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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机,许多危城得以勉强支撑。
但依旧有超过百万的妖蛮主力,如同跗骨之蛆,死死咬在北疆各处,攻势虽缓,压力犹在。难道————
「是全面撤退!大人!」
传令兵激动得语无伦次,双手将卷筒举得更高,「朔方丶云中丶蓟北丶漠南————各处被围城池,军报几乎是同时抵达!
围攻的妖蛮大军,今日————不,应该是从前日开始,便如同约好了一般,全面放弃攻城,丢弃辎重,仓皇向北,撤往塞外!
看动向,绝非佯动,而是————而是真正的丶不顾一切的溃退!
许多城池外的妖蛮营地,已然一空!」
「全面撤.————全线北撤————」
郭正喃喃重复着,脸上的肌肉因巨大的冲击而微微抽搐,随即,一种难以言喻的丶混合着狂喜丶震撼丶如释重负的复杂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猛地冲垮了他连日来的疲惫与紧绷!
「太好了!天佑大周!天佑大周啊!」
他猛地一挥拳,竟不顾宰相威仪,在阁内激动地来回踱步,声音因狂喜而带着一丝哽咽,「陈相!你听到了吗?妖蛮退了!全线退了!北疆————北疆之围,解了!至少是暂时解了!」
陈少卿没有立刻回应郭正的狂喜。
他缓缓地丶几乎是有些僵硬地,绕过公案,走到那传令兵面前。
他伸出手,指尖甚至有些不易察觉的颤抖,接过了那枚沉甸甸的丶仿佛承载着圣朝命运转折的卷筒。
他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用略显笨拙的动作,亲自拧开火漆封口,取出里面那薄薄的丶却重逾千钧的绢帛战报。
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熟悉的边将笔迹和加急印信,掠过那些「妖军北顾」丶「仓惶撤离」丶「围解」等关键词,最后,定格在战报末尾,那些来自不同城池守将,不约而同提到的推测性字眼上——
「————观妖蛮仓皇之态,必是塞外有惊天变故,老巢危急,不得不救!」
「————末将斗胆揣测,或是江尚书令奇兵奏效,直捣黄龙————」
「————妖军无心恋战,只求速归,沿途丢弃辎重无数,军心涣散————」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敲在陈少卿的心上。
不是猜测,几乎已经是确认了。
他缓缓放下战报,抬起头,望向窗外那依旧灰暗的天空,仿佛要透过这重重宫墙与千里山河,看到那塞外冰原上正在上演的丶决定国运的惊天剧变。
良久,他长长地丶长长地,舒出了一口积压在胸中长达月余的丶几平令人室息的浊气。
这口气,带着卸下千钧重担后的虚脱,带着绝处逢生后的庆幸,更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难以精准描述的丶极其复杂的情绪。
最艰难的岁月,终于————熬过去了。
不是靠他和郭正在朝堂上的殚精竭虑,不是靠那些拆东墙补西墙的调度,甚至不是靠北疆将士用血肉之躯筑起的防线。
而是靠那个被他曾经联手排挤出中枢丶被他视为「变数」与「威胁」的年轻人,仅凭十万孤军,深入那连他都觉得是绝死之地的塞外蛮荒,以一种近乎疯狂丶却又精准狠辣到极致的战略,硬生生将北疆那二百万如狼似虎的妖蛮大军,全部吸引丶调动丶逼回了塞外!
江行舟做到了。
不仅做到了,而且做得如此彻底,如此震撼,如此————不可思议。
他以身为饵,以十万兵为刃,在妖蛮最核心丶最柔软丶也最不容有失的腹地,掀起了一场滔天血海,逼得那二百万看似不可一世的侵略者,不得不放弃到嘴的肥肉,仓皇回救。
这是何等的胆略?
何等的功绩?
何等的————救国之功?!
陈少卿缓缓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江行舟离京时,于北门外拜将台上,剑指北方,说出「寇可往,吾亦可往」时的决绝身影。
那时的他,或许还存有几分利用与制衡的心思。
而此刻,所有的算计丶芥蒂丶不甘,在这份实打实的丶挽狂澜于既倒的泼天功勋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丶如此————可笑。
「陈相?」
郭正见陈少卿久久不语,忍不住唤了一声,脸上的狂喜稍稍收敛,也带上了几分复杂的神色。
他何尝不明白,这意味着什麽。
陈少卿睁开眼,眼中血丝未退,却已恢复了平日的沉静,只是那沉静之下,是翻涌的惊涛。
他将战报递给郭正,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传令,以最快速度,将此捷报送呈陛下。同时,通传六部,稳定朝野人心。」
「命令北疆各道丶各镇守将,严密监视妖蛮动向,谨慎追击,以防有诈。以收复失地丶巩固城防丶收拢流民丶救治伤员为首要。」
「着户部丶兵部,立刻重新核算北疆所需粮饷丶军械丶抚恤,以最快速度筹措丶调拨。此战之后,北疆防务重建,百废待兴。」
「另外————」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北方,声音低沉了几分,「以你我二人名义,再加急发一封文书,设法————送往祁连山妖庭方向,交予江尚书令。
内容————你斟酌,首要问其安危,所需,并————代陛下与朝廷,谢其擎天之功。」
郭正肃然:「好!」
陈少卿重新坐回椅子上,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但精神却有种异样的亢奋。
他知道,危机远未结束。
妖蛮主力北返,意味着江行舟和他的十万孤军,将面临前所未有的压力。
但至少,大周最危险的时刻,已经随着这份捷报,暂时过去了。
而那个创造这一切的年轻人,此刻正屹立在敌人的圣山之上,以十万兵,独对北疆妖蛮的倾国之怒。
接下来的,将是一场更加惨烈丶也更加决定性的对决。
而整个大周的命运,依然与那个名字,紧紧绑在一起。
江行舟。
陈少卿默默念着这个名字,心中五味杂陈。
是钦佩,是感激,是忌惮,或许,还有一丝————折服。
风雪依旧敲打着窗棂,但文渊阁内,那笼罩月余的绝望阴霾,似乎被这来自北疆的惊雷,撕开了一道口子,透进了些许「希望」的光。
洛京。
太极殿,大朝会。
晨光熹微,穿透了冬日厚重的云层,将淡金色的光芒洒在巍峨的殿宇丶光洁的金砖,以及肃立两班的文武百官身上。
然而,今日朝堂之上的气氛,与月余前那种沉重压抑丶死寂如坟的氛围截然不同。
空气仿佛被注入了一股无形的活力,虽仍保持着朝会的庄严,但细微的丶压抑不住的兴奋议论声,如同春水破冰时的细碎声响,在巨大的殿宇内隐隐流动。
每一位大臣的脸上,或多或少都带着一种劫后馀生的轻松,以及难以置信的振奋。
许多人交头接耳,低声交换着来自北疆的最新消息,眼中闪烁着激动与希冀的光芒。
那场几乎将大周拖入深渊的北疆危机,竟在一夜之间,出现了如此戏剧性的丶近乎奇迹的转折!
「陛下驾到——!」
内侍尖细的通传声响起,殿内瞬间肃静。
百官敛容,垂手躬身。
女帝武明月身着明黄龙袍,头戴九龙翼善冠,在宫人的簇拥下,步履沉稳地登上御阶,端坐于九龙金漆宝座之上。
珠帘微晃,半掩着她绝世的容颜,但任谁都能感受到,那珠帘之后的目光,比往日明亮了何止数分,眉宇间笼罩月余的沉重与忧虑,似乎也被这来自北方的捷报冲淡了不少。
「众卿平身。」
女帝的声音清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丶努力压制的急切。
「谢陛下!」
百官起身,分列两旁。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了文官班列最前方,那位刚刚经历了一个月不眠不休煎熬的中书令陈少卿,以及他身侧的门下令郭正。
「陈爱卿,郭爱卿,」
女帝没有多馀的寒暄,直接切入核心,目光灼灼地望向二人,「北疆之事,详情如何?妖蛮大军,当真已全线北撤?」
陈少卿深吸一口气,出列躬身,声音因激动和疲惫而略显沙哑,却异常清晰:「回禀陛下,千真万确!自前日起,朔方丶云中丶蓟北丶漠南等各处被围重镇,八百里加急军报接连抵京。
围攻之妖蛮联军,确已全面放弃攻势,仓皇丢弃辎重,向北溃退,撤往塞外!各城围解,危局暂缓!」
此言一出,尽管许多官员已从各种渠道得知风声,但由当朝首相亲口证实,殿内仍响起了一片难以抑制的丶低低的惊叹与庆幸之声。
「好!好!好!」
女帝连说三个「好」字,藏在袖中的玉手微微握紧,凤眸之中光华流转,那是发自内心的欣喜与如释重负,「此乃天佑我大周,将士用命,社稷之福!」
她顿了顿,声音微提,问出了那个此刻牵动着她,也牵动着满朝文武丶乃至全天下人心的最关键问题:「可有————江爱卿的消息?」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所有目光再次聚焦于陈少卿。
江行舟,那个以一己之力搅动北疆风云丶创造这惊天逆转的名字,此刻成了所有人关注的绝对核心。
陈少卿与郭正对视一眼,郭正微微点头。
陈少卿再次躬身,语气中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回陛下,根据前线斥候冒险深入塞外探查,以及从溃退妖蛮中捕获的俘虏口供,多方印证,可确认一江尚书令率领的十万王师,已于数日前,成功攻陷北疆妖族两大圣庭之一的——祁连山妖庭!我军战旗,已插于妖庭之巅!」
「轰——!」
尽管已有心理准备,但「攻陷祁连山妖庭」这七个字,仍如同一道九天惊雷,在太极殿内轰然炸响!
许多官员甚至失态地张大了嘴,倒吸冷气之声此起彼伏!
祁连山妖庭!那是北疆妖族的圣地,传承了不知多少万年的祖庙所在!
其意义,不啻于大周的太庙丶皇陵!
江行舟竟然真的做到了!
不仅深入敌后,还踏破了妖族的圣山祖庭!
这是何等旷古烁今的功业?!
这是足以让任何武将丶文臣名垂青史丶光耀万代的滔天奇功!
虽然是趁虚而入,趁着妖蛮二百万大军外出,而攻陷了祁连山妖庭但是,这依然是前所未有的壮举!
狂喜丶震撼丶难以置信丶与有荣焉————种种情绪在百官脸上交织。
一些年轻的官员甚至激动得面色通红,身体微微发抖。
女帝武明月娇躯几不可查地一震,珠帘剧烈晃动。
她猛地从龙椅上微微前倾,声音因激动而带上一丝微颤:「祁连山妖庭————当真被江爱卿攻占了?!那————那他此刻何在?下一步————有何动向?」
陈少卿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如实禀报:「陛下,江尚书令在领兵出征之前,便有言在先,孤军深入塞外绝域,音讯断绝,战机瞬息万变。
为将者,当有临机专断之权。
是故,其大军动向,朝廷实难及时知晓。目前仅知,江尚书令所部确在祁连山妖庭。
然,是稍作修整即行转移,还是另有部署————!臣等,尚未收到确切消息。」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中带着深深的敬佩与一丝无奈:「江尚书令此行,本抱必死之信念,以寇可往,吾亦可往」之决绝,杀入妖蛮腹地。如何打,往哪里打,确需其自行决断。朝廷————实难遥控。」
这番话,让激动中的百官稍稍冷静。
是啊,江行舟此刻身处敌人心脏,四面皆敌,任何来自后方的指令都可能滞后甚至成为掣肘。
将十万将士的性命与国运豪赌托付于他,给予其绝对自主权,本就是这场惊天冒险的一部分。
女帝闻言,沉默了片刻。
她理解陈少卿的意思,也明白江行舟的处境。
但正因如此,心中那份牵挂与担忧,不仅没有减少,反而因这巨大的胜利和未知的前路,变得更加复杂丶更加深沉。
她迅速收敛心绪,重新展现出帝王的果决与担当,声音清朗,响彻大殿:「传朕旨意!」
「北疆妖蛮虽暂退,然其势未灭,其心未死!各道丶各镇,绝不可有丝毫懈怠!」
「着兵部丶户部丶工部,即刻统筹,以最快速度,补充塞北丶漠南丶蓟北诸防线粮草丶军械丶箭矢。
加固城防,收容流民,救治伤员,抚恤阵亡将士遗属!所需钱粮,优先拨付,不得有误!」
「命兵部,即刻从京畿丶中原丶荆楚等地,紧急徵调丶集结精锐兵马五十万,厉兵秣马,随时待命!一俟北疆有变,或接应江尚书令所需,即刻开拔,不得延误!」
一连串命令,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