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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亏,他魏泯本人,更是被江行舟在这紫宸殿上,当着陛下与满朝文武的面,狼狠地丶不留情面地抽了一记响亮的耳光!
奇耻大辱,莫过于此!
紫宸殿议事方散,沉重的殿门缓缓开启,众臣鱼贯而出,如同暗流般悄然分化。
月色下的宫廊,清辉冷冽,映照着一张张心思各异的面孔。
尚书令魏泯走在最前,面色铁青得骇人,胸膛因难以平息的怒焰而剧烈起伏,每一步都踏得廊下的金砖闷响,周身散发的凛冽寒意,让身后一众官员皆屏息凝神,小心翼翼地保持着距离,无人敢在此刻上前触其锋芒。
江行舟则青衫素净,步履从容,不疾不徐地融于人流之中。
行至宫廊一处转角,光影交错间,恰好与闷头疾走丶几乎要撞上的魏泯迎面相遇。
江行舟适时停下脚步,朝魏泯微微颔首,语气平和如常,仿佛仅是偶遇间的.
礼节性招呼,但清朗的声音却清晰地穿透了夜晚的寂静,直抵魏泯耳中:「魏相请留步。」
魏泯猛地刹住脚步,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丶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眼睛死死锁住江行舟,鼻翼因极致的愤怒而剧烈翕张,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压抑至极丶带着血腥味的冷哼。
江行舟恍若未觉对方那欲杀人的目光,神色依旧淡然,甚至带着几分推心置腹般的诚恳,缓声道:「方才殿上议事,还望魏相莫要误会。
非是江某有意与魏相为难,阻挠出兵。
实是————若仅为几仓被劫的寻常粮秣,便要劳师动众,调动数万大军远征剿匪,其间耗费的粮饷巨万,动用的民夫辐重,于眼下户部拮据的帐目而言,实在是————难以为继,捉襟见肘啊。」
他语态恳切,一副「为国库计丶为民生计」的无奈模样,然而那「几仓粮食」四字,却如同淬了毒的银针,精准无比地再次刺入魏泯血淋淋的伤口。
魏泯闻言,只觉眼前一黑,那股强压下的逆血险些冲口而出!
他死死攥紧拳头,指节捏得发白,声音从紧咬的牙关里一字一顿地迸出来,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威胁与尖锐的讥讽:「江尚书!好一副伶牙俐齿!
你今日在殿上颠倒黑白,阻挠朝廷用兵,莫非真以为凭几句巧言,此事便能轻轻揭过?
你就不怕————今日纵容此等悍匪,他日养虎为患,反噬自身,到时悔之晚矣?!」
他猛地踏前一步,身形逼近,目光阴鸷如鹰隼,死死盯住江行舟,将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仿佛要刻入对方骨血:「那伙贼寇如今得了钱粮,若任其在关中坐大,招降纳叛,聚众成势!
届时烽火遍地,生灵涂炭,看你这位新任的户部堂官,如何收拾这糜烂局面!
如何向陛下,向天下苍生交代?!」
这番话,既是赤裸裸的威胁,更是将未来可能出现的「剿匪不力」丶「祸乱地方」的天大责任,预先狠狠扣在了江行舟的头上。
然而,面对这咄咄逼人的质问,江行舟非但毫无惧色,脸上反而浮现出一抹恰到好处的困惑与探究之意。
他微微偏头,清澈的目光带着几分不解,迎上魏泯阴沉的视线,反问道:「纵虎为患?自食恶果?
魏相此言,着实令江某费解了。」
「据魏相方才在金殿之上亲口陈述,不过是些许不成气候的草寇,劫掠了贵庄几仓粮食」而已。」
他语气平和,仿佛只是在严谨地推敲一个逻辑漏洞,言辞却犀利如剑:「试问,区区数仓米粮,即便尽数被劫,又能支撑多少乌合之众消耗几日?如何就能到了足以招兵买马」丶聚众成势」,乃至威胁州郡的地步?」
他目光陡然变得锐利,仿佛能洞穿人心,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除非————那伙草寇从魏家庄劫掠而去的,远非魏相所言轻描淡写的几仓粮食」?」
「莫非————其中还有足以武装数千数万人马丶支撑其长期作乱丶乃至真正动摇地方安宁的————巨额金银丶军械甲胄,或其他不轨之资?
那,魏相还是早点,上报陛下为好!」
「你——!」
魏泯被这猝不及防丶直戳肺管子的反问,噎得当场僵住!
他的脸色瞬间由铁青涨成了骇人的紫红色,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胸口剧烈起伏,却如同被无形之手扼住了咽喉,半个字也反驳不出!
他能如何作答?
难道要当众承认,草寇还抢走了堆积如山的金银丶足以装备军队的兵甲丶数之不尽的财宝?
那岂不是自承此前欺君,更将魏家隐藏的丶远超常理的巨额财富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
这比庄园被洗劫的后果,严重何止百倍!
可若否认,江行舟这番话,便如同将他架在了熊熊烈焰之上!
承认草寇威胁巨大,就等于承认损失巨大;若坚持损失微小,那所谓的「纵虎为患」便成了无稽之谈!
进退失据!左右皆是无底深渊!
江行舟看着魏泯那副窘迫至极丶羞愤交加丶几乎要血管爆裂的模样,知道火候已到,不再多言。
他只是唇角微扬,勾起一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弧度,随意地拱了拱手:「看来,也只是几仓粮食,想必那些草寇也掀不起什麽风浪。魏相,还请以身体为重,勿要过于忧心。江某,先行一步。」
说罢,他青衫微拂,不再理会那尊僵立在廊下丶如同泥塑木雕般的怨毒身影,转身悠然离去,步履从容,消失在宫廊的尽头。
「噗——!」
待江行舟的身影彻底不见,魏泯强撑的那口气终于溃散,猛地喷出一口郁结于心头的黑血,身形剧烈一晃,若非及时用手死死撑住冰冷的廊柱,几乎要瘫软在地。
他望着江行舟离去的方向,眼中充满了滔天的怨毒丶刻骨的愤恨,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丶棋差一着的惊悸。
「江————行————舟!」
他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仿佛从齿缝间碾磨着血丝挤出,在这寂静的宫廊中,显得格外森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