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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岛塔那那利佛，五月末的夜晚闷热得像一口蒸锅。季风从印度洋带来成吨的水汽，整座城市笼罩在黏稠的雾气里，路灯的光晕被折射成一圈圈模糊的虹彩。
李翊走进后山情报中心时，身上的衬衫已经湿透。他从太特基地连夜飞回来，中间在迪戈苏瓦雷斯加了一次油，整个人像被塞进滚筒洗衣机里甩过一遍，湿腻湿腻的。
走廊里的冷气让皮肤猛地收紧，汗毛竖起来，他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安娜站在会议室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套装，头发盘在脑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手里拿着一份薄薄的文件，封面上没有任何文字，只有一个用铅笔手写的代号：幽灵迁徙。
“你父亲在里面等你。”安娜的声音很轻，“这件事，只有你、他、我，还有马斯克知道。马斯克已经在伊斯兰堡待了一个月，所有准备工作都是他一手安排的。”
李翊点点头，推门进去。
会议室不大，灯光昏暗，墙上的电子屏幕显示着一张巨大的卫星地图。李安然坐在长桌的一端，面前摊着几张照片和手绘的图纸。他没有抬头，只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李翊坐下，目光落在桌面那几张照片上。照片拍得略微有些模糊，显然是用长焦镜头从远处偷拍的。一栋三层小楼，灰白色的墙面，二楼窗户拉着厚厚的窗帘，院子里晾着几件衣服，角落里堆着一些杂物。
“这是哪里？”他问。
“阿伯塔巴德。”李安然抬起头，把一张巴基斯坦北部的地图推到他面前，“比拉尔镇三号大街，一栋很普通的民宅。距离伊斯兰堡大约五十公里，就在巴基斯坦陆军军事学院的边上。”
李翊没有什么反应，很是平静。他在C国国防大学进修过，对巴基斯坦的地理不算陌生。阿伯塔巴德，那是巴基斯坦陆军的大本营，退役军官的聚居区，整个南亚次大陆安保最严密的地方之一。
“里面住的是谁？”
李安然没有回答，而是从信封里取出另一张照片，推到他面前。照片上是一个老人的侧面，穿着白色的长袍，戴着白色的头巾，胡子花白，面容清瘦，眼窝深陷。
李翊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这是……奥萨马？”
由不得他失态，因为照片上的这个人，被当做借口发动了对阿富汗的战争。这么多年来，这个人的死讯被传言过很多次，可每次他的录像都能及时流传出来，打破谣言。
据说他躲在阿富汗那无边无沿的大山里，美军的部队对山区梳理过无数遍，却始终伤不到他半根毫毛。
原来他并没有躲在山里，而是藏在巴基斯坦军事学院旁边，这就是典型的灯下黑啊。
“一个月前，马斯克的人在阿伯塔巴德拍到的。”李安然的声音很平静，“CIA已经盯了他很久，至少有三个监视点，二十四小时轮班，外加天上的无人机和卫星监视，他此刻就是一只玻璃瓶里的老鼠，插翅难逃。”
李翊放下照片，靠在椅背上。他的脑子里乱成一团，无数个问题在打架，却不知道该从哪一个开始问。
他终于开口，“这件事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我们判断美国人早就已经掌握了他的踪迹，只是因为他的存在，带给各方巨大的利益使然。加上巴基斯坦政府配合美国反K，从而趁机消灭那些叛乱分子，获得大量军事和经济援助，当然也会视若无睹，甚至暗中保护。”李安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按照自己的思路继续说。
他的嘴角露出一丝讥讽笑意，“一个能让美军方、情报机构、盟友都大受获益的人，当然所有人都会把他当做珍宝。可惜……奥黑对于连任的迫切，成了杀死他的最后理由。”
李翊依旧没有听懂，这些跟马岛，跟把他叫回来有什么必然联系，所以没有插嘴，只是安静聆听。
“基于以上理由，我们高度怀疑美军将会在今年或者明年，一定会对他下手。而我们，却需要他活着。只有他继续存在，才能让吸引美国人的所有注意力。”李安然终于回答了儿子刚才的提问。
“我们的新装备在陆续到位，我们需要时间去熟悉，去掌握，形成战斗力。等马岛的军事实力到达了一定高度，我们西经经略非洲大陆的进程才不会被外力打断。所以……我们需要时间。
李安然将手放在桌面上，这个动作在心理学上的解释就是摊开底牌给所有人看的意思。“我需要他存在，只是应该存在于美国人永远找不到他的地方。美国人就不能从阿富汗撤军，不能从伊拉克抽身，不能把精力集中到别的地方。”
会议室里陷入漫长的沉默，只有空调运转的低沉嗡嗡声，像一头困兽在笼子里来回踱步。
“我的任务是什么？”李翊终于开口。
“把他救出来。”李安然把那几张手绘的图纸摊开，“多明戈的外形特征太过明显，很容易被人发现。马岛需要隐形，所以这次让你带队夜驭部队完成任务。”
“夜驭？”李翊显然没有听说过这支部队的番号，有些好奇。
李安然微微摆手，“这个放后面说。”
说完，将图纸推到李翊面前，“这是马斯克带着手下收集到的情报。他们把阿伯塔巴德方圆十公里的每一条街道、每一个检查站、每一栋建筑都摸得一清二楚，搞清楚了CIA监视点的规律，阿列克谢也掌握了美国卫星的动向。”
李翊低头看着那些图纸。图纸画得很细，每一条巷子，每一棵树，每一个下水道井盖的位置都标注得清清楚楚。三栋建筑用红笔圈了出来，那是CIA的监视点。三条虚线从三个监视点延伸出来，交汇在一个点上。那个点，正好在那栋三层小楼和一堵围墙之间的盲区里。
“我们在安德罗伊沙漠地区，复刻了这里所有的街道，工程已经完成。只是为了躲避美国卫星的侦查，会定时掩盖起来，所以你们训练的时间是有限的。”李安然说完，翻开文件夹，从里面拿出一本装订好的文件交给李翊，“行动计划全在里面，给你们三个月训练时间，做好抢人的准备。”
巴黎的街头，梧桐絮纷飞如雪。
古梦站在乔治五世大街的四季酒店套房里，看着窗外那片被阳光染成金色的奥斯曼建筑屋顶。她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米白色风衣，头发挽成优雅的发髻，脖子上系着一条爱马仕的丝巾。
那是米拉贝尔临行前硬塞给她的，说是“到了巴黎不能给李家丢人”。古梦虽然不以为然，只是她的性格内敛宽和，所以还是收下了米拉贝尔的好意。
“妈，我们真的要去见兰德里亚吗？”李亘站在她身后，声音有些紧张。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的衬衫，没有打领带。
古梦坚持要他穿得体面些，却又不能太正式，以免显得刻意。这个度把握得恰到好处，让李亘看起来既像个有教养的年轻人，又不至于像去相亲。
“不是去见兰德里亚，是去见安德里亚曼贾托小姐。”古梦转过身，看着儿子那张微微泛红的脸，心里忍不住叹了口气。
这个孩子，平日里在马岛大学足球队里生龙活虎，在课堂上侃侃而谈，怎么一提到那个女孩就变成了结结巴巴的毛头小子？
古梦想着，又觉得好笑。二十岁的年纪，不正是该这样吗？青涩、笨拙、手足无措，这才是少年心性。
“东西带了吗？”
李亘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精致的丝绒盒子，打开来，里面静静躺着一枚胸针。那是古梦从自己的收藏里挑出来的一枚兰花造型的胸针，花瓣是用白玉髓雕的，花蕊镶着一颗小小的红宝石。不张扬，却很雅致。
这是梵克雅宝与马岛珠宝饰品集团的合资公司出品的经典款，上面的红宝石就是李睿当年跟狐猴小乖发现的宝石矿出产的，也算是有一些纪念意义。
古梦再次叮嘱，“你们已经见过面，又是同龄人，送太贵重的东西反而让人家不自在，这个刚刚好。”
李亘点点头，把盒子小心地放回口袋。
楼下的黑色奔驰已经等在门口，保镖队长见古梦出来，立拉开车门。
“索邦大学附近，先到圣米歇尔广场。”古梦说。
车队缓缓驶出乔治五世大街，汇入香榭丽舍大道的车流。
此时的巴黎正是最美的时节，路边的栗子树开满了粉白色的花，像一串串小小的灯笼挂在枝头。街角的咖啡馆里坐满了人，有的在看书，有的在聊天，有的只是发呆，看着行人来来往往。
李亘靠在车窗上，看着这座被无数文人墨客歌颂过的城市，心里却想着另一件事。
他即将进入马岛军校入学一年，按照规定他在这一年时间里面将不会有任何假期。也就意味着，他想要再次见到兰德里亚，最快也要一年后了。
在孙慧清的授意下，古梦让他请了几天假，带他来巴黎，就是想要确定他们之间是否有走下去的可能。
他的心里很是别扭，可又架不住内心的思念，于是也就厚着脸皮跟来了。只是随着彼此距离的突然拉近，他反而更加慌乱无措起来。无他，他恐惧的是万一……
车子在圣米歇尔广场停下，广场中央的喷泉在阳光下闪着光，水珠落在周围的花岗岩地面上，很快就被风吹干。广场南边是索邦大学的古老建筑，北边是塞纳河，河对岸就是巴黎圣母院的钟楼。
“约的是几点？”古梦问。
“十一点，在克吕尼咖啡馆。”李亘看了一眼手表，还有二十分钟。
“那你先去，我去一趟丽兹酒店见王妃。”古梦说，“估计我会留在那里吃晚饭，所以你自己安排好。”
李亘愣了一下：“妈，你不一起？”
古梦笑了，那笑容里有一丝狡黠。“你们年轻人聊天，我在旁边多尴尬。去吧，好好表现。”
李亘还想说什么，古梦已经转身上车。他站在原地，看着车队消失在圣米歇尔大道的拐角处，心里突然有些发慌。
“我们就在咖啡馆外面等你。”留下的两个保镖嬉笑着拍拍李亘的胳膊，“加油啊，我们能不能拿到红包就看你的了。”
“滚滚滚……”李亘没好气地轰走他们，深吸一口气，转身朝克吕尼咖啡馆走去。
克吕尼咖啡馆在圣米歇尔广场东侧，是一家有百年历史的老店。棕色的木质外墙，铜质的招牌，门口的藤编椅子上坐着几个晒太阳的老人。咖啡馆里面不大，光线有些暗，墙上挂着褪色的海报和老照片。
兰德里亚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书。
她今天穿了一件淡蓝色的衬衫，下面是一条白色的长裤，头发扎成一条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
李亘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身影，心跳突然加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