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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那那利佛的夜，被印度洋季风带来的湿气浸润得黏稠而沉重。
李安然站在天台上，看着脚下那片灯火璀璨的城市。
远处，新建的环岛高速像一条发光的长蛇，蜿蜒着消失在东北方向的山峦里。更远处，伊瓦图国际机场的跑道灯在夜色中拉出两道平行的光带，每隔几分钟就有一架飞机起降，那些闪烁的航灯像萤火虫一样，缓缓升入星空。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他没有回头。
“老板。”安娜走到他身边，把一杯热茶递过来，“阿列克谢那边有消息了。”
李安然接过茶杯，没有喝。茶汤的热气在夜风中扭曲、升腾，很快就被吹散。“说。”
“巴黎那件事，查到了更多线索。”安娜的声音很轻，“克莱尔·德努瓦在外交部期间的顶头上司让-皮埃尔·舍韦内芒，跟CIA巴黎站有直接联系。阿列克谢的人黑进了舍韦内芒的私人邮箱，发现过去三年里，他跟一个代号杰克的联络人有过十七次加密通信。解密后的内容显示，杰克很可能就是CIA巴黎站副站长。”
李安然的眼睛微微眯起。“CIA？不是MI6？”
“至少表面上是CIA。”安娜翻开手里的平板，调出一份解密后的邮件截图，“你看这封，发送时间是今年三月十五日。舍韦内芒在邮件里提到，‘货物已经就位，等待指示’。三天后，道达尔北非分公司宣布在阿尔及利亚南部发现一个新油田。那个位置，紧邻克莱尔当年签字批准勘探的水源地。”
李安然接过平板，目光快速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英文。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有握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
“所以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是CIA布的局？”他的声音很平静，“从克莱尔在外交部签字开始，到道达尔拿油田合同，再到王妃被卷入，全是他们一手策划的？”
“目前看是这样。”安娜把平板收回来，调出另一份文件，“问题是，CIA为什么要这么做？王妃只是一个慈善家，她的影响力主要在非洲和欧洲的慈善圈，对CIA的全球战略没有任何威胁。除非……”
“除非有人想通过王妃，把矛头指向马岛。”李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两人同时转身，看到李亘站在天台入口处，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白色衬衫，领口敞着，头发被夜风吹得有些乱，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显然一夜没睡。
“你怎么上来了？”李安然问。
“睡不着。”李亘走过来，在天台边缘的栏杆上靠着，“莫奈叔叔和怀特叔叔还在查，可我越想越觉得不对。你们想，王妃如果出了事，最直接的反应是什么？”
安娜的眼睛微微眯起。“古梦会立刻通知马岛，马岛会介入调查。”
“没错。”李亘点点头，“马岛一旦介入，就会跟法国政府正面冲突。法国人本来就看马岛不顺眼，这些年双方在印度洋的摩擦、在非洲的利益冲突，早就积累了一肚子火。王妃这件事，正好是个导火索。”
李安然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你是说，有人想挑拨马岛和法国的关系？”
“不只是法国。”李亘的声音压低了，“而是整个欧洲。如果马岛跟法国闹翻了，欧盟会站在谁那边？肯定是法国。到时候马岛在欧洲的投资、贸易、技术合作，全都会受影响。而谁最希望看到马岛跟欧洲翻脸？”
答案呼之欲出……三个人同时沉默，只有夜风在天台上呼啸，带着远处城市隐约的喧嚣。
“美国。”李安然终于说出那个名字。
安娜迅速翻开平板，调出更多资料。“如果这个推论成立，那么整件事的逻辑就通了。CIA通过舍韦内芒这条线，控制克莱尔，再利用王妃的慈善基金转移资金、掩盖合同猫腻。现在王妃要搬去马岛长住，CIA担心事情败露，所以策划了这次枪击，目的不是杀她，是吓她。让她不敢离开巴黎，继续当他们的挡箭牌。同时……”
“同时把马岛的注意力引向欧洲。”李亘接过话头，“让我们跟法国人掐起来，他们好坐收渔利。”
李安然放下茶杯，转过身看着远处的天际线。东方的天空已经开始泛白，那些沉睡的山峦在晨曦中慢慢显露出轮廓。
“安娜。”他开口，“阿列克谢那边，能不能查到CIA巴黎站的具体行动方案？”
“很难。”安娜摇摇头，“CIA的核心数据库有物理隔离，任何网络手段都进不去。不过……”她顿了顿，“舍韦内芒的邮件里提到过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
“阿兰·朱佩。”安娜的声音很轻，“法国前总理，现任国民议会议员。舍韦内芒在邮件里说，‘朱佩已经同意在适当的时候出面’，具体出什么面，做什么事，没有细说。”
李安然的眉头皱了起来。阿兰·朱佩，法国政坛的老狐狸，希拉克时代的总理，萨科齐的外交部长。这个人跟道达尔的关系极深，他的儿子就在道达尔工作。
“有意思。”他喃喃说，“越来越有意思了。”
“爸。”李亘突然开口，“我有一个想法。”
李安然转过头，看着他。
“我们不要跟法国人硬碰硬。”李亘的声音很稳，“CIA想让我们跟法国翻脸，我们就偏不翻。相反，我们可以把查到的线索，通过合适的渠道，透露给法国人。”
安娜的眼睛亮了起来。“你是说，借刀杀人？”
“不是借刀杀人，是让法国人自己去查。”李亘走到安娜身边，指着平板上的邮件截图，“舍韦内芒是法国人，道达尔是法国公司，朱佩是法国政客。如果法国人知道自己的前总理、自己的国企、自己的外交官被CIA当棋子使，他们会怎么反应？”
李安然盯着儿子看了很久，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继续说。”
“我们可以通过莫奈的关系，把舍韦内芒跟CIA的通信记录，匿名送给法国对外安全总局。DGSE那帮人不是吃素的，他们拿到这些料，一定会自己查。等他们查清楚了，自然知道该找谁算账。”李亘顿了顿，“至于王妃这边，让她安心来马岛休养。只要她离开巴黎，CIA的算盘就打不响了。”
李安然没有立刻回答，转过身看着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空。晨曦已经从东边的山峦后面漫上来，把整座城市染成一片温柔的橙红色。
“安娜。”他终于开口，“让阿列克谢把舍韦内芒的邮件整理一下，去掉所有可能指向我们的痕迹，通过瑞士那边的渠道，转给DGSE的局长。要做得干净，不能让人查到源头。”
安娜点点头，在平板上快速记录。
“还有。”李安然继续说，“让莫奈加强王妃的安保，确保她离开巴黎之前不会再出事。让古梦好好照顾王妃，情况允许，早点跟王妃一起回马岛。”
“李亘。”他转过身，看着儿子，“你接下去的任务就是好好上学，不要再参与这件事了。平日里有空就去兰德里亚家坐坐，联络一下感情。既然你们两个都有意走下去，必要的努力还是需要的。”
李亘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浮起一丝红晕。“爸，我……”
“行了，你个臭小子……”李安然微笑地在儿子头上胡乱摸了一把，“比你两个哥哥强多了。”
阿伯塔巴德的雨季来得比往年更早。
七月的第一周，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从喜马拉雅山麓席卷而下，整座城市在短短半小时内就被浇了个透湿。雨水从屋顶倾泻，沿着街道奔涌，在下水道入口处汇成一个个浑浊的漩涡。
比拉尔镇三号大街的那栋三层小楼里，奥萨马坐在二楼的窗前，看着外面那片被雨水模糊的世界。
他的脸色蜡黄，眼窝深陷，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膝盖上的古兰经。肾衰竭带来的疼痛像一把钝刀，日复一日地割着他的腰部，让他夜不能寐，极大伤害了他的身体。
“爸爸。”身后传来小儿子的声音，很轻，带着孩子特有的小心翼翼，“阿布叔叔来了。”
奥萨马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阿布·艾哈迈德·科威特推门进来，浑身被雨水湿透，水渍顺着他的衣摆滴在地板上，汇成一个小小的水洼。
他简单甩了甩衣襟，在在奥萨马对面坐下，声音压得很低：“谢赫，艾曼手里的经费不多了。”
艾曼是奥萨马隐蔽后，组织的实际指挥者，也是组织的二号人物。
奥萨马转过头，看着这个跟了他二十年的信使。“哈桑没有给他打款吗？”
哈桑是奥萨马的女婿，是两个月前组织首席财务官被美国无人机炸死后的接替者。
“哈桑刚接手，原本的汇款渠道出现问题后，他正在重建渠道，暂时无法汇款。”阿布小声说着，偷眼悄看奥萨马的脸色。
奥萨马的脾气很不好，近些年身体出问题后，脾气就更大了。
他预见的暴怒并没有出现，奥萨马只是微微叹息一声，“让他抓紧时间吧。另外告诉艾曼，招募人手的事情要抓紧了，美国人对山区的围剿越来越严密，需要外面搞点动作吸引他们的注意力，减轻游击队的压力。”
“知道了，我明天再出去一趟，把您的话带给他们。”阿布小心回应后，见奥萨马一脸的痛苦，知道他的肾病又犯了，眼里带着担忧，悄悄退了出去。
回到自己屋里，妻子已经拿出来毛巾和替换衣服。
阿布简单收拾了一下，坐在地毯上喝着热茶，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想法。不知道哪里出问题了，每次他出去联络，总觉得后脑勺发冷，一种很不好的感觉一直伴随着他。
看着屋里的家小正专心看电视，他微微叹了一口气。
距离他不到二十米的地方，地下一个通道正在一米一米地向前延伸。
李翊蹲在地道尽头，手里拿着一把工兵铲，小心翼翼地削去洞壁上的碎石。他的身上全是泥浆，脸上也是，只有一双眼睛在头灯的光线下闪着光。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马斯克弓着身子爬过来，在他身边蹲下。手里拿着一台地质探测仪，屏幕上跳动着密密麻麻的数据。
“前方三米处有一块大石头。”马斯克的声音压得很低，“砂岩，硬度中等，用风镐能打穿。问题是……”他把探测仪转过来，指着屏幕上一个小亮点，“石头后面有空洞，可能是地下水冲刷形成的。如果打穿了，水会涌进来。”
李翊停下动作，盯着那个小亮点看了很久。“水位多深？”
“探测仪只能测到大概。按回声分析，空洞大约两米见方，水深大约一米。打通之后，水就会漫过来。”马斯克顿了顿，“绕过这个空洞，估计会浪费一天时间。”
李翊沉默了片刻，计算清楚后说：“那就绕开吧。”
马斯克犹豫了一下，点点头，把探测仪收好。
枯燥的挖铲声音再次在地道里回荡，碎石和泥沙被一点点挖出来，然后用框子运到地道入口运上去，倾倒在旁边的屋子里。
磅礴的大雨声很好的掩护了他们地下工程发出的噪音，短短十天时间，他们已经掘进了三十米，可谓神速了。
身后的马斯克突然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停下。“换人吧，保持体力，别累着了。”
李翊回头看看正在准备接班的同伴，没有坚持，“行，换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