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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4章小苔(第1/2页)
闻仲的传讯只有八个字。
“已找到落星界,有人。”
沈无名放下茶盏,站了起来。
沈无名询问详情。
闻仲的回复隔了半柱香才到。
背景里有混沌流道特有的低沉嗡鸣,还有雷部校尉低声报坐标的片段。
“找到落星界了,人在,现存人数不是六十七,是八十九,有七个孩子是在秦岳离开之后生的。”
沈无名站在传讯阵前,片刻之后忽然笑了,他转过身朝东偏殿方向喊了一声:“墨十七!去把秦岳叫起来,告诉他——”
墨十七的声音从工坊深处弹回来:“他已经听到了!他在哭!”
沈无名愣了一下,然后坐回草席上,拿起茶盏喝了一口。
楚幼仪问他还去不去议事殿。
他摇头,说闻仲会把详细报告送回来,他在这里等就行。
闻仲带回来的详细情况,是在找到落星界整整两天之后,由搜救队沿着秦岳标注的那条被额外加固过的专用路线,分批将全部幸存者接回东海之后才完整呈报的。
落星界的情况比秦岳当年离开时更糟,这是接应人员返回后的第一个感受。
地下溶洞的苔藓几乎被吃光,地下河的盲鱼数量不足以支撑所有幸存者的口粮。
三个老人在秦岳离开后的第二十一年相继去世,其中两个是饿死的,一个是旧伤复发,没有药。
七个出生在黑暗中、从未见过日月星辰的孩子,最大的已经十二岁,最小的刚满四岁。
秦岳当年离开时,这些孩子还没有出生。他根本不知道他们的存在。
“他们从来没有出来过,”接应的指挥官汇报道,“在黑暗和贫瘠中活了整整一代人。”
跟着人群一起被搬上星舟的,是二十多块从溶洞岩壁上凿下来的石碑。
这些石碑是幸存者们用最原始的工具一块一块刻出来的,粗糙的凿痕,密密麻麻的名字,被细心地刻在碑面上。
落星界每一个死者的名字都在上面,老人、孩子、妇女、死在负一侵蚀下的修士、饿死的凡人,全刻了。
闻仲把石碑暂时安置在东海镇界碑附近的一座缓坡上,用雷部结界护住。
他说:“他们把先祖葬在了溶洞里。到了阳光底下,得有人看见他们的名字。”
当天晚上,沈无名让赵公明从财神殿紧急调拨三批物资。
第一批是粮食、衣物、药材和临时安置营帐。
第二批是符文灯、启蒙书籍和儿童适用的温养丹。第三批是他让楚幼仪和杨昭君一起拟的单子:桂花糕的配方、海风味的熏香、能够在居所内营造昼夜变化的小型照明符阵、一些孩子们从来没有感受过的东西。
在清单末尾,楚幼仪提笔加了四盒桂花糕。
神农的分神投影亲自带了两名药理弟子在安置区逐一诊视。
八个成年人有不同程度的长期营养不良和旧伤,治愈不难。
神农看完最后一个伤者,回头对沈无名说:“最严重的问题是那些孩子的眼睛。长期在黑暗中长大,视力损伤不可逆。”
沈无名问能恢复几成。
神农说一部分经治疗可以恢复大半,但有两个孩子即便以灵药温养也难以完全复原,能恢复四五成已是极限。
沈无名把烛龙叫过来。烛龙难得没开玩笑,正色问什么事。
沈无名说:“龙族幼崽的养脉汤方子,人族凡人的孩子能不能用?”
烛龙说剂量太重,凡人扛不住。
他想了想,“我让龙宫药司改个轻量版的,单独配。”
沈无名点头,说全部走龙族自己的账,回头赵公明报销。
烛龙摆摆手,走了。
安置工作在接下来的半个月内密集展开。
落星界幸存者全部被安置在东海镇界碑后方一片缓坡上。
初到时,这些幸存者大多沉默不语,孩子们紧紧攥着母亲的衣角,老人们坐在靠门的位置望着天空发愣。
在他们被黑暗困住的整整一代人里,阳光、风、海、树,这些最基本的词汇,连在梦里都鲜少出现。
闻仲在安置区停了一整天,把出后带回的少量粗粮和苔藓样本交给墨十七。
墨十七扫描之后放下,说这些苔藓里夹杂的抗侵蚀孢子才让他们在微弱的负一残留中活下去。闻仲点头,把样本封存备用,然后去工坊后面抽了根闷烟。
他什么都没说,但跟他多年的老校尉私下说,闻老大每次去看过那些孩子回来都不说话。
接回来的当天傍晚,秦岳在东海见到了落星界幸存者。
他没有跪,没有哭。看到一个老人从安置营帐里走出来,对方看着他的脸愣了好一会儿,他走时还年轻。
老人颤着手念出一个名字,问他是不是那个当年说出去找援军的人。
秦岳一时说不出话,只是站在安置区门口,一遍一遍地辨认那些在黑暗里三十年没有见过太阳的面孔。
安置区最小的女孩叫小苔,今年四岁,是在秦岳离开后被生下来的。她从来没有见过太阳。她出生在溶洞深处,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是地下河的盲鱼,腥,而且少,一个月能分到一条已经算运气。
她从星舟上下来的时候,被傍晚的夕阳映得整张小脸红扑扑的,然后开始流眼泪。
不是哭,是光照的。
神农派的药理弟子蹲在她面前给她滴灵液,她一边流眼泪一边睁大眼睛看沈无名,问:“你是太阳吗?”
沈无名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说:“我不是太阳。”
小苔伸手碰了碰他的袖口,又问:“那太阳长什么样?”
沈无名答不上来。他从袖子里摸出一颗糖放在小苔手心,糖纸被夕阳照得亮闪闪的。
小苔低头看糖,抬头看他,把糖攥在手里,小声说:“是甜的。”
沈无名站起来,转过身,朝安置区外走了几步,又停下,看着海面。楚幼仪把一盒桂花糕轻轻放在小苔手里,然后跟着沈无名走出去。
杨昭君已经站在外面,伸手轻轻按住他的小臂,把他的手从剑柄上慢慢扳开。
他们并肩站了很久,没有说话。
落星界幸存者安置工作紧张有序地展开之后,闻仲的搜救队沿秦岳提供的其余可疑生存点坐标,继续扩大搜索范围。
搜救进展在接下来的数日内传回:又找到两个小千世界的生存信号,位置都在混沌深度更偏远的区域,信号极弱,但还在。
闻仲报告的语气依然平稳,但速度比平时快了四分。
与此同时,墨十七带人把秦岳手臂上那片半惰化结晶的微观结构做了第二轮深度解析,解析报告确认,半惰化平衡态不仅依赖渗透区内的规则对冲,也与幸存者自身的意志力有关联。
这个结论出来后,墨十七和秦岳一起蹲在工坊角落里画原理图,把相关微观数据直接纳入联战指挥符阵第三版设计稿,墨十七在图纸上标注了一行字:“工坊内部编号:‘苍梧解析’。引用自秦岳(玄黄界苍梧宗)。已授权。”
秦岳看着那行字低头抹了把脸。
十天后的傍晚,沈无名在安置区。靠着日常碑那边的缓坡上,石碑静静沐浴在夕阳中,不少幸存者正安静地坐在碑前。
小苔拉着秦岳的手,问天上那颗亮亮的是什么。
秦岳说那是星星。小苔又问:“星星能摸吗?”
秦岳把她抱起来,让她重新看着傍晚的海面。“不能,但是你能看见它。”
沈无名站在不远处的日常碑前,看着这一幕。
……
闻仲的搜救队又找到了两个小千世界的生存信号。
一个叫青石界,在混沌流道南向偏角的一处废弃灵脉末梢,存活四十一人,由一个瞎了双眼的老修士带着。
老修士感知到搜救队的正一灵息时没有说话,站在洞口朝外“看”了很久。
另一个叫寒鸦界,规模更小,不到三十人,躲在一艘坠毁的小千界渡舟残骸里。
渡舟的龙骨已经锈穿了,但舱壁被他们用负一残骸碎片补过,居然勉强挡住了混沌乱流。
搜救队找到他们时,一个年轻母亲正用最后一点干净的水给新生儿擦脸,她的丈夫在一旁用石头磨一根钝了的长矛,矛尖对准洞口。
沈无名把两份玉简摊在议事桌上,沉默了一会儿。
闻仲站在他对面,声音一如既往地简洁:“秦岳给的所有可疑坐标还剩四成没有扫完。按现有搜救速度,全扫完还要一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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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快点。”沈无名说。
秦岳提供的流道路线图与幸存者搜寻方案固然有效,但比起已知的幸存世界坐标,更让他睡不着的是另外一件事。
混沌深处,那些没有被秦岳标注过的暗区里,到底还有多少个落星界正在沉默地等死?
它们可能没有碰到过秦岳这样的流浪者,可能连往外传讯的最后一点灵力都已耗尽,可能早在搜救队出发之前就覆灭。
他把赵公明叫到议事殿。
“所有搜救物资优先级提到最高。”
“不够的话从星巡编队的备用物资里调,星巡号这个月少飞一圈不会出事,搜救队少跑一趟可能会错过整个活着的世界。”
“先把能救的人都救回来。搜救回来的幸存者全部按落星界标准安置,不用再等批示,直接找神农和烛龙。”
赵公明干净利落地提醒他香火保障目前还有几天缓冲余量,够顶得住这一波优先调拨。
沈无名点头,赵公明转身去开调拨单。
与此同时,墨家工坊迎来了自归墟炉改装以来最密集的一轮升级。
墨十七把铺盖搬进了工坊,在零件箱旁边支了张折叠床。
秦岳手臂上的半惰化结晶数据被拆成四份独立解析报告,一份给了神农做药理对照,一份用来修正混沌流道导航符石的灵敏度,一份喂给归墟炉的脉冲指引符阵做优化,最后一份,墨十七在纸上画了整整一夜,第二天一早他把一份新图纸拍在沈无名桌上。
这不是归墟炉的升级方案,这是一套全新的东西。
“渗透区侦察护甲。”
墨十七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都在发颤,不是困的,是激动的。
“秦岳能在负一渗透区活三十年,靠的是他手臂上那片半惰化结晶,他能让负一规则停在半死不活的状态,既不完全惰化,也不侵蚀核心。我把他的平衡态规则整理了好几天,发现这种平衡态可以复制,不是复制到他本人身上,是刻进防护符文里。这套护甲不是挡负一规则的,是骗负一规则的。”
“穿上之后在负一感知里你就是一个已经半污染的目标,不值得再浪费负一液去渗透。”
沈无名拿起图纸。护甲的设计极薄,贴身穿着,不影响战斗动作。符文蚀刻集中在脊柱线和前臂两侧,与秦岳手臂上的半惰化纹路相似度极高。图纸底下还有一叠测试数据。
墨十七居然已经拿自己做过一次测试。
他在归墟炉旁边放了一个负一感应靶标,穿上护甲原型走进去,靶标的负一脉冲反应下降了七成。
“你自己测的?”沈无名挑眉。
“秦岳先测的。”墨十七说,“他非要。”
沈无名把图纸合上。“多久能批量?”
“材料够的话,第一批四十套,一个月。”
五日后,四十套第一批渗透区侦察护甲全部下线。
闻仲亲自挑了两个雷部锐士进行实战测试。
地点选在东海防线外一条密度偏大的流道支线,闻仲走第一个,他的步伐很稳,护甲在进入负一残骸密集区时没有发出任何额外灵光。
他身后的校尉压低声音报数,残骸散发出的负一感知网扫过护甲时确实出现了显著的信号衰减,与墨十七实测的数据基本吻合。
测试结束时闻仲翻过自己的前臂护甲,内侧有一道极细的擦痕。
是在拿手臂挡一块失控的惰性碎片时留下的,没穿透。
“能用。”他说。
渗透区侦察护甲正式通过测试的那一晚,墨家工坊没有庆祝。
墨十七带着团队继续修改联战指挥符阵的四版稿,秦岳在旁边替他把几十份散装玉简按日期别好,拿一块干净的棉布把感应符石挨个擦干净。
他擦墨十七的符石,用的是以前在溶洞里打磨搜寻透镜同一块磨石,动作很轻。
沈无名和杨昭君穿过灯火通明的工坊,闻仲靠在新车间门口,雷鞭挂在腰带上,双臂交叉,没有说话。
太白金星打开最新版的星力和流道联合监测图,浮动在桌上的是一张比一个月前密了不知多少倍的混沌边缘情报网,所有已测绘的流道,所有搜救队在延伸线上布设的定点微型感应阵,所有被归墟炉敲掉的据点位置,所有已知的未渗透安全区和正在搜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