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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自家居所的寒酸,那点好不容易维持的体面便将荡然无存。
「江大人此诗————真是————真是写到我等心坎里去了,字字诛心啊————」
王姓官员迎着夜风,长长叹息一声,那叹息声中充满了无力感。
他何尝不日夜渴望拥有一座坚固宽丶能真正为家人遮风挡雨丶让自己安心读书议政的「广厦」?
可洛京居,大不易,寸土寸金绝非虚言。
莫说购置一所像样的宅院对他而言如同痴人说梦,便是想租个稍微宽些丶
地段稍好点的屋子,那租金都是一笔足以让他捉襟见肘的巨大开销。
他这等品级的官员,在洛京没有成万也有数千,大多都如他一般,在房价这座无形的大山面前,被压得喘不过气,只能在理想与现实的巨大落差中艰难喘息。
另一位家境更为清寒的年轻门客,张生,连代步的瘦马也无,只得裹紧了身上那件半旧的棉袍,沿着昏暗的街巷,步行返回自己租住的那处位于城西的大杂院。
那院子鱼龙混杂,住了不下七八户人家,贩夫走卒,三教九流皆有。
他只在院角租了一间狭小阴暗的耳房,仅能容下一张硬板床丶一张破旧书桌和一把歪斜的木椅,便是全部家当。
夜间挑灯苦读或为魏公起草文书时,常被邻家婴孩夜啼丶夫妻争吵丶乃至醉汉喧哗声无情打断,只能苦笑忍耐。
他曾是家乡颇有才名的学子,怀揣着「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的梦想,千里迢迢来到京城,以为一旦考取功名或得遇贵人,便能改变命运,光耀门楣。
可现实是,即便他如今侥幸得入魏府做幕僚,收入比那些仍在客栈苦等机遇..
的普通士子稍强些,但距离在洛京这座繁华帝都拥有自己的一砖一瓦丶一方真正属于自己的天地,仍是遥不可及的美梦。
微薄的束修,大部分要寄回老家补贴家用,馀下的仅够维持最底线的生存。
「布衾多年冷似铁————娇儿恶卧踏里裂————床头屋漏无干处,雨脚如麻未断绝————」
张生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坑洼不平的巷子里,感受着刺骨的夜风从领口丶袖口钻入,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只觉得江行舟的诗句仿佛不是用墨写成,而是用冰锥一字字刻在他的心口,冰冷而刺痛。
他清晰地忆起去年那个寒冷的冬夜,屋顶年久失修,朔风卷着冻雨漏进屋内。
他手忙脚乱地用盆碗四处接水,那「嘀嗒」之声不绝于耳,寒气侵肌蚀骨,裹着湿冷的薄被,一夜辗转难眠第二天便感染了风寒,高烧不退,病榻上缠绵了好几日,那种「长夜沾湿何由彻」的凄苦丶无助与绝望,若非亲身经历,怎能体会得如此真切丶刻骨铭心?
「江大人年仅十七,据说孤儿出身,少年时寄居在薛府。
未曾听闻他有何类似我等这般困顿潦倒的经历,怎能————怎能将这份寒士的苦楚写得如此入木三分丶感同身受?
仿佛他曾在我这破屋里住过一般!」
张生心中涌起巨大的敬佩,夹杂着难以言说的疑惑,但更多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丶被深刻理解丶被代为发声的巨大慰藉与激动,眼眶竟有些湿润了。
「他说出了我等积压心底多年丶想说却不敢说丶也说不出的话啊!
这才是真正的为民立言!」
..
今夜,从魏府出来的这些中下层官员和清寒门客们,在各自的归途与陋室中,不约而同地意识到,魏公方才在书房中深谋远虑的「朝堂平衡」丶「权力格局」丶「势力划分」,固然是庙堂之高者必须权衡的军国大事。
但对他们这些每日需要为柴米油盐丶房租炭火费心,需要面对妻儿期盼又愧疚的目光的「寒士」而言,江行舟这首诗,触碰到的却是更根本丶更切肤的生存问题与精神归属!
一个能够如此精准体恤下情丶深刻理解民间疾苦丶并将之升华至悲悯天下苍生境界的官员,才是他们内心深处真正渴望的「父母官」与精神领袖。
江行舟能写出这样的诗篇,至少证明他心中有民,懂得民间疾苦,其胸怀与格局,与那些终日高高在上丶只顾争权夺利丶不知柴米贵的世家权贵相比,简直云泥之别!
不知不觉间,一种微妙的情感天平,开始在他们心中悄然倾斜。
尽管他们此刻依旧感念魏公的知遇之恩,依旧需要遵循官场的明规则与潜规则,依旧会为魏府的利益出谋划策,但一颗名为「认同」丶甚至「向往」的种子,已因江行舟这首直击心灵丶替他们喊出千年积郁的《茅屋为秋风所破歌》,悄然埋入了心田深处。
他们开始隐隐期待,若江行舟这样知晓民间冷暖丶胸怀天下寒士的人,将来真能执掌大权,登阁拜相,是否会为这高昂得令人绝望的房价丶为无数像他们一样挣扎在帝都生存线上的寒门士子的安居之梦,真正去做些什麽?
是否会带来一些不一样的丶更贴近他们这些「寒士」期盼的改变?
这一夜,洛京城中,不知有多少与王官员丶张门客境遇相似的中下层官员丶
清寒士子,在各自简陋的寓所丶嘈杂的大杂院丶或者清冷的客舍中,于灯下,或连灯都舍不得多点一刻,反覆吟诵丶咀嚼着《茅屋为秋风所破歌》的每一字每一句,心潮澎湃,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江行舟这个名字,连同他那「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的宏愿与悲悯,已如同烙印般,深深镌刻在他们心中。
这无形无质丶却重逾千钧的人心向背,正在这深深的夜色里,悄然汇聚丶流淌,无声无息地改变着洛京城乃至整个大周权力格局最底层的底色与根基。
而此刻或许正在某处安歇的江行舟,大抵并未全然料到,这首发于至诚丶忧国忧民的《茅屋为秋风所破歌》,不仅在文道上再次成就了传天下的辉煌,更在现实波谲云诡的权谋场中,于无声处,为他赢得了远比任何高官显爵都更为牢固和宝贵的——士子民心之基石。
塞北的风,是带着齿刃的。
一年到头,卷着糙烈的黄沙,呜咽着刮过这片贫瘠的土地,将天地间最后一点温软气息也吞噬殆尽。
在这片被遗忘的苦寒之隅,唯一能称得上「城」的,便是那座由低矮土坯胡乱垒就的寒县县城。
墙垣颓败,坍塌处用荆棘和碎木勉强堵塞,像是久经战火与风沙凌虐后留下的疮疤,无声诉说着此地财政的枯竭与民生的凋敝。
县衙更是寒酸得令人心酸。
几间灰扑扑的瓦房凑在一处,门楣上那块书写着「寒县正堂」的匾额,漆皮早已斑驳剥落,露出里面朽木的枯槁本色,在风中微微晃动,发出吱呀的哀鸣。
此地毗邻边境,零散的妖蛮部落时常如鬼魅般越境劫掠,百姓朝不保夕,赋税自然年年拖欠,官府库房里能跑耗子,已是常态。
县衙后堂,一盏昏黄的油灯摇曳着,勉强驱散着一隅黑暗。
破旧炭盆里,仅有的几块劣炭苟延残喘地吐着微弱的火星,寒意依旧如同附骨之疽,从四面八方的缝隙里钻进来。
新上任的县令顾知勉,正对着一卷边角磨损严重的户籍册籍蹙眉凝神。
他年约二十许,面容却已被边塞的风霜过早地刻下了粗糙的痕迹,肤色黝黑,唇瓣乾裂。
眉宇间依稀可见读书人留下的清俊底子,但更多的,却是被繁杂政务和沉重压力碾磨出的疲惫与忧悒。
他身上那件七品补子官袍,浆洗得已然发白,肘部用同色布料仔细缝补的痕迹,在灯下若隐若现。
「县令大人,」一旁的县丞,一位在当地招募丶鬓发皆白的老吏,小心翼翼地捧上一碗热气微弱的粗茶,声音带着此地特有的沙哑。
他犹豫了一下,浑浊的眼珠转了转,还是忍不住压低声音,带着几分试探问道:「听说————您与洛京城里那位如今名动天下丶如日中天的江行舟江大人,曾是————同乡?
还是同窗?」
顾知勉执着毛笔的手猛地一顿,一滴浓黑的墨汁猝不及防地滴落在泛黄的册籍上,迅速晕开一团刺眼的污迹。
他盯着那团墨迹,沉默了足有数息,仿佛那墨渍洇开的是他复杂难言的心事。
最终,他缓缓将笔搁在砚台上,发出轻微的「嗒」声,这才端起那碗几乎尝不出茶味丶只是略有颜色的温水,凑到唇边抿了一口,籍着这个动作掩饰着内心的波澜。
「嗯。」
他轻轻应了一声,声音因乾燥和压抑而显得异常沙哑,「是同乡,亦是————
同科。」
他的语气里听不出半分与有荣焉的喜悦,反而透着一丝刻意保持的疏离,以及一种深藏于底的丶难以启齿的赧然。
自他被吏部一纸文书「发配」到这塞北苦寒之地担任县令以来,他便极少对人提及自己的出身与同年。
尤其是当那位昔日同窗的名字,如同璀璨夺目的彗星般划破长空,震动天下士林之时,他更是有意无意地回避着这一切,仿佛那耀眼的荣光会灼伤他此刻的卑微。
忆往昔,江阴书院,青灯古卷,他与江行舟曾一同闻鸡起舞,一同寒窗苦读,一同怀揣着兼济天下的梦想奔赴京城考场。
他中三甲进士,本是族谱上值得大书特书的荣耀,足以告慰列祖列宗。
然而,科举场上的名次,仅仅是一块敲门砖。
进士与进士之间,因家世丶背景丶座师提携的不同,其命运何啻云泥之别!
他出身寒微,祖上三代皆是小官丶小吏,在吏部铨选那看不见硝烟的战场上,那些江南水乡的富庶美缺丶临近京畿的显要官职,早已被背景深厚的同年们或明或暗地瓜分殆尽。
最终,这处人人避之唯恐不及丶时常有妖蛮叩边的塞北寒县县令之职,便落在了他这个无根无基丶不善钻营的「老实人」头上。
而江行舟呢?
六元及第,旷古烁今!
初入翰林便是清贵无比的修撰,简在帝心,如今更是一飞冲天,殿阁大学士已是囊中之物,户部尚书之位亦唾手可得,俨然已成朝堂巨擘,国之柱石!
两人如今的境遇,一个是九霄云外的皎皎明月,一个是深陷泥淖的区区微尘,何止天壤之别!
「哎呀!
真是如此!」
老县丞闻言,昏花的老眼顿时迸发出一种近乎崇拜的光芒,脸上堆满了羡慕甚至带着几分谄媚的笑容,褶皱都舒展开来,「顾大人有这等通天关系的同窗,日后定然是要飞黄腾达,鹏程万里的!
只需修书一封,叙叙同窗之谊,请江大人在吏部或是陛下面前美言几句,调离这苦寒凶险之地,升迁回京或是转任富庶州县,那还不是指日可待的事情?」
顾知勉闻言,嘴角难以抑制地泛起一丝苦涩到极点的笑容,那笑容比哭还令人难受。
他缓缓摇头,目光垂落,盯着案上那团墨渍,仿佛在看自己无法洗刷的窘境:「李县丞,莫要作此想了。
江兄————他志向高远,心怀的是天下苍生,如今所做之事,乃是为了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的圣贤宏愿。
我————我辈蜗居于此隅,能为这一县百姓守住这边塞门户,使其少受妖蛮屠戮之苦,能让他们在这贫瘠之地有口饭吃,有件寒衣遮体,便已是竭尽全力,尽忠职守了。
岂敢因一己之私利,去叨扰于他?
修书一封,攀附关系,讨个官职?」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浓浓的自嘲,「徒增————笑耳。」
他说着,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窗外那片被风沙笼罩丶灰蒙蒙不见天日的苍穹,以及远处连绵起伏丶在暮色中如同狰狞巨兽脊背的边塞群山。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涌上鼻尖,眼眶竟不由自主地微微发热丶湿润起来。
他也收到了从洛京辗转传来的消息,读到了江行舟那首震撼朝野丶令无数寒士泪下的《茅屋为秋风所破歌》。
「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风雨不动安如山!」
每每在心中默念此句,他便觉胸中气血翻涌。
这是何等的胸襟与气魄!
何等的理想与担当!
相比之下,自己终日困守在这贫瘠困苦的边陲小县,为几斗催缴不上来的税粮丶几起鸡毛蒜皮的民间纠纷丶防范小股神出鬼没的妖蛮而焦头烂额,夙夜难寐。
当年书院中那个也曾意气风发丶欲效仿先贤治国平天下的少年,其锐气与抱负,似乎早已被这日复一日的生存重压丶琐碎现实,一点点磨去了锋芒,只剩下求稳守成的疲惫。
「江兄————」
他在心中默念,情感复杂难辨。
既有为同窗取得如此不朽成就的真挚欣慰与骄傲,更有一种如同野草般疯长的丶难以言喻的自行惭秽与深彻骨髓的落寞。
「你已在九天之上揽月摘星,名动寰宇;而我——————却仍在这泥泞荆棘中挣扎求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