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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翊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后来我去了阿富汗，参加了对苏联人的战争。”奥萨马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再后来，战争结束了，红色镰刀的人走了，美国人又来了。我以为美国人是来帮我们的，没想到他们只是换了一张脸，继续欺负我们的兄弟。”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李翊脸上：“你们救我，不是为了帮我，是为了利用我。对吗？”
李翊沉默了片刻，然后点点头。“对。”
奥萨马笑了，那笑容在他枯瘦的脸上显得有些诡异，像一个骷髅在咧嘴。“至少你很诚实。不像那些美国人，一边喊着反K，一边养着K怖分子当棋子。”
他伸出手，示意李翊扶他起来。
李翊弯腰，把他从床铺上扶起来，架着他走向码头。奥萨马的身体轻得像一捆稻草，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阳光从东方的海平面上铺展开来，像一把巨大的金色折扇缓缓打开。
灰色的快艇在海面上劈开一道白色的浪花，船身随着涌浪轻轻起伏，发动机发出低沉而均匀的轰鸣。海风从东南方向吹来，带着咸涩的气息。
李翊站在船头，手扶着冰凉的栏杆，眯着眼睛看着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
阳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被沙漠风沙磨砺过的年轻面孔此刻显得格外沉静。
身后传来脚步声，马斯克走到他身边，与他并排而立。“海警已经搞定了，他们会无视我们出境。”
李翊嗯了一声，算是回应。有马斯克这个老家伙在身边，很多事压根不用他操心，就会办得妥妥贴贴。
“他怎么样？”他开口问。
马斯克知道他问的是谁，“在做晨礼。”
船舱里，奥萨马跪在一小块用外套铺成的礼拜毯上，面朝东南麦加的方向。他的身体瘦弱得像一株快要枯死的芦苇，可他的姿势却异常端正，额头贴着舱底冰凉的钢板，嘴唇微微颤动，诵念着祷词。
“安拉胡艾克拜尔……”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发动机的轰鸣声淹没，可每一个音节都清晰无比。
夜驭一组的队长蹲在船舱门口，背对着他，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海面。其他队员分散在船舱内外，有的在检查武器，有的在吃压缩饼干，所有人都刻意不去看那个正在礼拜的老人。
奥萨马的礼拜持续了大约十分钟。当他最后一句祷词念完，额头最后一次触碰钢板，他缓缓直起身，坐在礼拜毯上，双手抚过脸庞，完成最后的“都阿”。
“李翊。”他用阿拉伯语喊道，声音比昨天有力了一些。
李翊从船头走进船舱，在奥萨马对面蹲下。阳光从舷窗斜射进来，照在老人脸上，那张枯瘦的面孔在光线下显得格外苍老，也格外平静。
“时间差不多了。”奥萨马说，“货轮快到了吧？”
“还有半个小时。”
奥萨马点点头，目光落在舷窗外那片碧蓝的海面上。阳光在海面上碎成无数片金色的光斑，像满天的星星落进了水里。
“李翊，我跟你说的事，你考虑了吗？”
李翊的手指微微收紧。他知道奥萨马说的是什么。他做完透析的那天晚上，老人避开众人跟他说的那番话。
他的声音有些发紧，“我不同意。”
奥萨马转过头，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深深的、近乎慈悲的理解。
“你不同意，是不是因为你觉得亏欠我。你晓得我已经活不久了，哪怕去了马岛，也时日无多。”他的声音很轻，像在哄一个固执的孩子，“你不会亏欠我，是我亏欠这个世界，死得其所。如果不是教义所在，我不会假手于你的。”
“我不会做的。”李翊的声音有些生硬。
奥萨马笑了，那笑容在他枯瘦的脸上显得有些苦涩。“其实是我亏欠了太多人，那些被我送去执行任务的年轻人，那些被我牵连的无辜百姓，那些因为我而失去家园的普通人。我打着圣战的旗号，做了很多错事。现在，安拉让我用这种方式赎罪。”
李翊盯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你知道伊斯兰教禁止自杀。”奥萨马的声音很平静，“可我不是在寻求自杀，我是在寻求殉道。一个战士，死在战场上，是一种荣耀。死在敌人的手里，是安拉的恩赐。可我现在没有战场，也没有敌人。我只有一个病床和一个透析机。”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自己的双手上。那双手曾经握过枪，发过号令，签过无数份决定生死的文件。此刻，那双手瘦得只剩骨头，青筋暴起，像干枯的树根。
“如果我死在病床上，那就是自然死亡。自然死亡不是殉道，只是一个老人走到了生命的尽头。这样的死，对我没有意义，对你们也没有意义。”
李翊的眉头皱了起来。“对我们有什么意义？”
奥萨马抬起头，看着他。“一个活着的奥萨马，是你们的负担。一个死了的奥萨马，才是你们的筹码。”
李翊的身体猛地一僵，眼睛不由微微瞪起。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父亲想做什么？”奥萨马的声音里没有指责，只有一种看透世事之后的平静，“他想把我藏起来，让美国人永远找不到我。这样，美国人就不能从阿富汗撤军，不能把精力集中到别的地方。一个失踪的奥萨马，比一个死了的奥萨马更有价值。而最好的失踪，就是此刻就融入大海。”
奥萨马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风飘入李翊的耳朵，“没有尸体，没有坟墓，没有任何可以证明我死了的东西。美国人会一直找下去，一年，两年，十年，直到他们累得不想再找。而在那之前，你父亲有足够的时间做他想做的事。”
李翊盯着他，那双眼睛里满是震惊。“你……你愿意被我们这样利用？”
奥萨马笑了，那笑容里有一丝苦涩，也有一丝释然。“李翊，我这一生，利用过很多人，也被很多人利用过。现在，轮到我来偿还了。你父亲是个聪明人，他知道怎么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利益。让他利用我的死，总比让他利用我的活要好。”
船舱里陷入漫长的沉默，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和海浪拍打船底的声音。
李翊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双手。那双手握过枪，杀过人，救过人，此刻却在微微颤抖。
“我不能杀你。”他还在努力抗争，“你是一个手无寸铁的老人，一个病人。”
奥萨马伸出手，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那只手很凉，很轻，像一片枯叶。
“李翊，你知道什么叫殉道吗？”他的声音很温柔，“殉道不是死在敌人的枪口下，是死在安拉的道路上。我的道路已经走到尽头了。你的道路才刚刚开始。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还有很多事要做。不要因为一个快要死的老人，背上不该背的包袱。”
他松开手，从怀里摸出一封用布包裹的信，递给李翊。“这是我的遗嘱。等我死后，把它交给我的家人。告诉他们，我是为信仰而死的，让他们不要悲伤，也不要仇恨。”
李翊接过那封信，手指在微微颤抖。
“还有这个。”奥萨马又摸出另外一封信，放在李翊手心里，“这是给你父亲的。里面有一些话，是我这些年想说，却一直没有机会说的。”
李翊却是知道老人的意思，那就是将来如果可以，这封信就是要挟美国的武器。这是老人送给李安然的礼物，也是他不愿意失去尊严的自我救赎。
他说，“只要一颗子弹，打在这里就行。”他指了指自己的心脏位置。
李翊伸出手，拔出腰间的格洛克17手枪。枪很沉，沉得像一块冰冷的石头。他拉开枪膛，检查了一下，然后打开保险，把枪口抵在奥萨马的胸口，正对着心脏的位置。
奥萨马低头看了一眼那支枪，然后抬起头，看着李翊。他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笑容里没有恐惧，没有悲伤，只有一种超越了生死的平静。
“谢谢你。”他说。
然后他闭上眼睛，嘴唇微微颤动，开始诵念最后的祷词。
“安拉胡艾克拜尔，安拉胡艾克拜尔……”
李翊的手指扣在扳机上，呼吸渐渐急促。
“李翊，你在干什么？放下枪。”身后传来马斯克的惊呼声。
“砰……”
枪声在狭小的船舱里炸开，震得李翊的耳膜嗡嗡作响。奥萨马的身体猛地一震，然后缓缓向后倒去，靠在舱壁上。他的眼睛还闭着，嘴角还挂着那丝笑意。
血从他胸口的弹孔里涌出来，染红了他的白色长袍，在布面上蔓延成一朵触目惊心的红花。
五天后，李安然从李翊手里接过那封信，细细看了以后，缓缓闭上了眼睛。
片刻后，他才睁开眼，用打火机将信点燃，然后仍在烟灰缸里，看着信纸在里面扭曲，翻滚，最后像一条毒蛇一般静静躺下。
李安然用水将那条扭曲冲散，才拍了拍儿子的胳膊，“你做得对，把他送来马岛，就是个巨大的隐患。现在的结局，才是最好的。”
想到这个在全世界人心目中的恶魔，一生都在与强权战斗的疯子，一个被信仰裹挟的偏执者，李安然想到自己，又何尝不是与他同类人呢。
“爸，我……对不起。”李翊有些内疚道歉。
“傻孩子，你跟我说这么干嘛？我不是在安慰你，而是这件事有现在的结果，才是最好的。这是我之前考虑欠缺的，正好你帮我弥补上了。好了，抓紧时间去休息，顺便……交给你一个任务。”
李翊微微挺身，“您说。”
“你不是跟那个叫朱颖的曾经共事过吗？有没有办法把她留在马岛？我们需要她，帮助马岛构造我们自己的数据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