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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七单膝跪地,十根利指触地,声音恭敬却毫无温度:“属下,领命。“
厅外,暮色四合。
县西方向的天空,不知何时聚起了一层阴沉的乌云,像一块巨大的铅板,沉沉地压在李家庄寨的上空。
远处传来几声乌鸦的啼叫,凄厉而短促,仿佛某种不祥的预兆。
……
深夜,子时。
酸枣县衙像一头沉睡的老兽,蜷缩在浓墨般的夜色里。
院墙低矮,墙头茅草在夜风中簌簌作响,仿佛叹息。
值夜的县卒倚在门楼柱子上,怀里抱着长戈,脑袋一点一点,鼾声与虫鸣混成一片。
这些原是张家私兵,虽披了甲胄,却还没学会如何做一个真正的兵,尤其在这万籁俱寂的深夜,瞌睡比刀更沉。
一道黑影,如壁虎般贴墙而行。
李七身着黑色劲装,面色蜡黄,在夜色中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
他身形瘦削,动作却轻得像一片落叶,翻墙、落地、潜行,每一步都踩在县卒鼾声的间隙里。
他身后,两名接应的手下隐在县衙外巷道的阴影中,只等他得手后,接应他离开。
李七摸至偏房窗前。
窗纸被他以指尖蘸唾沫,悄无声息地捅破一个小孔。
房内昏暗,只有一盏将尽未尽的油灯,在墙角投下摇曳的昏黄。
床上,黑色被褥隆起一个人形,背对窗户,侧卧而眠,呼吸绵长,只露出半个后脑勺。
李七瞳孔微缩。
他绕至房门,以薄刃插入门缝,轻轻拨动门闩。
“嗒“,一声轻响,细若蚊蚋。
没有惊动床上的王戟。
房门开了一条缝,刚好容他侧身而入。
他没有立刻扑向床榻,而是先贴着墙壁,如幽灵般滑入房内,十根利指在袖中微微张开,指甲泛着幽冷的寒芒。
他等了十息。
床上那人依旧沉睡,呼吸平稳,毫无警觉。
李七终于动了。
他身形暴起,如一道黑色的闪电,十步距离瞬息即至。
右手自腰间抽出一柄短匕,刃薄如纸,锋锐无匹,在昏暗中划过一道青冷的弧线。
“嗤!“
一声闷响,鲜血如泉喷涌。
那颗头颅被齐颈斩断,滚落在床榻内侧,撞在墙壁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咚“响。
断颈处,血柱冲天而起,将半幅床帐染成猩红。
被褥下的身躯剧烈抽搐了两下,随即彻底僵直。
李七面无表情,甚至未多看那具无头尸身一眼。
他俯身,一把掀开染血的被褥,在尸身腰间摸索,又探向枕侧,却摸了个空。
他眉头微皱,眼里闪过一丝疑惑,随即又在床底、案几、甚至墙角阴影中快速扫视。
没有那柄黑铁神器。
“奇怪……“
李七喃喃自语,声音极低。
他蹲下身,捡起那颗滚落的头颅,借着墙角的油灯光亮仔细端详。
蜡黄的面容,陌生的五官,虽也魁梧,却绝非白日里见过的那个环眼如炬、气势如山的王戟。
这不是执雷使!
李七心头猛地一沉,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窜天灵盖。
他下意识要起身,要闪避,要夺门而出……
“你在找这个吗?“
一道低沉的声音,自他身后响起。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卷第592章咸阳龙怒催征骑,万里雷霆赴酸枣(第2/2页)
那声音不高,却像两块铁在暗夜中轻轻摩擦,每一个字都透着刺骨的寒意。
李七浑身剧震,瞳孔骤缩成针尖大小。
他猛地回头,只见房间角落那口破旧的衣柜,门扉无声滑开。
一道黑色身影,如铁塔般从中踏出,皂袍在夜风中微微拂动,环眼如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正冷冷地注视着他。
王戟。
他单手持枪,黑洞洞的枪口,遥遥对准了李七的脑袋。
李七大惊失色,身形如狸猫般向侧方疾扑。
他的速度极快,快得能在瞬息间窜出三步,足以让寻常弓弩手失去准头。
可他快不过雷霆。
嘭!!!
一声惊雷,在狭窄的偏房内炸开!
火光与青烟同时从枪口喷涌而出,弹丸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死亡啸音。
李七的后脑勺在瞬息之间爆开一朵血花,脑浆与碎骨呈扇形向前飙溅,泼洒在那具无头替身尸身上。
他前扑的身形僵在半空,像一截被伐倒的朽木,直挺挺地向前栽倒。
“噗通。“
李七扑倒在血泊中,已再无半分生机。
他的脸,恰好埋在那颗替身的头颅旁,两双眼睛都瞪得溜圆,仿佛在死后的黑暗中,仍在质问彼此。
王戟缓缓垂下枪口,一缕青烟在暗夜中袅袅升腾。
他看也未看地上的尸体,只是大步走至窗前,推开窗扇,对着县衙外那条漆黑的巷道,声音洪亮如钟:
“外头还有两个。“
“本使数到三,不出来,便去请你们。“
巷道阴影中,那两名接应的手下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听到这声惊雷与喝令,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连逃命的力气都提不起来。
县衙内外,鼾声戛然而止。
值夜的县卒们终于惊醒,提着长戈跌跌撞撞地冲来,却见执雷使王戟单手持枪,立于偏房窗前,脚下两具尸身,鲜血横流。
“王……王上使……“
县卒们面如土色。
王戟收回枪,环眼扫过这群惊慌失措的县卒,声音低沉却清晰:
“从今日起,夜间巡防,谁敢再瞌睡!“
他顿了顿,枪口点了点地上那具无头替身:
“这便是下场。“
夜风拂过,血腥味弥漫开来。
众县卒浑身发寒,连连点头。
……
深夜,李家庄寨。
正厅之内,烛火将尽,蜡泪堆叠如血。
李横刀独坐于那张铺着虎皮的交椅上,赤着上身,虬结的肌肉在昏暗中泛着油光。
他手中攥着一柄厚背砍刀,刀身横于膝上,拇指反复刮着刀锷,发出细微而单调的金属刮擦声。
他在等。
等那道瘦削的黑影,提着一颗血淋淋的头颅,带着那柄能御使雷霆的黑铁,从夜色中归来。
子时……
丑时……
寅时……
窗外的天色,由浓墨般的黑,渐渐泛起一层灰白。
鸡鸣声从庄外传来,凄清而悠长,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割着李横刀的神经。
李七没有回来。
李横刀摩挲刀锷的拇指,终于停住了。
他缓缓抬起眼,望向窗外渐亮的天光,左颊那道刀疤在晨曦中显得格外狰狞。
他沉默了很久,忽然发出一声低沉的叹息,那叹息里带着一种穷途末路的疲惫,又带着一种被逼到墙角后的狠厉。
“看来……是折了。“
他站起身,厚背砍刀在膝上一磕,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响。
厅外,几名早已候着的护院头目闻声而入,单膝跪地,等候号令。
“李七没了。“
李横刀的声音沙哑,像两块磨盘在胸腔里碾动,“那执雷使,比咱们想的还难缠。
潜行刺杀,摸不到他衣角。
暗度陈仓,被他反将一军。“
他走到厅中悬挂的羊皮地图前,盯着县衙那一点,眼睛里渐渐燃起疯狂的火焰:“既然阴的行不通,那就来阳的!“
“传令下去!“
李横刀猛地转身,声如雷霆,“全庄备战!连弩队三十人,即刻检查弩机,校准射程,备足箭矢,日夜轮值,只要那执雷使踏进县西一步,给本座齐射覆盖,把他射成刺猬!“
“护院队五十人,磨砺刀戈,加固甲胄,于壕沟内侧、拒马之后列阵!“
“望楼之上,加派双岗,昼夜不息,县衙方向稍有异动,即刻鸣角示警!“
“千斤闸落锁,吊桥高悬,没有本座手令,任何人不得出入庄寨!“
一道道命令如铁锤砸下,护院头目们轰然应诺,转身疾奔而出。
不多时,整个李家庄寨便如同一头被惊醒的凶兽,在晨曦中剧烈蠕动起来。
第二日,李家庄寨已经如同一把紧绷的强弓。。
望楼之上,弓弩手伏于垛口之后,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远方土路。
壕沟内侧,削尖的竹签在晨光中泛着冷芒,沟底还新撒了一层铁蒺藜。
庄门处,两扇裹着铁叶的千斤闸沉沉落下,吊桥高高悬起,只留一道仅供单人侧身通过的窄缝。
连弩队的三十名昔日魏军溃卒,排成三列,正逐一检查着手中的蹶张弩。
那弩机以脚踏张,力道极大,三十人齐射,可在三十步内形成一片无死角的箭雨,便是铁甲也能洞穿。
李横刀亲自巡视阵列。
他赤着上身,肩扛厚背砍刀,左颊刀疤在阳光下如活物般蠕动。
他走过连弩队,伸手捏了捏一名弩手的臂膀,又试了试弩机的张力,满意地点头:“好。
那黑脸煞星再敢来,便让他尝尝魏军连弩的滋味。
本座就不信了,他一人一器,能快得过三十张弩?能硬得过三百支箭?“
“族长英明!“
护院头目高声附和,“那什么执雷使,不过仗着暗器偷袭,真到了堂堂之阵,他连弩阵的边都摸不到!“
李横刀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眼睛里满是胜券在握的凶光:“等着吧。
他灭了张家,拿了公孙,下一个必来县西。
只要他敢来,这李家庄寨,便是他的葬身之地!“
然而,一日过去,县衙方向毫无动静。
两日过去,县东的田埂上,杜衡仍在带着人清丈土地、分发田契,却无人踏足县西半步。
三日……
四日……
五日……
李家庄寨的吊桥依旧高悬,连弩队的弩手们日夜轮值,眼睛熬得通红,可那条通往县衙的土路上,始终空空荡荡。
没有皂袍的身影,没有丈量田亩的弓尺,甚至没有一匹探马。
第六日傍晚,望楼之上,一名弩手终于忍不住,低声嘀咕:“那执雷使……莫不是不来了?“
这话像一滴水落入滚油,在庄寨中迅速蔓延。
“怕是怕了咱们李家的连弩阵!“
“听说李七去刺杀,虽没回来,可那执雷使想必也受了惊吓,知道咱们李家不是张家、公孙那种软柿子!“
“就是!族长军寨森严,他一人一器,敢来就是送死!“
“我看那什么执雷使,也就是个欺软怕硬的货色,专挑没连弩的下手!“
议论声传入正厅,李横刀端坐虎皮交椅上,听着这些奉承,嘴角缓缓浮起一抹得意的狞笑。
“族长,“
外事管事凑上前来,满脸谄媚,“那两人数日不敢来犯,定是被咱们的阵势吓破了胆。
如今县东县中都已被他们折腾过,唯独咱们县西稳如泰山。
族长,咱们李家的威风,算是立住了!“
另一名护院头目也道:“说不定李七虽未得手,却也重伤了那执雷使,让他不敢轻举妄动。
族长,咱们是不是……可以稍稍松口气?“
李横刀摆了摆手,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松什么气?
备战照旧,连弩队、护院队,轮值不可懈怠。
那俩愣头青,说不定是在憋什么坏水,等着咱们松懈,好来个偷袭。“
他虽嘴上如此说,心中却已大定。
他站起身,走到厅中那幅羊皮地图前,盯着县衙的方向,左颊刀疤微微抽动,发出一声嗤笑:“本座还以为,秦王派来的是什么三头六臂的煞星。
原来,也不过是个欺软怕硬的怂包。“
“灭了张家,那是张家没刀没弓。
拿了公孙,那是公孙度是个文弱书生。
如今碰到咱们李家的军寨、连弩、死士,他便缩了头,当了乌龟。“
李横刀抓起案上的青铜酒樽,狠狠灌了一口,将酒樽重重顿在案上,酒液溅出,在地图上县衙的位置洇开一片湿痕,仿佛他已经将那执雷使踩在了脚下。
“等着吧。“
他盯着那片湿痕,眼睛里满是鄙夷与狠厉,“他若是一辈子不来,算他命大。
他若敢来……“
“本座便让他知道,什么叫有来无回。“
……
咸阳宫,大殿。
嬴政端坐于王座之上,墨色深衣的袍角纹丝不动,面前的几案上,却堆着一摞摞来自各地的密报与奏章,像一座小山,压得人心头发沉。
他手中捏着的,正是张慎通过血衣楼情报网递来的那份汇报。
麻纸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