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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家,世代辛劳,面朝黄土背朝天,却终年难得温饱!
为何?
只因良田沃土,不属尔等!你们没有立锥之地!」
「但现在——」他的声音充满了开创历史的决绝:「肆虐关中的流寇已灰飞烟灭!他们所强占丶所裹挟的亿万顷良田,如今已成无主之业!」
「无主之田,法理当归朝廷!而朝廷之根基在于民!故,这些土地,当归还于这片土地上真正耕种它丶依赖它丶热爱它的黎民百姓!」
此言一出,城下先是死一般的寂静!
随即,爆发出巨大的丶难以置信的骚动!
「无主之地」?
「分给我们」?
这————这简直是亘古未闻之事!
可能吗?是真的吗?
江行舟迎着那无数道交织着震惊丶狂喜丶怀疑丶渴望的灼热目光,用尽全身力气,一字一顿,如同九天神雷,宣告了一个崭新的时代:「故!本帅决意,并即刻以八百里加急上奏天听!」
「将关中境内所有无主之田,悉数清查丈量,登记造册!按各户丁口数目,公平分予此次战乱中受灾之百姓!」
「每丁,至少授田十亩!」
「并由官府贷发耕牛丶农具丶种子,免除三年钱粮赋税!」
「本帅要让我关中,耕者有其田!要让每一个百姓,皆能凭双手养活家小,重建桑梓!」
「轰——!!!」
这石破天惊的政令,如同燎原之星火,瞬间点燃了所有人心中的乾柴!
整个朱雀大街先是陷入了极致的静默,仿佛被巨大的幸福冲击得失去了反应。
紧接着—
「青天大老爷啊!」
「江元帅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苍天开眼!我们————我们有地了!」
「娃他娘,你听到了吗?朝廷给咱分地了!咱娃再不会饿死了!」
山呼海啸般的狂喜欢呼丶喜极而泣的呐喊丶跪地叩首的闷响,汇聚成一股情感的洪流,汹涌澎湃,席卷了整个长安城!
无数人相拥而泣,许多人跪倒在地,颤抖着双手捧起脚下的泥土,如同捧着绝世珍宝,热泪滚落,渗入泥土之中。
希望!
实实在在丶触手可及的希望,如同这穿透阴霾的阳光,彻底驱散了积压已久的绝望阴云。
江行舟静立城头,俯瞰着城下这悲喜交加丶感人至深的场面,嘴角微微牵起一丝不易察觉的丶带着疲惫与欣慰的笑意。
他心知肚明,这道如同惊雷的「均田」政令,必将在洛京朝堂掀起怎样的滔天巨浪。
那些盘根错节的门阀世家,绝不会容许这把火烧到他们的根基,弹劾的奏章必会如雪片般飞向御案。
但是—
他心中冷笑。
关中的旧有门阀,已被黄朝那柄疯狂的屠刀,几乎连根拔起!
残馀者,惊魂未定,势力大衰,不足为虑。
他们的田契地册,也大多焚毁于战火,死无对证。
而朝廷眼下最迫切需要的,是一个迅速稳定丶能够恢复生产的关中!
是需要这里的粮食和税赋来支撑天下大局!
难道,要坐视这片大周圣朝核心之地民生凋敝,流民再起,酿成新的祸乱吗?
利弊权衡之下,即便是陛下与那些心存忌惮的朝臣,也不得不承认,这是稳定关中丶收取民心的唯一良策,至少是权宜之计。
江行舟望着城下那些因获得土地希望而焕发出生机的面孔,心中默然:「民心如水,载舟覆舟。得了土地的百姓,将成为这片土地最坚定的守护者,与家国命运真正休戚与共。」
他的目光,仿佛越过了千山万水,投向了东方洛京的方向,变得愈发深邃而坚定。
「这重整山河的第一把火,便从这满目疮痍的关中————熊熊燃起吧!」
城下,万民的欢呼声,如同春雷滚过大地,经久不息。
长安城,原京兆府衙署临时改作的田契发放点。
人声如鼎沸,万头皆攒动!
一条由衣衫槛褛的男女老幼汇成的长龙,从衙门口汹涌而出,沿着残破的朱雀大街蜿蜒开去,直至视野尽头,依旧不见其尾!
人们大多身着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裳,面容上刻着长期饥饿与辛劳留下的菜色与沟壑,但那一双双原本麻木的眼睛里,此刻却燃烧着一种近乎滚烫的光芒那是绝处逢生丶看得见摸得着的希望之光!
衙署大门洞开,数十张临时搬来的长条案几一字排开,占据了大半个前庭。
从户部紧急抽调来的书吏们,忙得汗透青衫,额上油光一片。
他们依据早已核实造册的名薄,反覆核对着一张张饱经风霜的面孔和粗糙的手印,然后用微微颤抖却极力保持庄重的手,将一张张质地粗糙却盖着鲜红「大周户部」的桑皮田契,郑重其事地,交到一双双因常年劳作而布满厚茧丶此刻却激动得颤抖得更厉害的大手中。
「下一位!泾阳县,李家村,李二虎!家中五口人!计丁二口!授田————二十亩!渭水南岸,原魏氏庄园,三号田段!」一名书吏扯着沙哑的嗓子,高声唱名。
「在!在!小民在!」
一个身材魁梧丶面色黝黑如炭的青年汉子,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密集的人群中挤了出来,跟跄着扑到案几前,声音因极度的激动而尖锐变调!正是李二虎!
他伸出那双因紧张而剧烈颤抖丶布满冻疮和新旧裂口的大手,如同接过御赐金券一般,小心翼翼,甚至带着几分惶恐的虔诚,接过了那张轻飘飘却又感觉重逾千钧的桑皮纸!
他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住,死死钉在田契上那几行墨迹未乾的字迹」,李二虎」丶「二十亩」丶「永业田」。
尤其是最后那两方殷红如血的官印!
「爹!娘!你们————你们在天之灵,看见了吗?!」
李二虎猛地抬起头,仰面向着灰蒙蒙的天空,发出一声撕心裂肺丶积压了祖祖辈辈委屈的哭嚎!
滚烫的眼泪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从他粗糙皴裂的脸颊上汹涌奔流!
他「噗通」一声双膝跪倒在地,将那张田契死死地丶紧紧地捂在剧烈起伏的胸口,仿佛要将这纸契约生生烙进自己的骨血里!
「咱们家————咱们老李家!祖祖辈辈!给那魏家当了整整五代的佃户啊!」
他泣不成声,声音沙哑哽咽,既是向周围感同身受的乡邻倾诉,更是向那在苦难中死去的先人告慰:「多少年!
咱们连一垄属于自己的泥土都没有啊!
年年收成,交完七成的租子,剩下的连塞牙缝都不够!
我爷爷是活活饿死在田埂上的!
我大姐————我那年仅干岁的大姐,是为了给家里换回一斗救命的高梁————被爹娘含着泪卖给人牙子的啊!」
「可如今————如今!」
他猛地再次举起手中那张承载着全家命运的田契,向着苍天,发出如同受伤野兽获得新生般的咆哮,充满了宣泄与宣告:「咱们有地了!是咱们自己的地!整整二十亩!都是靠近渭水丶旱涝保收的上好水浇地!是咱们自己的了!再也不用给谁交租子了!」
「呜呜呜————」周围排队等待的百姓,听着他字字血泪的哭诉,无不触景生情,想起自家相似的苦难,纷纷抬起袖子擦拭着无法抑制的泪水。
李二虎的泪,流进了每一个人的心窝里。
「二虎哥!天大的喜事啊!恭喜!恭喜!」
旁边一个刚刚领到自家十亩田契的年轻后生,红着眼圈,用力拍打着李二虎结实的肩膀,声音同样哽咽。
「同喜同喜!
张家兄弟,你家也有十亩呢!
以后————以后咱们都是堂堂正正有田有产的人了!
再不用看那些门阀老爷的脸色,不用受那窝囊气了!」
李二虎用袖子胡乱抹着纵横的泪水,黝黑的脸上绽放出又哭又笑的复杂表情,那是一种压抑太久终于释放的狂喜。
人群中,一个穿着洗得发白丶肘部打着补丁的儒衫书生,紧紧攥着自己那份十亩的田契,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激动地对身旁相识的农人说道:「昔日————昔日读江大人的《茅屋为秋风所破歌》,读《卖炭翁》,学生虽则感动落泪,然心中亦曾暗忖,此或仅为江大人悲天悯人之情怀,纸上文章,空中楼阁————未必真能践行于这污浊世间————」
他的声音因情绪激动而有些哽咽,顿了顿,才继续道,语气中充满了敬仰与震撼:「可今日!江大人他————他是言出必行!他是真的以雷霆手段,为我等升斗小民劈开这昏聩世道!是真的要将这朗朗乾坤,还于天下苍生啊!」
「说得对!江青天!是咱们的再生父母!」
「咱们回去就给江大人立长生牌位!早晚一炷香,祈求老天爷保佑江大人长命百岁!」
万民的感激之情,如同积郁已久的山洪,在此刻彻底爆发,汇聚成对江行舟如山似海丶无比虔诚的拥戴!
这份由土地而生的民心向背,远比任何锋利的刀剑丶任何冰冷的官印,都更加坚不可摧,更有排山倒海之力!
衙署二楼的回廊上,江行舟凭栏而立,默然俯瞰着楼下那足以撼动任何人心的场景。
他的脸上并无丝毫得意之色,唯有如同深海般的平静,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
「元帅。」身旁一名心腹属官低声禀报,语气中带着兴奋,「这些日已发放田契逾数万张,授田亩数超过百万。关中百姓————可谓万众归心,皆言要为您立生祠,感念恩德。」
「嗯。」江行舟轻轻应了一声,目光却依旧牢牢锁定在那个捧着田契丶情绪如同火山喷发般的李二虎身上,久久未曾移动。
他轻声开口,既像是对属官解释,又像是穿透时空,在与这古老的关中大地对话:「我们给了他们土地,便是将生存的根,重新扎进了这片泥土里。给了他们在这片土地上挺直腰杆做人的希望。」
「从今往后,他们拿起锄头守护的,便不再是某个豪强地主的私产,而是————他们自己的屋檐,自己的灶台,自己的命根子。」
「这关中千里沃野————」他的嘴角,终于微微勾起一抹深沉而坚定的弧度,「才算真正有了魂魄,有了————不可摧折的脊梁。」
有了土地的农民,将成为这片土地最坚韧丶最无畏的守护者。
任何企图再次践踏这片土地的势力,都将首先面对他们用血肉之躯筑起的丶
与家园共存亡的铜墙铁壁。
这,才是真正的丶万世不易的太平基石。
.
羽林军大营,中军副帅营帐内。
一股浓重苦涩的草药味,混杂着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沉甸甸地弥漫在狭小的空间里,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尚书令魏泯,这位昔日权倾朝野的门阀领袖,此刻面色如金纸,眼窝深陷如同两个黑洞,一动不动地躺在简陋的行军榻上。
他已昏迷数日,气息游丝,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此刻,那沉重的眼皮微微颤动,意识如同坠入万丈深渊的石头,极其缓慢丶
艰难地向上挣扎。
「水————」他乾裂起皮的嘴唇翕动着,发出如同破风箱般嘶哑微弱的声音。
「家主!您醒了!苍天保佑!」
一名一直守在榻边丶眼睛红肿如桃的魏氏旁支子弟,闻声几乎是扑到榻前,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和颤抖。
他小心翼翼地用汤匙蘸着温水,一点点润湿魏泯那毫无血色的嘴唇。
几口温水滑过喉咙,带来一丝微弱的生机。
魏泯的神志从一片混沌中逐渐剥离,他艰难地转动浑浊的眼球,茫然地打量着这顶陌生的丶弥漫着军队粗犷气息的帐篷。
记忆的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裹挟着战场的喧嚣丶神将英灵崩碎时的刺目光芒丶以及那几乎将灵魂撕裂的反噬剧痛,汹涌袭来————
「呃啊————」他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丶带着极致痛苦的呻吟,胸口如同被巨石堵住,窒息般的憋闷感让他剧烈地咳嗽起来。
长安城下的惨败,家族精心培养的私军精锐几乎损失殆尽————这刻骨的耻辱与锥心的悲痛,再次如同毒蛇般啃噬着他千疮百孔的心。
「家主————您千万要保重身体啊————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那子弟带着浓重的哭腔,徒劳地劝慰着,话语苍白无力。
「外面————为何————如此喧闹?」
魏泯虚弱地打断了他,他涣散的听觉捕捉到帐外隐约传来的丶如同潮水般鼎沸的人声,那声音里似乎充满了————一种他久违的丶属于底层蝼蚁的狂喜?
「是————是江元帅!」
子弟的身体不易察觉地颤抖了一下,犹豫片刻,还是压低声音,带着恐惧回道:「他————他正在朱雀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