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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百里加急!妖蛮联军分三路猛攻,守军血战三昼夜,箭尽援绝,丰州城————危在旦夕!太守张珣决意与城共存亡,血书求援!」
「报——!塞北道,大宁府急报!地龙妖掘地数里,于昨夜子时突入城内,守军猝不及防,巷战惨烈!大宁府恐将不守!请朝廷速派援军,并调拨防疫药材,妖蛮似携疫毒!」
「报——!云中府————云中府————」
一名浑身浴血丶甲胄残破的信使几乎是爬进文渊阁,嘶声哭嚎,「云中府————沦陷了!城破之时,太守周怀瑾大人————自刎殉国!
三万守军————十不存一!妖蛮正在城中————屠城!」
一份接一份染血的丶用最紧急标记送来的战报,如同冰冷的刀子,不断刺穿着文渊阁内本已紧绷到极限的神经。
每一次「报」字响起,都让阁内众人心头狂跳,面色更白一分。
坏消息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至,毫无停歇之意。
中书令陈少卿,这位往日里气度雍容丶执掌天下文官之首的帝国宰相,此刻正站在那幅巨大的地图前。
他原本一丝不苟的银发此刻散乱地搭在额前,眼窝深陷,布满骇人的血丝,仿佛数日未曾合眼。
身上那件象徵着极致荣宠的紫色一品仙鹤补子官袍,也因多日未换而显得有些褶皱,甚至袖口处沾染了墨迹与灰尘。
他手中紧紧攥着一支朱笔,指尖因用力而发白,在地图上不断移动,试图找到可以调动的兵力,可以支援的路线,可以稳固的节点。
然而,地图上处处烽火,处处告急,他手中的朱笔悬在半空,竟不知该点向何处。
「丰州告急————大宁告急————云中————竟然丢了!」
陈少卿声音嘶哑,如同砂纸摩擦,他猛地一拳砸在地图边缘的硬木框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兵力!兵力呢?!
本相前日才从山南道调去的三万援军呢?还没到吗?!
还有粮草!
说好的十万石军粮,为何只到了一半?转运使是干什麽吃的?!」
一名兵部郎中颤抖着上前禀报:「相爷————山南道援军————在途中遭遇马蛮游骑袭扰,行军缓慢,恐————恐还需三日方能抵达丰州。至于粮草——————漕运河道有一处被雪魂妖帅,施法冰冻,船只受阻,正在全力疏通————」
「三日?!丰州还能撑三日吗?!」
陈少卿怒吼,随即又像被抽乾了力气,跟跄后退半步,扶住桌案才勉强站稳,胸口剧烈起伏,「云中府————必须夺回来!
那是塞北道咽喉,一旦落入妖蛮之手,东西联系便被切断,整个塞北道将门户洞开!哪里————哪里还有兵可调?」
他目光在地图上焦急地搜寻。
中原的兵马要防备内乱和拱卫京师,轻易动不得。
江南的兵不擅北地作战,且远水难救近火。
西疆的兵————西蛮最近也蠢蠢欲动。
难道————真的要动用拱卫京师的最后力量——羽林军和三大营吗?
「相爷,羽林军————」
身旁一位枢密院副使小心翼翼开口。
「不行!」
陈少卿断然否决,但声音已没了往日的斩钉截铁,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虚弱与动摇,「羽林军乃天子亲军,国之根本,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可轻出洛京!
再————再想想其他办法!」
可是,还有什麽办法?
陈少卿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与恐慌。
他担任中书令二十馀载,历经两朝,主持过无数次朝会,批阅过无数军国奏章,也经历过一些边疆摩擦。
但那些,最多是某一路丶某一府的局部战事,朝廷以泰山压顶之势,或剿或抚,总能平息。
何曾像如今这般,整个北疆,万里防线,数十个关隘重镇,同时陷入苦战,同时告急求援!
妖蛮联军仿佛不知疲倦,不计伤亡,战术诡异多变,驱兽丶掘地丶用毒丶散疫丶空中袭扰————无所不用其极,将大周圣朝经营的边防体系冲击得千疮百孔。
他自诩熟读经史,精通政务,善于平衡朝堂,可面对这种全面战争丶种族存亡级别的军事危机,他那套「制衡」丶「调度」丶「以文驭武」的宰辅之道,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排兵布阵?
他不懂具体战法。
调兵遣将?
他发现可调之兵捉襟见肘,无兵可调。
保障后勤?
他发现运转体系在如此高强度的消耗下漏洞百出。
处处是窟窿,处处要填补,却仿佛永远填不满。
「大周立朝千年,何曾————何曾有过如此混乱丶如此危急的战局?」
陈少卿望着地图上越来越多的黑色标记,喃喃自语,声音中充满了难以置信与深沉的疲惫,「这些妖蛮————难道真如古老预言所说,要开启那千年一度的圣战,亡我人族江山吗?」
这个念头让他不寒而栗。
千年圣战,那是记载在典籍的故事,是席卷人丶妖丶蛮丶海族等所有大族的灭世级战争,每一次都打得天崩地裂,文明断绝,改朝换代。
难道,传说中的圣战浩劫,真的要在这个时代降临?
「相爷,门下令郭大人从蓟北道前线发来密信。」
一名中书舍人匆匆而入,呈上一封火漆密函。
陈少卿精神一振,连忙拆开。
郭正自告奋勇,亲赴北疆协调督战,是他如今为数不多还能倚靠的重臣。
然而,看完密信,陈少卿的脸色更加难看。
信中,郭正描述了前线指挥混乱丶各部将领拥兵自保丶见死不救丶甚至相互倾轧的糟糕局面,也提到了妖蛮联军装备了某些前所未见的丶威力巨大的攻城器械与毒物。
最后,郭正隐晦地提到,前线将士士气低迷,普遍流传着「朝廷无人」丶「宰相误国」的怨言,甚至有人私下感叹「若江尚书令在此,何至于此」!
「混帐!」
陈少卿气得浑身发抖,将密信狠狠摔在地上。
然而,怒气过后,涌上心头的却是更深的无力与————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悔意。
「江行舟————」
这个名字,如同鬼魅般,再次在他脑海中浮现。
那个被他联手郭正,以「制衡」为名排挤出中枢的年轻人。
那个在短短数日内,兵不血刃平定琅琊十万叛军的军事奇才。
那个在杭州丶金陵,轻易便筹措到海量钱粮,以解朝廷燃眉之急的能臣。
如果————如果江行舟此刻在朝中,以他尚书令的身份丶威望丶以及那份鬼神莫测的用兵与筹谋能力,北疆的局势,是否会有所不同?
至少,不会像现在这般,处处被动,处处挨打,像一只没头的苍蝇,到处乱撞吧?
这个念头一出现,便如同毒草般疯狂滋长。
陈少卿痛苦地闭上眼睛。
不,不能承认!
若承认需要江行舟回来,那便等于承认他们之前的排挤打压是错误的,承认他们的无能!
他陈少卿执政二十馀载的威望,将荡然无存!
可是——不承认,又能如何?
北疆的烽火,不会因为他的面子而熄灭。
云中府的百姓,不会因为他的固执而复活。
大周的北疆山河,正在一寸寸被妖蛮的铁蹄践踏!
「相爷————」
中书舍人见他脸色变幻,许久不语,小心翼翼地上前,「郭大人在信末还说————江南道近日筹措钱粮颇有成效,或可暂解北疆饷匮之忧。
是否————行文催促江尚书令,将所筹钱粮,尽快押解北上?
还有————江尚书令精通军务,或可————咨以方略?」
这话说得极其委婉,但意思再明白不过一一快让江行舟把钱粮送回来,顺便————问问他对战局有什麽看法?
这几乎是在暗示,该请那位「休假」的尚书令回来管事了。
陈少卿沉默良久,望着窗外沉沉夜色,洛京城墙的轮廓在远处若隐若现。
洛京城内的百姓尚在安睡,却不知北方的屏障已岌发可危。
他想起陛下近日越发沉默丶冰冷丶疏离的态度—显然,对他是十分不满意O
想起朝野日益沸腾的恐慌与质疑,想起地图上那一片刺目的黑色————
最终,他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缓缓转过身,对着中书舍人,声音嘶哑乾涩,带着一种近乎认命的疲惫:「拟旨————以内阁名义,八百里加急,发往江南道钦差行辕,交尚书令江行舟。
一,江南筹措粮饷之功甚大。二,请其将所筹钱粮,以最快速度,送至北疆各府丶各军前。三,北疆战事告急,望其以国事为重,停止休假————速回。速去!」
「是!」
中书舍人凛然应命,快步离去起草诏书。
陈少卿独自站在巨大的地图前,背影在跳跃的烛光下显得格外佝偻丶孤寂。
他终于,还是朝着那个方向,迈出了妥协的第一步。
这道旨意发出,便意味着洛京内阁中枢,正式向北疆的惨败和自身的无能低头,向那位被他们放逐的「救火者」,发出了第一声急切的呼唤。
只是,这道密函,能否请得动那位正在江南「闲庭信步」丶却已寄托着民望的尚书令?
文渊阁的灯火,依旧彻夜不熄。
而北疆的烽火,也依然在熊熊燃烧。
大周圣朝的长夜,似乎还远远看不到尽头。
金陵,秦淮河,夜。
十里秦淮,六朝金粉。
入夜的秦淮河,才是这座古都真正的魂魄苏醒之时。
画舫如梭,灯火如昼,将一河碧水染成流动的锦缎。
丝竹管弦之声,吴侬软语之调,脂粉香与酒菜香,混杂着水汽,在微凉的夜风中氤氲弥漫,织就一幅活色生香丶醉生梦死的盛世浮世绘。
今夜,秦淮河上最华美丶最阔气的几艘画舫被包了下来,连成一气,灯火辉煌,映得半条河面亮如白昼。
金陵本地的官员丶致仕乡绅丶特别是刚刚「慷慨解囊」的十二家门阀的家主及其核心子弟,几乎悉数到场。
宴席的规格极高,水陆珍馐罗列,时鲜果蔬满案,更有从江南各地重金礼聘来的顶尖乐伎丶舞姬,在舫中翩跹献艺,清歌曼舞,极尽妍态。
这是为尚书令江行舟举办的「答谢宴」兼「送行宴」。
尽管心底或许还在为掏出的巨额钱粮滴血,但表面功夫,这些江南的体面人做得十足。
觥筹交错,笑语喧哗,恭维之词不绝于耳。
众人争相向主位上的江行舟敬酒,言辞恳切,姿态谦卑,仿佛能与这位权倾天下的尚书令同席共饮,已是莫大荣耀,全然忘记了不久前的忐忑与肉疼。
江行舟安然受之。
他今日换了一身较为休闲的月白色锦袍,玉冠束发,少了朝堂上的肃穆,多了几分名士风流。
他斜倚在铺着软垫的湘妃竹榻上,手中把玩着一只薄如蝉翼的玉杯,杯中是琥珀色的陈年花雕。
他神色怡然,带着几分慵懒的醉意,目光掠过舫外璀璨的灯河与舫内曼妙的歌舞,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真的沉浸在这「暖风熏得游人醉」的江南温柔乡里。
秦淮风月,名不虚传。
与西湖的疏朗雅致不同,秦淮更多了一份入骨的香艳与繁华。
此情此景,足以让最坚硬的意志也为之软化,让最紧迫的忧思也暂时抛却。
「江大人文采风流,见识广博,今日能得大人莅临,实乃金陵文坛百年盛事!下官再敬大人一杯!」
江南道刺史杜景琛满面红光,再次举杯。
他心中其实颇为庆幸,这位煞星虽然收割了本地门阀一大笔钱粮,但总算没有像在杭州那样题诗痛骂,反而给了「请功」的许诺,算是全了双方颜面。
今夜宴席,自然要竭力营造宾主尽欢的氛围。
「杜刺史客气。」
江行舟举杯示意,浅酌一口,目光却有些飘远。
秦淮的歌舞升平,与脑海中那些不断传来的丶来自北疆的血色战报,形成了极其诡异而讽刺的对比。
一边是极致的享乐与安逸,一边是极致的残酷与牺牲。
而这享乐安逸下的钱粮,即将成为支撑那残酷牺牲的基石。
天道循环,因果纠缠,莫过于此。
就在宴至中巡,气氛最为热烈之时。
一名身着玄色劲装丶面容清冷丶气息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侍女,悄无声息地穿过喧嚣的人群,来到主位之侧。
正是江行舟的贴身侍女,玄女。
她俯身,在江行舟耳边低语几句,同时将一封以火漆密封丶盖着加急印信的密函,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