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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丁离开之后,亭内茶香袅袅,三人把话题转向了民朝自身的战略重心。
刘永放下茶杯,语气中带著一丝忧虑:「朝廷近年花费在天竺的精力是否过多了?
民朝更应把重心放在新大陆和南洲的拓殖上。如今每年迁往新大陆的移民不过五万之数,对比三块广袤无垠的大陆,实在是杯水车薪。」
民朝对新大陆的开发投入不可谓不大。每年都有超过几十万的「屯垦建设兵团」轮番前往,他们的主要任务是开荒,秀水渠,修港口、铁路、公路、城市等基础设施。
这几年建设兵团大部分的精用在贯通西海岸的铁路大动脉,新大陆各大都护府动员十万筑路兵,并雇佣了超过二十万当地青壮劳力。新大陆的几大都护府,其核心力量几乎就是一支支专业的铁道兵和工程兵队伍。
民朝将来自新大陆的毛皮、烟草,棉花,木材、初级矿产等利润,几乎全部反哺于当地的基建。成果是显著的:几乎每年都能新增一到两座规划中的城镇,铺设上千里的铁轨和超过三千里的简易公路。如今,新大陆西海岸的铁路网络已初步串联起几大都护府的核心区域,总里程逾万里,辅以十几万里的公路,终于能将内陆的农产品、牲畜、贵金属等相对便捷地运往沿海港口,再输回神州。
李文兵闻言,却是叹息一声,话语中透露出对时代变化的感慨:「今时不同往日了。现在的民朝青年,哪里还有开国之初那一代人笔路蓝缕、以启山林的热情与狠劲?安逸日子过久了,愿意离乡背井、去蛮荒之地吃苦的人,自然就少了。」
徐晨宽和地笑了笑道:「那种万众一心、不计个人得失的拓荒热情,本就是特殊历史时期的产物,不可强求为常态。新一代的年轻人有他们的生活方式和追求,但这不代表他们没有担当和责任感。你看如今在新大陆,南洲,天竺,甚至欧罗巴担任建设骨干、技术中坚的,不依旧是我民朝培养出来的青年才俊吗?」「想想江南,从春秋战国时的吴越蛮荒之地,到如今的天下粮仓、锦绣繁华,花了上千年时间。我大同社开拓新大陆,满打满算才几十年。这是一项注定需要数代人努力的「百年工程』,急不得。只要我们方向正确,政策连贯,一步一个脚印地向前推进,哪怕步子慢些,也是在实实在在地前进。」刘永仍持保留意见:「即便如此,朝廷花费在天竺的精力,终究是太多了些。牵扯甚广,见效却未必快。」
李文兵立刻反驳道:「不管是从践行大同理想的层面,还是从为民朝工业产品开拓市场的现实角度,全球那几个主要的封建堡垒、腐朽王权,都是必须要推倒的障碍!天竺,波斯,欧罗巴我民朝都必须要投入资源改造。光想著享受市场带来的利润,却不想承担改造落后社会、支持进步力量的责任,天下哪有这样便宜的好事?」
刘永摇头道:「获取市场,未必需要亲自下场,卷入当地的泥潭。可以通过贸易、文化渗透等多种方式施加影响。」
「痴心妄想!」李文兵的声音提高了一些道:「这世界的思潮与制度竞争,不是东风压倒西风,便是西风压倒东风!
我们不趁现在国力鼎盛、思想先进的时机,想办法协助瓦解那些封建王权,清除其社会基础,难道要坐等他们学习我们的技术后反过来威胁我们?
更要警惕的是,长期与这些旧势力打交道,我们自己内部的某些人,难保不会被其腐化,滋生出新的特权思想!」
「哪有你说得那么严重?」刘永皱眉,「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封建王权那一套,绝无可能再回到神州这片土地上。」
「那可未必!思想上的堤坝一旦松懈,复辟的土壤就可能滋生!」李文兵毫不退让。
眼看著两位老友又要争执起来,徐晨无奈地摆摆手,笑道:「好了好了,我们都已经是个退休的老头子了,你们怎么还像年轻时一样爱争论?
具体如何施策,自有后来的元首府和公民议会去权衡。我们看著后辈们努力,适时提点即可,不必太过执著。」
两人这才停下,各自哼了一声,端起茶杯掩饰。
李文兵看著自己茶杯中倒映出的斑驳白发,忽然有些萧索道:「我是真的老了。只怕这辈子,是看不到大同社的旗帜插遍全球的那一天了。」
徐晨朗声一笑,拍了拍老友的肩膀:「那我可得再努力多活几十年才行。「全球大同』确实是个太过遥远的梦想,不敢奢求。但在我闭眼之前,若能亲眼看到再多几个顽固的封建王朝被扫进历史垃圾堆,让全球更多的国家和民族被卷入工业化、现代化的大潮中,摆脱蒙昧与压迫,那也算可以聊以自慰了。」李文兵闻言笑道:「社长说得是,求之上,而得之中,也不算差。最上等的愿望是「全球大同』,不敢想;但退而求其次,能多消灭几个吃人的封建王权,推动世界向前走几步,也足以告慰平生!」三人相视不由哈哈大笑,先前那点争执的阴霾一扫而空。又闲谈片刻后,便各自离去。
徐晨缓步行走在墨子学院林木掩映的小径上。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校园里充满年轻学子的朝气。
不时有学生认出他,恭敬地驻足行礼,口称「校长」或「老师」。徐晨也总是和蔼地点头回应。转过一个弯,他却看到牛顿、孙博、杰克等几人正聚在路边一张石凳旁,一个个垂头丧气,如同霜打的茄子。
「怎么了?一个个无精打采的,实验遇到难题了?还是被夫子训斥了?」徐晨走过去笑著问道。牛顿等人闻声,连忙站起身,恭敬地向徐晨行礼。
孙博苦著脸,代表众人回答:「老师,不是学业上的事……是……是我们买的股票。」
他叹了口气道:「之前我们买了些军工企业的股票,本来涨得不错。可前些日子,元首府下令,严禁军工企业向交战国出售军火……我们买的那些股票,价格应声下跌,到现在已经跌去一大半……」去年他们在股票市场尝到甜头后,炒股赚了上万块,但这段时间倒买倒卖,下来不但把赚的钱全部贴回去了,还倒亏了几万块,可以说是亏的匹马不回了,所以几人才这么萎靡。
徐晨看著几张年轻却写满懊恼和沮丧的脸,有些恨铁不成钢道:「就为了这点事情,便如此萎靡不振?股票投机,不过是财富在不同口袋间转移的把戏,于国于民,创造不了半分真正的价值!
你们寒窗苦读,掌握了数学、物理、机械这些经世致用的学问,难道就是为了在交易所里追涨杀跌,玩这种零和博弈的游戏?」
牛顿等人被说得面红耳赤,深深低下头:「老师,我们错了。」
徐晨的目光扫过他们,语气放缓,语重心长:「你们要明白,一个人的价值,在于他能为这个世界创造什么,增添什么。要用你们的知识和才华,去做那些能真正增加社会财富、推动文明进步、对全球有益的实事,而不是去做财富转移,这种损人利己的事。
我希望将来你们的名字不是因为赚了多少钱而被记住,而是因为你们的发现、发明或贡献,被镌刻在科学的史册上,记录在学生的课本里,能够真正地「名留青史』!」
牛顿等人闻言,心中又是震惊,又是惭愧,更涌起一股被寄予厚望的热流。他们没想到,社长对他们竞有如此高的期许。
孙博当即挺直腰板,大声保证:「社长,我向您保证!从今以后,我再也不沾染股票投机!一定脚踏实地,做一个对社会、对国家真正有用的人!」
牛顿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神变得清明而坚定,他厌恶地说道:「经过这次教训,我已经深刻认识到,股市充斥著不劳而获的投机气息,在那里赚取的利润,仿佛都沾满了虚浮与贪婪。只有通过诚实的劳动和智慧的创造所带来的财富,才是干净、踏实、有意义的正道。」
徐晨赞许地点点头,特别看向牛顿:「艾萨克,你在数学和电力学上天赋卓绝,我对你寄予厚望。希望你以后能把更多的精力,放在纯粹的学术研究和探索上,那里有更广阔的天地等著你去发现。」牛顿郑重点头,向徐晨躬身:「学生谨记老师教诲,定当潜心向学,不负期望。」
大同历五十一年(1673年),五月二日。
时间如白驹过隙,转瞬已是五年后。春末夏初,万物滋长,而全球局势亦是风云变幻,异常「热闹」。在东欧,尽管有民朝的军火禁运令,但奥斯曼、金帐汗国、波兰-罗斯联邦三方之间的战火并未停歇,反而愈演愈烈。
奥斯曼帝国凭借其雄厚的国力和更完善的后勤,不仅稳固了克里米亚,其兵锋甚至向北深入了第聂伯河下游的哥萨克地区。波兰-罗刹联邦则处于守势,但其利用乌克兰平原的广阔和当地亲罗刹势力的支持,展开了顽强的游击战,不断袭扰葛尔丹漫长而脆弱的后勤线,使得金帐汗国这位「新成吉思汗」陷入东西两线作战的窘境,颓势渐显。
在西南欧,西班牙共和国在成功募集到两千万元债券资金后,经过数月复杂的谈判,终于与葡萄牙王室及主要贵族达成了《里斯本合并条约》。
葡萄牙国王获得一笔可观的退位补偿金及部分优质企业股权,贵族们的土地则以「赎买」或「置换股权」的方式处理。
分裂数十年的伊比利亚半岛,在法律与契约的形式下,再次实现了统一,「西班牙-葡萄牙联合共和国」宣告成立。这一「金元开道」的统一模式,在欧洲引起了巨大震动与争论。
同时期,西班牙开始加大了对亚平宁半岛的干涉。选称共和国有继承义大利王国合法的权利,神圣罗马尤其是贵族君主大为惶恐。
一旦共和国出现在亚平宁半岛,共和的风潮会传染到整个神圣罗马帝国,到时候会掉落多少皇冠,那真只有耶稣才能知道。
神圣罗马帝国的皇帝,几大选帝侯和其他伯爵,男爵等封建君主是不愿意看到这种事情发生的,他们纷纷驳斥了,西班牙葡萄牙联合共和国话术,派遣军队驻扎亚平宁半岛,加强了与义大利王国的军事同盟,甚至开始推动义大利王国加入神圣罗马帝国当中。
同时作为欧陆传统强权的法兰西,他们和西班牙人争斗了上百年,岂能坐视西班牙坐大、为了抢夺「欧洲领袖」与统一罗马帝国的机会。
太阳王路易十四迅速行动,与海峡对岸的英格兰缔结盟约,共同对付另一个富裕的竞争对手一一荷兰共和国。法军从陆路大举入侵荷兰本土,而英格兰皇家海军则在海上一举击溃荷兰舰队,并顺势夺取其多处海外殖民地。一时间,欧洲战云密布,烽烟再起,欧洲各大强国掀起了兼并国家的风潮。
在中东,曾经强盛的波斯萨法维帝国迎来了新任君主苏莱曼一世。然而,这位君主与他的雄才大略的先辈们相去甚远。
他性格保守封闭,继位以来,他对政务慵懒懈怠,长期深居宫廷,沉溺于奢靡享受,疏于接见臣民、体察民情。在其治下,官员腐败日盛,经济发展停滞,对外来商人(无论是东方的民朝商队还是西方的欧洲公司)都充满警惕与限制,国家日趋僵化与衰落。
波斯的百姓怨声载道,一些受外界新思想影响的秘密团体开始在城市和乡村间悄然传播反抗的思潮。在天竺,尽管民朝天竺都护府不遗余力地培养和支持本土的「进步力量」与「革命者」,但他们的对手莫卧儿皇帝奥朗则布,是一位极其精明有权术的封建君主。他对外灵活周旋,对内则大力整顿财政、强化军事、镇压一切反抗苗头。在他的铁腕统治下,莫卧儿帝国中央权威反而有所加强,呈现出一种「病态中兴」的局面。
民朝支持的革命者们屡遭挫败,难以在帝国核心区域掀起大风浪,大多只能退守南方受民朝直接影响的区域,积蓄力量,等待时机。
而在神州本土,则是一派太平盛世的繁华景象。普通百姓忙著工作赚钱,提高生活水平;青年人则热衷于看电影、观球赛、欣赏新式歌舞表演,并梦想著拥有一辆代表时尚与自由的汽车。
汽车产业也在飞速发展,农用机车,拖拉机,小轿车,卡车工坊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年产能成倍的增加,短短几年时间,各种机车的产能超过了三十万辆。
为了满足日益增长的汽车通行需求,朝廷已开始规划并著手扩建主要干道,将一些关键路线从双车道拓宽为四车道,并试点建设全封闭式的「高速公路」,以适应更高速度、更大流量的汽车交通。以内燃机为核心的汽车产业,俨然已成为拉动民朝经济增长的新引擎,带动了上下游机械制造、橡胶、石油化工等一系列产业的蓬勃发展。
然而,并非所有行业都沐浴在这片欣欣向荣之中。曾经作为民朝工业化先驱和支柱的纺织业,在激烈的国际竞争和人力成本攀升的双重压力下,无可避免地走向了衰落。尽管元首府曾出过一些扶持政策,但终究难以逆转这一历史趋势。
京城,崇文纺织厂。
高大的砖石厂房内,曾经震耳欲聋的织机声稀疏了许多,不少机器已经停转,覆盖著防尘布。空气里弥漫著棉絮和旧机油的味道,以及一丝挥之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