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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华跪在那里,被鹿闻笙那番话劈头盖脸地浇下来,先是难堪,然后是茫然,再然后——是一种说不清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泥里拔出来洗了洗的清爽。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脑子里转了一圈,发现自己确实什么也说不上来。
他不懂耕织,不懂耕作,不会研究粮食量产的方法。
他说要留下来与这些人同甘共苦,可“同甘共苦”这四个字,说到底不过是陪着一起哭、一起饿、一起熬罢了。
他留下来,除了多一个人吃苦之外,什么也改变不了。
而扶光上神说的那些——技术、方法、资源、合适的位置——那些才是能真正把这些凡人从泥里拽出来的东西。
而他云华,一个天界太子,一个生来便有仙籍、连轮回台都踩在脚下过的神仙,他手里握着的、能够调动的那些东西,才真正能扭转这些人的命运。
他从前把那些东西当作理所应当,如今才知道,它们重得压手。
“弟子云华,遵旨。”
他伏下身去,额头抵着石阶,声音嘶哑却清晰。
眼泪还在流,可那泪里已经不全是苦涩了,还掺着一种滚烫的、像是什么东西终于找到了方向的热意。
鹿闻笙看着他伏在地上的背影,目光微微柔和了一瞬,随即转向那些站在不远处、愣愣看着这边的凡人们。
他的目光在他们身上一一滑过,看见那些瘦削的面孔上还挂着泪痕,看见那些褴褛的衣衫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看见那些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了,看见那些佝偻的脊背一点一点直了起来。
于是他清了清嗓子,微微抬手,向天道发出了一个询问。
天道回应得很快,快得像是一早便等着他开口似的。
鹿闻笙便代表天道,向红尘界宣布了新的天地规则。
那一瞬间,整片天空都亮了一亮,像是有人将天幕拉开了一道缝,让更深处的光漏了下来。
那光不刺眼,却铺天盖地,将红尘界每一个角落都照得通明。
所有红尘界的人,都隐约看见了一道身影——那身影模糊而高大,像是从天地本身长出来的,又像是天地本身。
祂说:“苍生无辜。”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从风里,从云里,从脚下的土地里,从头顶的天光里,从每一粒尘埃与每一片落叶里。
那声音不响,却震得人心头发颤,像是有人拿指尖轻轻拨了一下你心口那根最深的弦。
祂说:“神仙不该插手人间俗事,此乃重罪,自此立法。”
天上落下金色的雨点,细细密密地落下来,落在山巅,落在河面,落在城头,落在田间。
那些雨点落下的地方,都隐隐浮现出一行行古拙的篆字,像是有人拿笔在天地间写下了这篇律令。
凡人大多认不得那些字,可他们心里头却明明白白地“读”懂了那些字的意思,像是在心里头有人替他们念了一遍。
“没有仙职、没有为百姓做出贡献的神仙,没有资格立像拜受香火,神仙当以民众为初心,即刻起,仙凡有别,非仙职原因不许神仙私自现身下凡。今后三年,风调雨顺,不起天灾仙祸。”
那声音落下的地方,那些散仙方才被拖走的云层里,最后几缕暗淡的仙光也散尽了。
天穹上的裂缝一寸一寸地合拢,暮色重新漫上来,可那暮色里却多了一层极淡极淡的、像是被谁抹上去的金粉似的暖光。
天上又落下一阵雨来,那雨丝细细的,落在脸上凉丝丝的,落在嘴里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甘甜。
雨丝落在干裂的田地上,那些裂开的泥缝慢慢地合拢了,露出湿润的、发黑的土壤;落在枯黄的禾苗上,那些禾苗像是被谁轻轻扶了一把,慢慢直起了腰。
三年风调雨顺。
那些凡人仰着头,接着那些落下来的雨丝,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眼泪。
他们不说话,只是站在雨里,安安静静地站着,让那雨落在自己的肩上、发上、手上。
有人蹲下身去,捧起一把湿润的泥土,凑到鼻尖闻了闻,眼泪便止不住地往下淌。
云华伏在地上,额头抵着被雨水打湿的石阶,那石阶凉凉的,却不像方才那样刺骨了,他听着头顶那一声声落在红尘深处的、沉甸甸的宣告,只觉得那每一个字都像是落在了他心口上,烙得生疼,疼过了之后,又有一丝说不清的清凉渗出来。
在仙界时,他曾趴在云榻上,百无聊赖地翻看司命府呈上来的命薄。
那些薄子上写着“某年某月,某地大旱,饿殍遍野”,他看了,翻过去;“某年某月,某城被屠,血流漂杵”,他看了,也翻过去。
他把那些字句翻得飞快,快到那些字句还没来得及变成画面,便被翻了过去。
此刻那些翻过去的字句,全都回来了。
它们从纸面上立起来,变成一张张瘦削的面孔、一双双干枯的手、一声声绝望的哭喊,挤满了他的胸腔,堵住了他的嗓子眼,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可他没有再闭上眼睛。
他伏在地上,听着雨声,听着那些凡人的低低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听着天地间那一声声沉沉的、像是从地心深处传上来的余响,心里头浮起一个模模糊糊的、却比什么都坚定的念头。
他回天庭去,要做点什么。
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但他知道,他得回去。
鹿闻笙收回手,垂下眼来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踏上了云桥。
那列兵将甲胄森然,步伐整齐地跟在他身后,纱带飘飘,像一片被风扯开的流云。
天曹司危府的法官捧着金册,雷府力士别着雷公凿,斗部司非府的功曹手持玉简,一行人浩浩荡荡地随着那玄衣红带的身影,踏着金桥往天庭而去。
云华从地上爬起来,膝盖还发着软,可他站住了。
他站在雨里,回头看了一眼那些还站在雨中的凡人——那些瘦削的、褴褛的、却已经开始直起腰来的凡人们。他们也在看他。
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可他弯下腰去,认认真真地、端端正正地朝那些人行了一礼。
那礼行得很慢,慢到每一寸脊背弯下去的弧度都清清楚楚,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刻进骨子里去。
然后他转过身,踩着云桥,跟在那些仙官身后,一步一步地往天上走去。
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红尘界每一个角落。
那些散了的神庙、裂了的田地、塌了的墙垣,都在雨里安安静静地立着,等着被重新建起来。
而那些凡人站在雨里,仰着头,看了很久很久。
他们看那云桥消失在云层深处,看那金光一寸一寸地淡下去,看那天幕重新合拢,变成一片洗旧了的、灰中透蓝的晚色。
然后他们低下头来,看了看自己脚下湿润的泥土,看了看彼此那张泥泞却已经不再灰败的面孔,有人先弯下腰去,从地上捡起一块方才被震落的、用来垒灶台的石头,在手里掂了掂,然后转身往自家的方向走去。
一个人走了,两个人走了,越来越多的人走了。
他们走回各自的棚子、各自的地头、各自的破屋,去把那些被掀翻的锅重新支起来,把那些被踩倒的苗重新扶起来,把那些被火烧了一半的木料重新码好。
雨落在他们的背影上,细细的,软软的,带着一股清甜的味道。
后来,不知过了多少年,凡间渐渐有了新的庙宇。
那些庙里供的不再是那些高高在上、连脸都记不清的神仙,而是治水的、尝药的、教人种地的、替人撑腰的——那些真正做了事的、有据可查的、被百姓一炷香一炷香请进去的人。
庙里的塑像不再是一味地低眉垂眼、含笑不语的慈悲模样,有的扛着锄头,有的捧着谷穗,有的挽着裤脚站在田埂上,脸上沟壑纵横,笑起来满脸皱纹,可谁见了都觉得亲切。
再后来,有说书的先生将这一段故事编成了话本,在茶楼酒肆里讲了一遍又一遍。
讲到逍遥真君被天锁链锁了,扶光上神伸张正义时,满座拍手叫好;讲到云华跪在雨里磕头时,有人唏嘘,有人叹气;讲到那一声“苍生无辜”从天而降时,说书先生总要顿一顿,端茶润润嗓子,等那满堂的安静沉下去,才慢悠悠地接下去。
这片被雨水洗过的红尘界,还在安安静静地、一年又一年地长着庄稼,长着人烟,长着那些细碎的、热腾腾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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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人有记,此事传于红尘,百代不衰。
其说渐繁,其辞渐文,村夫野老、贩夫走卒皆能道其一二,虽不尽合于实,然听者动容,闻者扼腕。
或曰:昔有狂生,不知其姓字,家世寒微,流离于乱世,亲族尽丧于兵燹,独以身免。
生尝为佣工,为乞儿,为贩夫,备尝人间之苦。
其为人也,瘦而长,面有菜色,衣不蔽体,然目光炯炯,不肯低眉事人。
见神仙庙宇,辄怒目而视,曰:“此辈高坐云端,食人间香火,而视苍生如草芥,何德何能,敢受吾辈跪拜?”遂举火焚其庙,推其像,碎其金身,倡言于众曰:“神仙不过如此,吾辈何必畏之!”
众初闻而骇,渐而从之,从者日众。
所过之处,庙宇为墟,香火断绝。
有逍遥真君者,散仙也,闻之大怒,自云中降,仙光缭绕,威压赫赫,欲加害于生。
生仰首视之,颜色不变,曰:“尔不过一散仙耳,无尺寸之功于民,无涓滴之德于世,徒以仙力骄人,何足道哉!”真君怒极,欲击杀之。
当是时也,天光忽开,金云翻涌,有玄衣神人自天而降,仪仗森严,兵将环卫,真君见之,面如土色,战栗不能言,盖生非他,乃天帝独子云华太子也,以轮回历劫之身,流落人间。
玄衣神人者,扶光上神也,掌法之权柄,代天行罚。
遂命天曹宣其罪,锁逍遥真君而去。
云华太子乃跪伏于地,泣曰:“弟子知罪,愿受罚。”
扶光上神曰:“汝非受罚,乃受命耳。”遂引之归天庭。
扶光乃降明诏于天下,其辞曰:
“苍生无辜,神仙不得私干人事。无功于民者,不得立庙受享。仙凡殊途,各安其分。自今以往,非有仙职者,不得擅入红尘。今后三年,风调雨顺,不起天灾仙祸。”
诏下之日,金雨三日,篆文隐现于天地,凡人皆得闻之。
自此仙凡分途,香火之盛不在仙位尊卑,而在功在苍生。
自是之后,凡间庙宇,所祀者皆生前有德于民之人,或治水,或尝药,或教民稼穑,或保境安民,其像或执耒耜,或捧谷穗,貌皆朴拙,与凡人无异。
此事载于《天庭律令·凡仙卷》第三十七条,其文简质,略无藻饰。后人有引之者,辄曰:
“仙凡分途,始于扶光之诏;而扶光之诏,实肇于云华太子之一怒。”
又见于《红尘仙迹录》卷二,题曰《太子下凡》,其辞稍详,然已多附会之语,谓太子下凡时,天降赤光,地涌金莲,又谓扶光上神临凡之际,凡间草木皆向天而拜,三日乃止。此皆后人增饰,非其实也。
然有一言,虽出野语,而近于理。
其言曰:“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而神仙之死,或轻于一芥。”
盖谓逍遥真君辈,虽生犹死,虽存犹朽;而云华太子能为一怒,虽堕凡尘,其重乃与泰山埒也。
此语出《红尘仙迹录·太子下凡》,后人常引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