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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旺达的夜，被东非高原的风浸透得清冽而干燥。
李琰坐在基加利山别墅露台的藤椅上，目光落在远处那片被城市灯火勾勒出的轮廓线上。
基加利的夜景很美，成千上万盏灯在山谷间铺开，像一片倒扣在地面上的星海。那些灯火在白天的阳光下毫不起眼，到了夜晚却璀璨得让人忘记这个国家二十年前曾经历过什么。
门被推开，雷泽诺夫端着一杯威士忌走出来。他已经换掉了那身沾满泥浆的作战服，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休闲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领口敞着。
脖子上的刀疤在白炽灯的照射下泛着淡粉色的光泽，像是被一条永远无法愈合的蜈蚣爬在皮肤上。
“飞机还有两个小时起飞。”雷泽诺夫在他旁边坐下，将威士忌放在两人之间的铁艺茶几上，琥珀色的液体在玻璃杯里微微晃动，冰块碰撞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是有人在远处敲击编钟。“你真的不跟我回去？”
李琰嘴角微微翘起，那笑容里有一丝疲惫的惬意。“刚果金这边的事还没完呢，等我把卢旺达和刚果金的事理顺再回去。”
雷泽诺夫靠在椅背上仰起头，盯着头顶那片被城市灯火映成灰蓝色的天穹。赤道地区的星空格外清澈，银河横亘在天幕上，像一条由亿万颗碎钻铺成的河流。
“李琰，你在刚果金那边打得太过头了。”他的声音不大，带着那种长期在沙场上征战的军人特有的平淡和不带感情色彩的调子。
“我知道。可那边的矿不能等。”
“矿不能等，命能等吗？”雷泽诺夫把脸转过来，那双在夜色中闪着幽冷蓝光的眼睛定定地盯着李琰，“李琰，你爸的意思其实是……”
“我爸的意思我知道。”李琰打断他，“内维斯带着一百多特战队员保护我，你觉得刚果金那些战五渣能伤我一根毫毛吗？放心吧，我知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的道理。”
雷泽诺夫许久才端起威士忌抿了一口。“鲁丘鲁的那场仗，马肯加欠你一个天大的人情。”
“马肯加欠马岛的人情，不是我。没有我们的武器弹药，没有我们的坦克和炮弹，马肯加不可能打下鲁丘鲁。”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安排？”雷泽诺夫将酒杯放在桌上。
李琰靠在椅背上缓缓闭上眼。“M23虽然拿下了鲁丘鲁，可他们前面还有基万加。政府军第312旅在基万加集结了整整四千人，还有从金沙萨调来的炮兵营，D-30榴弹炮少说有三十门。乌干达边境那边还有政府军的援兵，几乎每天都有从布滕博方向开来的军车，满载着装备和弹药。”
雷泽诺夫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深刻的川字。“四千人？三十门D-30？马肯加手里现在还有多少人？”
“不到两千。真正的能打的，不到一半。”
“两千对四千，坦克还打坏了四辆，这场仗怎么打？”
“打不了。所以马肯加要跟政府军和谈。”
雷泽诺夫愣了一下，随即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和谈？他能忍得住？”
“忍不住。可他没有选择。他跟我说，他的兵从去年四月开始打到现在，没有一个人回过家，没有一个人睡过一个安稳觉。他们打的不是仗，是命。如果再打下去，他的兵就要散了。所以他要和谈，哪怕是假和谈，也得给弟兄们一个喘口气的机会。”
雷泽诺夫沉默片刻，缓缓点头。“和谈的事你跟卡加梅提过没有？”
“提过。卡加梅说，只要肯和谈，卢旺达政府可以出面斡旋。可他的条件是，和谈期间，M23不能后退一步，必须牢牢守住鲁丘鲁和周边地区。”
“他这是要把M23当炮灰，替他消耗政府军的兵力。和谈只是幌子，真正的目的，是拖到联合国维和部队进来。”
“所以我也在拖。”
“等什么？”
“等我们的飞机能降落在戈马。”
雷泽诺夫从口袋里掏出卫星电话翻开盖，按下一串数字，将电话放在桌上。“我跟莫里斯说一声，让他从塞卜哈调两架运输机过来。从利比亚到刚果金，要飞越中非共和国，这条航线不太平，需要有战斗机护航。”
“护航的事你安排就行。我只负责地面的事，天上的事归你们管。”
“你倒是会甩锅。”雷泽诺夫把卫星电话收起来，“马肯加那边你跟他说清楚，和谈可以，但不能降M23的旗。”
“我跟他说了。他说，M23是图西族的军队，不是他马肯加一个人的部队。就算他想降，他的兵也不答应。打了将近两年，死了不少人。让他们放下武器，比让他们去死还难。”
雷泽诺夫静默许久方才缓缓开口。“李琰，马肯加这个人不能小看了。”
“我知道。他打了二十年的仗，从M23的前身保卫人民国民大会开始就在刚果金的丛林里打游击。卡加梅能有今天，马肯加也出了一份力。”
“所以卡加梅不会放弃他。”
“不会。可卡加梅也帮不了他太多。”李琰眯着眼看向远处那片被灯火点亮的城市。“美国人盯着卡加梅，欧洲人盯着卡加梅，联合国也盯着卡加梅。只要他敢公开支持M23，制裁的大棒就会砸下来。”
“所以卡加梅只能暗中支持。给武器，给弹药，给训练，给情报，就是不给人。”
“对，只要不派人，他就可以说卢旺达没有干涉刚果金内政。至于武器弹药是从哪里来的，反正你们没有证据。”
远处机场方向的夜空中亮起一串闪烁的灯光，一架运输机的轮廓在夜色中缓缓爬升，机翼下的航灯在黑暗中一闪一闪，像是在眨眼睛，又像是在发送什么密码。
“飞机要起飞了。”李琰站起身伸出手，握住他粗糙有力的手掌。“一路平安。”
“三个月后，我亲自来接你。”
雷泽诺夫转身大步走出露台。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最后被夜风吞没，只剩下露台上那盏孤零零的壁灯在黑暗中散发着昏黄的光芒。
机场贵宾通道的灯比寻常灯光更加明亮，把候机大厅的地板照得一片惨白。
雷泽诺夫坐在登机口旁边的深灰色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红茶。杯壁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珠，沿着玻璃杯身缓缓滑落，在杯垫上留下一圈暗色的湿痕。
他的手里握着卫星电话，听筒里传来安娜惯常那种不带有任何感情色彩的平静语调。
这种声线在跨越数千公里的电波中没有任何衰减，像一把永远冰封在极地深处的利刃，冷得让听者不由得从脊柱末端升起一股彻骨的寒意。
“刚果金东部的局势比预想的要复杂。政府军正在从金沙萨和卢本巴希抽调兵力，准备在北基伍省发动一次大规模的清剿行动。总兵力预计超过六千人，配备T-55坦克和BM-21火箭炮。还有从安哥拉和津巴布韦来的雇佣兵，人数大约三百人，装备精良，训练有素。”
雷泽诺夫没有接话。
“马岛国防部已经批准了向M23提供军事援助的方案，第一批援助包括：二十辆T-72坦克、十辆BMP-2步兵战车、十六门D-30榴弹炮、十二门M120迫击炮，以及大量的弹药和后勤物资。这批装备将通过卢旺达陆路运输，预计两周内运抵鲁丘鲁。”
“六千人，三百雇佣兵，三十门D-30。”雷泽诺夫嘴角浮起一丝冷笑，那笑容里带着长期浸润在战场硝烟中的人才有的轻蔑。“当初刚果金政府军也是六千人的兵力，还不是被我们打得落花流水。真正到了刺刀见红的时刻，人数再多也不过是战功薄上多添几行数字。他们那些人，就是一群武装起来的乌合之众。”
“这次不一样，有联合国维和部队介入。”
“联合国维和部队？他们能干什么？”雷泽诺夫嗤笑一声，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红茶抿了一口。茶水的苦涩在舌尖上蔓延开来，像一层薄薄的铁锈覆在味蕾表面，久久不散。“联合国维和部队在刚果金待了十几年，十几年来叛军越打越多，难民越打越多，死人也越打越多。他们除了保护自己，还能保护谁？”
“这次是干预旅。联合国安理会授权组建一支三千人的干预旅，任务授权是消灭和解除刚果金境内反政府武装的武装。这是联合国成立以来第一次授权维和部队主动作战，不再局限于自卫。”安娜的语气依旧冰冷。
雷泽诺夫将手里的茶杯重重放在桌上，杯中残存的几滴茶水溅出来，在茶几的玻璃面上汇成一摊小小的水洼，映出候机大厅天花板上一盏盏惨白的日光灯。“联合国要来就来吧，反正刚果金已经够乱了，不差他们这几千人。只希望他们不要帮倒忙就谢天谢地了。”
“总之老板的意思是，刚果金那边的事不要拖太久。美国人已经注意到你们了。”
雷泽诺夫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瞳孔在眼眶里收缩成两个细小的黑点。“什么时候的事？”
“上周。CIA的特工在戈马拍到了马岛制造的重型卡车和弹药箱。他们把照片传回兰利，分析后确认那些物资不是卢旺达军队的制式装备。”
“所以美国人知道是马岛在支援M23了？”
“他们暂时没有直接证据。可他们已经开始怀疑了。”
“那就让他们怀疑吧。”雷泽诺夫靠在沙发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那盏不断闪烁的日光灯管上。灯管的镇流器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在耳边回响。“反正美国人又没有证据。要真有证据，他们早就上门来了。”
“我会把你的意思转达给老板。”
“还有一件事。”
“你说。”
“让马斯克帮我们查一下刚果金政府军那三百雇佣兵的底细。能查多少查多少，越详细越好。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我雷泽诺夫这辈子带兵打仗，从来不打无准备之仗。”
“好，我让他去查。你在刚果金那边注意安全，刚果金的丛林里的毒蚊子可不会手下留情。”
雷泽诺夫挂断电话，把卫星电话放在沙发上。
他站起身在候机大厅里来回踱步，脚步踩在光洁的瓷砖地面上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他的脑子里快速转着那些数字，六千人，三十门D-30，三百雇佣兵。这些数字像一把把锋利的匕首在他脑海里搅动，搅得他有些心烦意乱。
“先生，该登机了。”秘书提着公文包从候机厅的另一端快步走过来。
雷泽诺夫转身走向登机口，身后那盏日光灯管还在天花板上嗡嗡地响着，像是有人在低语，又像是什么都没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