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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普托的清晨被印度洋的风揉碎，散落在海滨大道那些殖民时期留下的老建筑上。白色的墙面在阳光下泛着刺眼的光，三角梅从院墙里探出头来，紫色的花瓣在咸湿的海风中轻轻摇曳。
李琰站在海关总署门前的台阶上，抬头看着这栋三层高的葡式建筑。外墙的蓝色瓷砖已经斑驳，铸铁阳台锈迹斑斑，只有门楣上那只石雕雄鹰还保持着当年的威严，俯视着每一个走进这道门的人。
他的身后，两辆黑色的丰田越野车静静停着。六个穿着便装的安保人员散落在周围，看似漫不经心，眼神却一刻不停地扫视着街道的每个角落。
“李先生，海关关长马库斯·费尔南德斯的办公室在三楼。”马岛驻莫桑比克大使馆的三秘站在他身边，轻声介绍，“这个人五十三岁，莫桑比克本地人，在南非读过大学，在海关系统干了二十八年。他的妻子是南非人，两个孩子都在约翰内斯堡读书。去年刚被任命为关长，据说背后有南非矿业巨头的支持。”
李琰点点头，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那扇半开的铁门上，门上挂着一块铜牌，上面用葡文写着：马普托海关总署。
“走吧。”他说。
一行人穿过门厅，沿着狭窄的楼梯向上爬。楼道里很暗，只有几盏昏黄的灯泡亮着，墙壁上的绿漆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灰黑色的水泥。空气里弥漫着霉味和陈年纸张的气息，混合着楼下食堂飘来的洋葱和蒜头的味道。
三楼走廊尽头，一扇深色木门紧闭着。门上没有标识，只有一块小小的名牌，上面写着“关长室”。
李琰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用葡语说了句什么。
李琰推门而入。办公室比想象中宽敞，一面墙上挂着莫桑比克地图，另一面墙上是一排书柜，摆满了各种海关法规和统计年鉴。窗外的光线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地板上切割出一道道明暗交错的条纹。
一张巨大的橡木书桌后面，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
他身材魁梧，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古铜色的手臂。他的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微笑，那双眼睛却没有任何笑意，只是冷冷地打量着走进来的人。
“李先生。”他开口，用的是英语，带着浓重的葡萄牙口音，“请坐。”
李琰在他对面坐下，三秘和另一个安保人员站在门边，没有进来。
马库斯·费尔南德斯的目光在李琰脸上停留了一瞬，嘴角扯出一丝不屑的笑意，然后落在窗外。他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在阳光里扭曲，变幻，最终消散。
“李先生这么早来，是为了那艘船的事？”
李琰点点头，很是恭敬，“费尔南德斯先生，我们所有的手续都是按照贵国法律办的，许可证也是贵国农业部颁发的。现在突然说手续不全，要扣船，我想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不是说你哥哥李睿来吗？”
李琰连忙躬身回答，“我哥在处理农垦开发区的事情，一时间来不了，所以让我先来问问情况。”
马库斯弹了弹烟灰，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问题出在许可证上，农业部的官员说，那份许可证是假的。”
“假的？”李琰的眼里全是迷茫，“费尔南德斯先生，我们是通过正规渠道，在农业部投资促进局办的证。经办人叫若昂·桑托斯，他有签字，有盖章，有备案。”
马库斯耸耸肩：“李先生，我只是个海关关长，不是法官。农业部说假的，我就只能按假的办。”
李琰沉默了片刻，然后说：“费尔南德斯先生，我们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我只想知道，到底怎样才能放行那艘船。”
马库斯看着他，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李先生很直接啊。”他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终于稍微收敛了一下脸上的不屑。“那我就直说了啊……这件事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上面有人打了招呼，下面有人等着办事。我夹在中间，很难做。”
“难做的不是只有你。”李琰说，“那艘船上有价值两千万美元的农业设备，拖拉机、推土机、灌溉系统。这些东西晚一天到，我的农场就晚一天开工。所有步骤都是事先规划好的，一节脱节节脱，误了生产，损失可能要几百万美元呢。”
马库斯转过头，看着他：“你这是在威胁我？”
李琰迎着他的目光，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不是威胁，是陈述事实。费尔南德斯先生，我知道你有你的难处，上面有人施压，下面有人要吃饭。但你有没有想过，那些人能给你什么？一个许诺，一个空头支票。我能给你什么？”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马库斯。
马库斯接过，低头看了一眼。名片很简单，只有一行字：马岛李琰，下面是一个电话号码。
“这是我的私人电话。”李琰说，“二十四小时开机。任何时候，任何问题，都可以打这个电话。我不是来买通你，只是让你知道，有另外一条路可以选。”
马库斯盯着那张名片，沉默了很久。
“李先生。”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知道为什么我会在这个位置上坐这么久吗？”
李琰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因为我知道什么时候该听谁的。”马库斯随手将名片扔进废纸篓里，“现在，那个人不是你。”
李琰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没有任何变化，只有那双眼睛微微冷了下来。
“费尔南德斯先生。”他说，“我期望接到您的电话。”
马库斯的眼神微凝：“你……什么意思？我是不会给你打电话的。”
李琰没有回答，转身朝门口走去。
门关上后，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马库斯坐在椅子上，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窗外传来海鸥的鸣叫，一声接一声，尖锐刺耳。
他拿起电话，拨出一个号码。
“喂？”听筒里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他走了。”马库斯说，“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家伙，被我三言两语就打发了。”
电话那头传来哈哈大笑声，“好好好，只要扣留一个月，到时候再放给他们。总统那里你放心，他不会……也没胆子责怪你的。”
马库斯放下电话，靠在椅背上。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脸上切割出一道道明暗交错的线条。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反复闪现着刚才那个年轻人的脸。
那张脸很年轻，年轻得让人忍不住轻视。可那双眼睛，却让他想起多年前在约翰内斯堡见过的一只猎豹。那只猎豹趴在草丛里，看着远处的羚羊，眼神平静得近乎冷漠，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它的掌控之中。
不，应该是条蜷缩起来的毒蛇，特别是他那双没有丝毫感情的眼睛，哪怕他躬身赔笑时候。
傍晚六点，马库斯的车驶入马普托北郊的一处别墅区。
这是一片安静的社区，绿树成荫，街道整洁。一栋栋两层小楼掩映在三角梅和凤凰木的阴影里，偶尔有狗吠声传来，打破了黄昏的宁静。
他的家在社区深处，一栋白色的房子，院子里种着几棵芒果树，枝头挂满了青色的果实。铁门自动打开，车子驶入车库。
马库斯下车，站在车库里，没有立刻进屋。他环顾四周，一切如常。芒果树在晚风中轻轻摇曳，泳池的水面泛着粼粼波光。几只小鸟在枝头跳跃，叽叽喳喳地叫着。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通往客厅的门。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作响。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沙发、茶几、电视机、书柜……一切都和早上离开时一样。他松了口气，正准备上楼，却感觉到了有什么不对劲。
马库斯猛地抬头，冲上楼梯。
二楼的卧室门开着，他冲进去，看到妻子正坐在床边，脸色苍白。两个孩子躺在床上，已经睡着了，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怎么回事？”他压低声音问。
妻子抬起头，眼眶通红：“今天下午，有几个人硬是带我们去商场。说是你的朋友，要给我们一个惊喜。我们逛了很久，买了很多东西。晚上，他们又送我们回来。我……我……看到他们抱着孩子，我都要崩溃了……”
马库斯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他们没有伤害你们？”
妻子摇摇头：“没有。他们很客气，还给孩子买了冰淇淋和玩具。可是我害怕，马库斯，我真的很害怕。”
马库斯坐在床边，伸手揽住妻子的肩膀。他的手在微微颤抖，心在剧烈跳动。
他的眼前再次浮现那双没有任何温度的眼睛，就这么一直看着他。丹田处一股冷意一直往上冲进脑壳，“轰”地一声炸开……
“马库斯。”妻子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那些人是谁？”
马库斯忍着胃部的痉挛，伸手拍了拍妻子的背脊，“别问了。睡吧，没事了。”
窗外，夜色已经完全降临，社区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远处，马普托港的灯火在黑暗中闪烁，像一颗孤独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