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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仙楼」内,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举人,颤抖着双手捧着一卷好不容易托关系借阅来的「三临摹本」,老泪纵横,对周围一众后辈学子哽咽道:「老夫————老夫痴长八十有三,临池学书一甲子有馀,今日得见此法帖摹本,方知何谓书法之极境!
江大人此书,笔笔有源,字字含道。
非人力可及,堪称我大周立朝以来,千古第一行书!
不,是足以与书圣遗帖并列的千古神品!」
而「清茗居」那位以口才着称的说书先生,更是连夜更改了话本,此刻正站在茶楼大堂中,唾沫横飞,绘声绘色地讲述着江行舟如何在文华殿上微醺泼墨丶
笔走龙蛇。
又如何引来九天雷霆淬炼文字丶最终引得文庙圣锺自鸣七响的传奇经过。
台下听众如痴如醉,叫好喝彩之声几乎掀翻屋顶,茶楼的生意比往常火爆了何止数倍。
一股名为「兰亭」的狂飙,以无可阻挡之势,席卷了整个洛京文坛,乃至渗透到市井街巷。
上至王公贵胄,下至寒门布衣,无人不以能拥有一卷《兰亭集序》的临摹本,无论几临,为莫大荣耀,无人不以能提笔临摹其中数字丶体会那份超然气韵为平生幸事。
江行舟的书法声望,在这一夜之间,被推上了大周圣朝,前无古人的辉煌顶峰。
而这一切风云激荡的源头,那卷真正的丶吸纳了天雷精华的《兰亭集序》真本。
此刻正静静地安放在九重宫阙深处,被女帝武明月秘藏于寝宫暖阁,悬挂于她闺阁最为隐秘的玉璧之上,成为了只属于帝王一人品鉴的绝唱。
每日入寝,每日清晨醒来,她都能第一时间,看到这卷《兰亭集序》传天下真本。
它也由此成为了天下文士心中,一个永恒流传丶可望而不可即的传说与终极向往。
文华殿内的五位大儒,方才结束第一场考核。
但江行舟仅凭这一篇《兰亭集序》,已然彻底震撼丶征服丶乃至重塑了整个洛京的文心与书法审美。
夜幕深沉,洛京城内却万家灯火,亮如白昼。
无数书房窗口映出伏案疾书的身影,无数文人墨客正沉醉于临摹那流动的笔墨气韵之中,通宵达旦,不知疲倦。
在这股席卷全城的「兰亭风潮」中,暂居于洛京客栈的草圣张旭后裔一张栩,自然不可能置身事外。
起初,他凭藉着半圣世家的深厚人脉,从一位交好的朝廷官员手中,颇为顺利地借到了一卷被对方视若性命的《兰亭集序》二临摹本。
接过卷轴时,张栩神情虽显郑重,但内心深处,并未抱有太过惊人的期待。
他出身半圣世家,出生就见过草圣真本。
血脉中流淌着书法的天赋,自幼便浸淫于先祖张旭那「脱帽露顶王公前,挥毫落纸如云烟」的狂草神韵之中,眼界之高,非同一般。
寻常所谓的名帖丶乃至一些鸣州级别的佳作,已难令他心潮澎湃。
然而,当他回到客栈静室,屏退左右,怀着几分审视的心态,缓缓将那卷摹本在案几上展开时一「嗡!」
仿佛有一道无声的惊雷,直接在他文宫深处炸响!
张栩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僵立当场!
瞳孔急剧收缩成针尖大小,呼吸在那一刻完全停滞。
他脸上那属于半圣后裔的从容与傲气,在百分之一秒内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骇然丶难以置信,以及一股如同潮水般涌上的丶冰冷刺骨的挫败感!
「这——这——这怎麽可能?!」
他几乎是无意识地喃喃出声,声音乾涩而带着无法控制的颤抖。
他的手指,不受控制地丶极其轻柔地抚上纸面,沿着那些行云流水丶仿佛自有生命的墨迹虚划而过。
即便这仅仅是二临摹本,其中蕴含的磅礴气韵与超然神意已然衰减,但那残留的丶直指书法本源的道韵律动,依旧如同重锤,狼狠撞击在他的文心之上!
他是谁?
他是草圣张旭的嫡系血裔!
身负半圣血脉,自幼便将先祖那恣意汪洋丶情感喷薄的狂草奉为书法文道的至高殿堂,数十年寒暑苦练不辍,不敢有一日懈怠。
他自认天赋超群,年纪尚轻,其草书已臻鸣州之境。
笔下纵横开阔,意气风发,在同辈之中堪称翘楚,甚至曾得到族中隐世长辈「颇具先祖三分癫狂神韵」的极高赞誉。
他一直坚信,自己的书法之路,虽仰望先祖如瞻仰星空。
但在同代之人里,已难觅敌手。
假以时日,积累足够,未必不能尝试冲击那更高的【镇国】乃至【传天下】
之书法境。
可眼前这卷《兰亭集序》的摹本,却像一柄开天辟地的巨斧,毫不留情地劈碎了他所有的自信与骄傲!
这还仅仅是二临摹本啊!
已然如此神完气足,意蕴无穷!
那引动天雷淬炼丶赢得文庙七响钟鸣的【传天下】真本,又该是何等惊天地丶泣鬼神的绝世光景?!
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与渺小感,如同数九寒天的冰水,瞬间浸透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引以为傲的丶凝聚了数十年心血与天赋的【鸣州级】书法,在这卷看似平淡的摹本面前,竟显得如此苍白丶匠气丶充满了刻意雕琢的痕迹!
仿佛潺潺溪流面对浩瀚江海,荧荧烛火比拟中天皓月!
「江行舟————他————他怎麽可能————」
张栩失魂落魄地跌坐在身后的檀木椅上,目光却如同被磁石吸住,死死盯着案上的摹本,仿佛要将每一个字刻入灵魂深处,「他的书法————怎会达到如此匪夷所思的境界?
这早已超越了技」的层面,这是直指道」的本源,触摸到了天地法则的脉络啊!」
他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关于先祖草圣张旭的种种传说。
那种「喜怒窘穷,忧悲愉佚,怨恨思慕,酣醉无聊不平,有动于心,必于草书焉发之」的极致情感宣泄与文道创造,是生命与笔墨最酣畅淋漓的融合。
而眼前这《兰亭集序》,虽为行书,风格与狂草的奔放不羁迥然相异,但其内在的核心神髓——
那种天人合一丶物我两忘的极致状态。
那种笔端流淌出的丶仿佛与天地呼吸同频共振的才气律动与思辨,竟与他所理解丶所追求的先祖达到的至高文道境界,隐隐相通,甚至在某些方面更为圆融深邃!
「直追先祖————」
一个让他自己都感到灵魂战栗的念头,不受控制地浮现脑海,「不————或许在对道」的领悟与表达的纯粹性上,他已————触摸到了那个传说中的边缘————」
这种认知,带给他的不是狭隘的嫉妒,而是一种混合着深深敬畏丶无尽惭愧与极度震撼的复杂情绪,如同打翻了五味瓶,在他心中汹涌澎湃。
他原本以为江行舟只是一位诗词惊才绝艳丶行事杀伐果断的能臣干吏。
却万万没有想到,其在书法一道上的造诣,竟已深厚恐怖至斯!
这已不仅仅是天赋异禀可以解释,这需要何等恐怖的悟性丶对文道本质的洞察以及对文道规则的深刻理解?
他紧紧攥着摹本的边缘,指关节因用力而阵阵发白,心中已是翻江倒海,波澜万丈:「我一直以先祖血脉为傲,以家学渊源自矜————终日沉浸于先人遗泽之中,却不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江行舟————他走的是一条怎样的路啊?
他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莫非真有天授不成?」
这一刻,这位心高气傲丶眼高于顶的半圣世家传人,彻底收敛了所有的轻视与与生俱来的优越感。
他将这卷《兰亭集序》的二临摹本,如同面对圣物一般,小心翼翼地丶平整地铺在桌案正中,目光虔诚。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卷书法摹本,更是一面清澈无比的镜子,照见了他自身的不足与局限,也为他指明了一条更高远丶更接近文道与生命本真的艰难道路。
「看来————我过去的修行,还远远不够。
路,还很长很长。」
张栩深吸一口带着墨香的清冷空气,眼中重新燃起炽热的光芒。
但那光芒中不再是目空一切的傲气,而是充满了挑战自我丶见贤思齐的坚定斗志。
「江行舟江大人————从今日起,你便是我张栩此生,在书法之道上,穷尽一生也要追寻和挑战的目标与高峰!」
夜色深沉,洛京城却因白日的文坛地震而显得格外躁动不安。
唯有城中最为雅致清幽的「漱玉轩」顶层雅阁,仿佛一方独立的世外桃源,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轩窗之外,万家灯火如星河洒落;
轩窗之内,一场私宴正悄然进行。
做东者,赫然是当今文坛泰斗丶国子监祭酒大儒李文远。
而被邀至主宾席位的,正是今日在文华殿以一纸《兰亭集序》引动天象丶震撼全场的江行舟。
作陪者寥寥,仅有李文远几位最得力的入室弟子,以及安静坐在江行舟身侧丶气质清冷的夫人薛玲绮。宴席气氛不似官场应酬的虚伪客套,反倒更似知己相逢的文人雅集,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与酒香。
宴席伊始,李文远便挥手屏退了侍立的乐师与歌姬,亲自执起一壶窖藏多年的御赐琼浆,为江行舟面前的夜光杯斟满。
他苍老的面容上再无白日殿上的严肃威仪,取而代之的是遇到毕生所求之知音的激动与毫无保留的热切:「江小友!
不,老夫今日托大,便唤你一声江老弟了!」
李文远声音洪亮,带着文人罕见的豪迈与直率,「今日殿上那篇《兰亭集序》,真真是让老夫如拨云见日,如醍醐灌顶!
不瞒你说,老夫观摩至今,心神激荡,如饮千年醇醪,沉醉不知归路!
来,这第一杯,老夫敬你,一谢你让老夫这垂暮之年,得见书法之无上妙境!」
说罢,仰头一饮而尽。
不等江行舟回应,他又迅速斟满第二杯:「这第二杯,恭贺我大周文运昌隆,天降奇才,出此镇国重器,实乃社稷之福!」
再次饮尽。
他紧接着是第三杯:「这第三杯,为我辈文人能见证此盛事,为能与江老弟同朝为官,深感荣幸!」
三杯连尽,面色已现激动潮红。
江行舟连忙起身,执礼甚恭:「李公言重了,折煞晚辈。
今日之作,实乃微醺状态下偶得天成,心有感触,发于笔端,侥幸得天地垂青,晚辈内心实是惶恐。」
「!过谦便是傲慢!」
李文远佯作不悦,随即抚掌大笑,目光炯炯,「什麽侥幸?那分明是厚积薄发,水到渠成!
老夫浸淫书道数十载,深知偶得」二字背后,是多少寒暑不辍的苦功与卓绝天赋!
江老弟,你之境界,已非凡俗可比,当得起老夫这三杯!」
言语间,已将江行舟视为平辈论交的挚友。
酒过三巡,肴核既尽,气氛愈加热络融洽。
借着氤盒的酒意,李文远搓着手,脸上竟露出几分如同孩童讨要心爱之物般的赧然与急切,眼巴巴地望着江行舟,终于道出了心中盘桓已久的「贪念」:「江老弟,不瞒你说,老夫有个不情之请,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你那《兰亭序》真本被陛下珍重收入深宫,老夫这心里,真是百爪挠心,日夜难安啊!
你看————能否再劳烦神笔,为老夫————再书一篇?」
他语气恳切至极,「无需真本那般引动天象的绝世神韵,只要能得八九分风采,让老夫能悬于书房,日夜揣摩,涤荡心灵,便此生无憾矣!
此帖,老夫欲奉为传家之宝,告慰先祖,后世子孙,永宝之!」
此言一出,连一旁作陪的几位李文远亲传弟子都面露惊诧,相互交换着难以置信的眼神。
他们深知老师身为文坛泰斗,向来清高自持,何曾如此「低声下气」丶近乎恳求地向人索要过墨宝?
竟还要将其抬到「传家宝」的高度!
这无疑表明,在老师心中,江行舟的书法已臻至境,值得用最崇高的礼遇对待。
江行舟闻言,亦是动容。
他看得出李文远并非虚言客套,而是发自内心对书法文道的痴迷与热爱。
略一沉吟,便含笑应允:「李公如此厚爱,晚辈敢不从命?
只是————诚如古语所云,佳作本天成,妙手偶得之」。
今日殿上之心境丶酒意丶乃至天地气机交汇的刹那,皆不可复刻。
此刻晚辈心神清明,恐难再现彼时之神韵,若笔下只得其形似,而未得真本之魂魄,还望李公万勿见怪。」
「无妨!绝对无妨!」
李文远大喜过望,连连摆手,「形神兼备固然是奢求,即便只得其形,笔法结构亦是无价之瑰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