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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莫奈和怀特在乔治五世大街四季酒店顶层的套房里碰头。古梦和李亘已经睡了，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在深色的家具上投下柔和的阴影。
怀特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堆文件。他的风衣搭在椅背上，领带松了一半，整个人看上去疲惫而警觉。
“克莱尔·德努瓦的事，查到了更多。”怀特把一份文件推到莫奈面前，“她在外交部期间，负责的是北非事务。阿尔及利亚、摩洛哥、突尼斯，都是她的工作范围。两年前辞职，官方说法是个人原因，可我找到了一个有意思的线索。”
他从文件里抽出一张照片，推到莫奈面前。照片上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深色的西装，站在一栋白色建筑前面，背景是棕榈树和蔚蓝的海。
“这是弗朗索瓦·奥布里，法国道达尔石油公司的北非区总裁。”怀特的声音很轻，“克莱尔在外交部期间，经手过几个涉及道达尔在北非的石油合同。有传言说，这些合同里有猫腻，但一直没有证据。”
莫奈盯着那张照片。“你是说，克莱尔可能知道某些内幕，而这些内幕跟王妃有关？”
“不只是有关。”怀特把另一份文件推过来，“王妃名下的慈善基金，过去几年从道达尔得到过几笔数额不小的捐款。总数大约三百万欧元。这些钱，都是用支持非洲教育项目的名义转的。”
莫奈的眉头皱了起来。“所以呢？”
“所以有人可能利用王妃的慈善基金在洗钱，或者转移资产。王妃未必知情，但她的社会地位，本身就是一块挡箭牌，有人恐怕就是利用了这一点。”怀特靠在沙发上，“也许是现在她要搬去马岛长住，有些人急了。”
房间里陷入短暂的沉默。窗外，巴黎的夜色在玻璃上投下深蓝色的光影，远处埃菲尔铁塔的灯光还在闪烁，像一颗不肯熄灭的星。
“你的意思是，有人想杀王妃灭口？”莫奈问。
“不是杀她，是吓她。”怀特摇摇头，“如果真想杀她，不会从那么远的地方开枪。”
“我不这么认为。”一个年轻的声音响起，吓了两个人一大跳。
回头看去，却是穿着睡衣走出来的李亘。
“臭小子，吓我一跳。”莫奈不满地嘟囔了一句，将已经拔出来的手枪插了回去。
李亘目睹了他的动作，虽然惊奇他的拔枪速度，倒是没有害怕的意思，一屁股在两人对面坐下。“很抱歉，我刚才偷听了你们所有的对话，只是觉得你们走进了一个误区，所以忍不住出来说说我的看法。”
莫奈和怀特对望一眼，眼里都是笑意。
“哦……那你说说看。”怀特感觉到有些好笑，面对两个在暗黑世界打滚了半辈子的老枪，一只小奶……乳虎居然说他们的思路错了，岂不是好笑。
李亘没有半点退缩，迎着两人近似调侃嘲弄的眼神镇定自若问：“如果目标是那个司机，或者如警察说得那样，为了报复社会随意寻找的目标，根本不用如此大动干戈。如果是我，晚上尾随跟上去，背后只是一刀划破颈动脉，神不知鬼不觉的。”
莫奈和怀特原本带着嘲讽的眼神慢慢清澈起来，心里对这个侃侃而谈的小家伙，忽然有了一种极为熟悉的感觉。
“如果目标是王妃，至少在我看来，杀手选择的射击角度就有问题。”李亘拿起桌子上的东西摆了一个阵型。“这里是酒店，这里是杀手的射击位置，中间是酒店的绿化隔离带。”
这时候莫奈和怀特两个人的眼神已经有了变化。所谓一语惊醒梦中人，他们两个先入为主，都觉得这是冲着王妃来的阴谋，下意识用合理的解释忽略了一个重要线索……那就是射界。
两个人还在自责时候，耳边李亘的话还在继续，“王妃是站在酒店大门里面的，我母亲站在门外。杀手的射界被严重限制，何况还有接送来往宾客的汽车在进出。如果是我，我不会选择在这里刺杀王妃，而是她出席的一些公开场所更加合适。比如过两天就会举办的卢瓦尔河谷城堡花园派对，那里我去过一次，有的是最完美的狙击阵地可以选用，而且事后撤退也极为便利。”
莫奈终于皱起眉头，有些不甘心地问：“你的意思的确如巴黎警察局的初步结论一样，是这个疯子报复社会？”
“我不知道。”李亘摊手，“前面我说了，如果要报复社会，我会选择在夜里抹人家脖子。”
“如果是有目的针对王妃，那为何选择一个如此业余水平的人？”怀特嘴里这么说，眼眸里一点亮光在慢慢亮起。
不等其他两人说话，他已经给了自己一个答案，“欲盖弥彰，掩饰他们真正的身份。”
莫奈此刻也听懂了其中的弯弯绕，不由吸气借口，“这是故意在诱导我们？”
此时，二人看向李亘的眼神已经不对了，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李家怎么净出妖孽呢。
李亘耸耸肩，“有句话是这么说的，最不可能的，往往就是事情的真相。”
他们没有想到，李家住着一个十五岁就混迹黑道，自身没啥本事，却是见多识广的老妖婆米拉贝尔。在她的日夜熏陶下，李家二代的脑回路与平常人有着很大区别。
安德罗伊沙漠的夜晚，寒冷像一把钝刀，缓慢而坚定地割开每一寸裸露的皮肤。
李翊站在模拟训练场边缘的观察哨里，手里握着夜视望远镜，盯着那栋复刻出来的三层小楼。楼里的灯光已经熄灭了一个小时，整个院落沉浸在黑暗里，只有围墙拐角处一盏应急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晕在风中微微晃动。
训练已经进行了整整三个星期，夜驭部队的六个小组轮番上阵，把那栋小楼的每一个角落都摸得滚瓜烂熟。他们知道从围墙到楼门的距离是十七步，知道二楼主卧的窗户朝东偏南十五度，知道楼梯的第三级台阶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知道后院那口枯井的井沿上长着一丛已经枯死的牵牛花……
可是他们还是做不到三十秒完成整个行动，做不到在CIA观测点眼皮子底下，将奥萨马带出房间。
“第四组，再来一次。”李翊按下对讲机，声音里开始带着焦急。
六个身影从黑暗中无声地浮现，像六片从树上飘落的叶子，轻得没有重量。
他们翻过围墙，避开那盏应急灯的光照范围，贴着墙根摸到楼门前。打开门锁，然后摸上楼，推开卧室门……
“三十二秒。”李翊按下秒表，心里的烦躁几乎想让他暴跳起来。
对讲机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传来一个沮丧的声音：“头儿，这已经是极限了。”
说话的是夜驭一组的队长，他曾经是英国特种空勤团最年轻的准下士，在阿富汗、伊拉克、叙利亚都留下过足迹，可谓经验丰富。
“我知道。”李翊放下望远镜，揉了揉酸涩的眼睛，“三十秒是底线，超过这个时间，CIA的监视点就会发现异常。”
对讲机那头再次沉默。
远处，模拟城市边缘的窑洞里透出一丝微弱的光，那是马斯克的工作室。
李翊抬腕看了一下手表，有些无奈说道：“全体休息。后勤部开始伪装，半小时后美国卫星就要过来了。”
沙漠的夜风从西边吹来，卷起细碎的沙粒打在脸上，像无数根针在扎。他把风衣领子竖起来，缩着脖子快步走过那片空地。
窑洞里很暖和，一台柴油取暖器在角落里嗡嗡作响，空气里弥漫着柴油味和速溶咖啡的苦香。马斯克坐在一张简易的桌子前，面前摆着三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全是李翊看不懂的数据和图表。
“有进展吗？”李翊在他旁边坐下，从桌上的保温壶里倒了一杯咖啡。咖啡已经凉了，苦得发涩，他却一口喝了大半杯。
马斯克没有抬头，只是把一台笔记本电脑转过来，指着屏幕上的一张卫星照片。“这是昨天下午锁眼十二号拍到的阿伯塔巴德，你看这里——”
他放大了照片的一个角落，画面上是一栋三层小楼的屋顶。屋顶上有一个小小的阴影，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这是什么东西？”
“太阳能电池板。”马斯克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我们之前一直以为那栋楼用的是市政供电，你看这张……”他切换到另一张照片，“这是晚上拍的，红外成像显示，那栋楼的二楼的房间，晚上的温度比其他房间高三到四度。有人在里面用电暖器或者电热毯。如果用的是市政供电，巴基斯坦军方很容易查到异常用电记录。”
李翊盯着那张照片，眉头渐渐皱起来。“这说明什么？”
“说明CIA早就知道那栋楼有问题，巴基斯坦军方也在装死。”马斯克靠在椅背上，揉着太阳穴，“安娜说得对，CIA和巴基斯坦军情局都知道这家人家里所有的一切，只是为了利益，刻意隐瞒了下来。照这个推断，搞不好伯施也是晓得的，为了他背后的军工复合体的利益，他们故意延长了战争。”
李翊的嘴里突然变得更加苦涩。马斯克的分析如果是真相，他们这次行动的难度将是地狱级别的。这个世界上，还没有人能同时躲过CIA和巴基斯坦军情局双重监视下，将一个大活人从他们眼皮子底下，悄无声息地转移。
屋里沉寂下来，只有屋外传来后勤部队搭建掩护网的杂音，和空气流动时候发出的呜呜作咽。
“挖地道……”李翊自言自语起来，“地道用石墨和金属网做顶，就能瞒过Lacrosse长曲棍球SAR卫星和TacSat-3高光谱卫星的探测。安娜不是找到了替身吗？只要将替身送进去，迷惑美国卫星一个晚上就行了。”
他没有注意，马斯克看他的眼神忽然变了，此刻只有一个念头，这是什么妖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