻板的赛道。
他脑子灵光、通透豁达、善于思辨,看透人情世故、看懂时代规则、洞察人心冷暖,远超同龄死读书的学生。
可他偏偏不擅长应试刷题、死记硬背、刻板答题。
高中三年,他始终无法沉下心,日复一日浸泡在题海之中,重复机械的背诵、刷题、默写、复盘。
枯燥乏味的应试模式,桎梏着他的思维、消耗着他的耐心,让他愈发抵触、愈发懈怠。
看着身边同学日夜苦读、挑灯刷题、埋头内卷,把所有希望、所有未来、所有退路全部押在高考之上,任浩楠始终无法共情这份执着与紧绷。
他总觉得,人生路有千万条,未必非要困在书本试卷里,未必非要挤破高考这一条独木桥。
此刻的他,尚且年轻、阅历尚浅,没有真正踏入社会、直面生存残酷,对时代规则、阶层壁垒、生存真相的认知,依旧存在极大的局限性。
他看透了校园里的阶层差距、市井里的人心凉薄,却没有彻底看懂九十年代底层人真正的生存绝境。
他心底藏着一份天真的侥幸,总觉得自己脑子灵活、心性通透、眼界开阔,就算高考临场失利、名落孙山,没能考上大学,天也不会塌,前路也不会断。
条条大路通罗马,读书不行,总能找到别的出路、别的营生,不至于无路可走、困死农门。
摆摊、务工、学手艺、进厂做工、甚至后续寻机入伍,在他看来,都是可以谋生立足的路子。
他固执地认为,活人不会被尿憋死,有手有脚、脑子灵光,总归能在这世上混一口饭吃,不至于落得回乡务农、一辈子土里刨食的结局。
这份认知,放在十年之后的市场经济浪潮里,或许尚有几分道理,可在一九九零年的当下,却是彻头彻尾、致命至极的错误。
九十年代初期,城乡壁垒森严、就业渠道闭塞、阶层固化严重,普通人的出路少得可怜、窄得吓人。
市场经济刚刚萌芽,个体户地位低微、备受打压,务工机会稀缺,进厂招工、体制入职、公职晋升,全部卡死学历与户口两道硬门槛。
对底层寒门子弟而言,高考不是最优出路,是唯一的正统出路,是打破阶层、改写命运、跳出农门的唯一合法捷径。
没有高考上岸、没有大学文凭、没有干部身份,所有的通透、聪慧、眼界、悟性,全都无处施展、一文不值。
纵使你心思活络、善于谋生、头脑过人,也只能困在底层泥泞里,被生活磋磨、被规则碾压、被阶层锁死,一辈子辗转求生、难以翻身。
此刻的任浩楠,身处局中、年少轻狂,尚且无法彻底看透这一层终极真相。
他只看到高考枯燥内卷、应试束缚天性,只看到身边学子盲目内卷、格局狭隘,便天真以为自己可以跳出规则、另辟蹊径,却不知自己轻视的高考,是底层人唯一公平、唯一靠谱、唯一能逆天改命的底牌。
他每日上课走神、刷题敷衍、备考松懈,心思游离在书本之外,看似在校读书,实则早已无心学业。
班主任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数次找他谈话劝导,奈何他心性固执、认知偏颇,左耳进右耳出,始终无法沉心备考。
这份懈怠与敷衍,家里的父亲任世和看在眼里、急在心头,却满心无奈、束手无策,半点办法也没有。
任世和半生勤恳、老实本分,扎根基层、深耕工作,一辈子循规蹈矩、踏实做事,没有投机取巧、没有歪门邪道。
他读书不多、学识有限,一辈子吃够了没文化、没学历的苦,深知读书考学是普通人最安稳、最体面的出路。
他倾尽所有、拼尽全力送儿子入市一中,盼着他金榜题名、跳出农门、改换门庭,可眼看着儿子对高考毫无兴趣、备考散漫懈怠,心底满是焦灼与无力。
夜里煤油灯昏黄微弱,照亮狭小简陋的居家客厅,任世和看着窗外沉沉夜色,看着屋内妻儿忙碌的身影,常常暗自叹气、满心怅然。
他私下无数次反思、无数次感慨,或许是自家祖坟不够冒青烟,世代务农、根基浅薄,本就不是书香门第、读书世家,祖辈无读书种子、无治学根基,后辈自然难出学霸、难走仕途。
一家人勤恳踏实、心性良善,却偏偏没有读书应试的天赋机缘。
大儿子浩楠聪慧通透、心思活络,却不爱应试、不耐枯燥;两个小儿子尚且年幼,前路未知。
万般无奈之下,任世和只能慢慢打消“靠高考改命”的单一执念,不再死磕这一条路,开始默默盘算、另寻出路,想方设法为家人、为孩子兜底铺路。
好在任世和自身勤恳能干、踏实上进,半生蛰伏、厚积薄发,在单位站稳了脚跟、熬出了前程。
他任职于机关单位党办部门,为人谦和低调、做事勤恳细致、恪守本分、任劳任怨,从不争功、从不张扬。
最难得的是,他写得一手好字,毛笔工整遒劲、钢笔字清秀规整,行文严谨规范、措辞得体,在一众工作人员里格外突出、格外亮眼。
加之他老党员的身份,党性端正、作风优良、口碑极佳,深受领导赏识、同事认可。
故而在近期的岗位调整之中,任世和顺利晋升,正式坐上了党办主任的位置。
这个职位不算顶级高官,却稳稳扎根体制核心圈层,体面安稳、待遇稳定、人脉广阔,是普通基层人员梦寐以求的好岗位。
手握这份公职,家里的铁饭碗彻底稳住,往后的工资待遇、福利保障、人脉资源,都有了质的提升,也为整个家庭的浮沉翻身,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体制内的工作繁忙琐碎、朝七晚五,日常公文撰写、档案整理、会议筹备、党务工作繁琐冗杂,几乎没有多余空闲。
可即便工作再忙、任务再重,任世和每日清晨依旧雷打不动早起,帮着妻子刘冰玉打理早点小摊的生意。
刘冰玉的早点小摊,是家里额外贴补生计、维持家用的小营生。
九十年代初期,个体经商刚刚萌芽,社会上盛行“一国营二集体,不三不四干个体”的说法,摆摊做小买卖地位低微、备受歧视,还时刻面临查处、罚款、驱赶的风险,是旁人瞧不上、看不起的营生。
刘冰玉本身性子温和、老实本分、不善言辞、不懂变通,压根不是做生意的料子。
她脸皮薄、不善吆喝、不会议价、不懂周旋,为人老实诚恳,做买卖只会实打实、童叟无欺,不会缺斤少两、不会投机取巧、不会招揽客源,根本不适合市井谋生、摆摊经商。
若是单凭刘冰玉一人支撑,这个早点小摊根本撑不下去、开不长久。
能日复一日、稳稳当当经营至今,全靠任世和每日早起晚睡、默默支撑、周全打理。
凌晨四点多,天还未亮透,夜色浓稠、晨雾微凉,整座城市还沉浸在熟睡之中,任世和与刘冰玉的小屋早已亮起灯火。
厨房里炉火跳动、热气升腾,和面、揉面、擀皮、包包子、炸油条、熬稀饭,烟火气氤氲满屋,驱散了清晨的微凉,也撑起了一家人的细碎生计。
“你再睡会儿,我来和面、烧火,你等天亮只管出摊就行。”任世和一边熟练地揉着面团,一边轻声叮嘱妻子,语气温和体贴。
他心疼妻子起早贪黑、辛苦操劳,但凡自己有空,便会主动包揽所有重活累活,尽量减轻她的负担。
刘冰玉一边擦拭着搪瓷大碗,一边轻轻叹气,眼底藏着疲惫与无奈:“天天起这么早,你白天还要去单位上班,太累了。要不,这小摊咱别摆了,太熬人,也赚不了几个钱。”
这是刘冰玉无数次想说的话。摆摊做生意实在太难、太熬人、太受气,每日早起贪黑、风吹日晒,赚的都是几厘几分的辛苦钱,微薄又微薄,还要时刻提防麻烦、应对刁难,身心俱疲、苦不堪言。
无数个疲惫的清晨,她都想干脆放弃、安稳度日,不再受这份罪。
任世和手上动作不停,面团在他手中揉搓得规整劲道,他转头看向妻子,语气沉稳笃定,细细给她算着普通人看不懂的家常账:“累是累点,但不能停。这小摊看着不赚钱,甚至刨去面粉、油盐、炭火的成本,几乎剩不下多少纯利,勉强堪堪盖住摊位租金。可你要明白,不赚钱,就是最大的赚钱。”
刘冰玉愣了愣,满脸不解:“不赚钱还叫赚钱?我天天守着摊子,风吹雨淋、看人脸色,图啥呢?”
任世和放下面团,拿起抹布擦了擦手上的面粉,耐心解释,句句都是底层生活的通透智慧:“你算的是账面的明账,我算的是家里的暗账。咱们一家老小,每日的早饭、面点、稀饭、油条,全都不用花钱买。放在外面,一人一天早点钱要花两三毛,一家四口日积月累,一个月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现在咱们自己摆摊,食材现成、烟火自理,全家的早餐开销彻底省下来了。”
“摊位租金不贵,每天赚的钱刚好抵消租金、回本耗材,看似白忙活、没利润,实则是稳稳赚了一家人的全年早饭。不用额外掏一分钱,就能保证全家三餐安稳、烟火不断。普通人眼里是亏本买卖,过日子的人眼里,这就是稳赚不赔的生计。”
这番话朴实通透、直击本质,是历经生活磋磨的成年人,最清醒务实的过日子智慧。
九十年代物资匮乏、物价紧张、家家拮据,寻常家庭过日子,都是一分钱掰成两半花,能省即是赚、节流即增收。
看似毫无利润的小摊,实则稳稳守住了家庭的日常开销,省去的零碎开支,日积月累便是一笔可观的积蓄,稳稳托住了一家人的烟火安稳。
刘冰玉听完,沉默许久,终究轻轻点了点头,眼底的疲惫消散些许,多了几分释然。
她不懂大道理、不会算长远账,只知道丈夫踏实靠谱、事事周全,跟着他的安排过日子,总归安稳踏实、不会出错。
天色渐渐蒙蒙亮,晨雾散去、天光初现,街道上慢慢有了早起赶路的行人、晨起劳作的市井烟火。
任世和帮着妻子把蒸笼、油锅、案板、桌椅一一搬上三轮车,稳稳推到街口固定摊位,规整摆放、收拾妥当,一切井然有序、有条不紊。
待摊子彻底支好、炉火旺盛、热气升腾,包子的鲜香、油条的油香袅袅散开,萦绕整条街巷,任世和才匆匆洗净双手、整理衣装,换上干净的公职衬衫,快步赶往单位上班。
清晨帮妻摆摊,白日踏实履职,夜晚归家操劳,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从未懈怠、从未抱怨。
只是这看似安稳寻常的小生意,背后藏着数不尽的委屈、刁难与艰辛,远远不是外人看到的烟火平和。
九十年代的个体小摊,是最底层、最弱势的营生,没有保障、没有庇护、没有名分,处处受气、处处受限。
首当其冲的,便是城管与“打办”人员的巡查管控。
彼时街头管控严格,个体摆摊时常被定性为“投机倒把”“资本主义尾巴”,随时面临驱赶、罚没、取缔的风险。
街头随处可见被掀翻的摊子、被没收的秤具、被扣押的货物,小摊贩们日日提心吊胆、风声鹤唳,看见制服人员便慌忙收摊逃窜,如同惊弓之鸟。
除此之外,街头地痞流氓、市井无赖的滋扰敲诈,更是家常便饭、防不胜防。
这片老城区街巷纵横、人员混杂、流动人口繁多,滋生了不少游手好闲、不务正业的闲散人员。
他们整日游荡街头、无所事事,专门盯着小摊贩、做小生意的老实人下手,仗着人多势众、蛮横无理,肆意欺压、强行揩油。
每日摆摊,总要遇上几波无赖滋扰。
有的假装食客,白吃白拿、吃完就走,分文不付、理直气壮;有的故意找茬挑刺,嫌弃包子太凉、油条太硬、稀饭太淡,无端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