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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舫,只见众多青衫才俊,一时也分辨不出,哪位才是江行舟。
他们话未说完,忽闻画舫上,一口钟磬清鸣——「铛~铛~!」
【金陵十二家】诗会,开始了。
唐燕青见王谢两家退让,由一城十府各出一题,立刻当仁不让站了出来道。
「好!那便由我苏州府先来出第一题吧!.我来代表苏州府秀才出此题?苏州府的诸兄,可有异议!」
唐燕青一步踏出,袍角无风自动。
「哗——」
满场目光如潮水般聚来。
「唐兄乃我苏州府秀才案首,自该唐兄出题!」
苏州府的十多名秀才们纷纷拱手说道,毫无异议。
谁让唐燕青是苏州府本届的秀才案首,在苏州府的声望极高——秀才案首出题,谁敢置喙?
唐燕青若无资格,苏州府的其他秀才就更没有资格了。
画舫中央,唐燕青负手而立,目光如炬地扫过众人,
「诸兄,听好了!」
「我这第一题——」
「自大唐圣朝以来,我苏州府最富有盛文名之地,排序第一,便是寒山寺!
但凡有文人墨客路过苏州,必拜访寒山寺,于碑坊之间留下一篇墨宝!历代以来,碑林如阵,诗赋成渊!
累计至今,寒山寺刻在碑林的文章,已经有数百篇。
今日诗会第一题——便以《寒山寺》为题,写一首诗词赋文章,不限题材!」
唐燕青负手而立,眼中锋芒一闪,嘴角噙笑道:
「限时一炷香!
香尽停笔!
诸兄,请吧——!」
说着,他挥笔泼墨写诗。
画舫小厮,立刻在香炉内,点燃了一柱檀香。
「唰!」
十数名苏州才子顿时含笑,同时挥笔落墨,宣纸翻飞如雪。
——寒山寺题目,苏州秀才早已烂熟于心,此时提笔,如挥刀斩熟瓜!
「《夜游寒山寺·秋锺》——」
「《忆寒山》——」
「《寒山寺钟鸣》——」
诗题纷纷报出,竟如军阵擂鼓,一声接一声,气势逼人!
此题目一出,顿时,秦淮河众多画舫丶河畔观望的人群,无不倒吸一口冷气。
不愧是苏州府秀才案首唐燕青,出题水平之高,令人叹为观止。
这道题,分明就是赤裸裸的阳谋!
因为这是一道公开试题,
寒山寺太有名,太多文士曾经提诗作词。
甚至连今日秦淮河畔在场的秀才丶举人丶进士,估计有不少人都曾经去寒山寺题诗作词——但是有资格刻成石碑,将文章留在寒山寺内碑林的,却寥寥无几。
所以,就算提前准备诗词文章,也占不了什麽便宜。
谁能比苏州府文士,写寒山寺写的更多?!
这就是唐燕青的阳谋——
想要在此题目下一鸣惊人,必须是才华横溢!
金陵谢氏,谢栖鹤提笔蘸墨,眸光微动。
「唐兄好算计!
此题无捷径,唯有真才!」
——寒山寺千年诗碑林立,历代文人墨客皆曾留笔,今日再题,岂能寻常?
数百篇珠玉在前,如何能写出新意?
若落笔平庸,岂非自取其辱?
很快,谢栖鹤写出一篇短诗《梦忆寒山寺》!
苏州众秀才们提笔如刀,墨落如雨,一个个面上笑意张扬。
「我等自幼游寺,诗稿早已堆满书箱,今日赋诗,不过是信手拈来!来一篇《寒山寺怀古》!」
「我写完一篇,请诸位过目!
《重游寒山寺》——
碑林尽是前人句,
我自拈花笑点头!」
诗声此起彼伏,转眼间已堆出十馀篇新作。
举人顾雍,身为诗会裁判,端坐在画舫的上席。
一柱檀香在香火中袅袅升起,一炷香为一刻钟。这个时间,足够多数文人写一篇短诗了。
小片刻后,香燃过半,诗卷如雪。
众人所着文章,皆递交他来判档次。
他快阅览众文士们递上来的诗词文章,指尖翻飞,朱批如电——
「《夜游寒山寺·秋锺》——闻乡!」
「《忆寒山》——无品!」
「《寒山寺钟鸣》——叩镇!」
「《梦忆寒山》『一枕松风惊梦后,
寒山寺外月初残。』——[出县]!谢栖鹤!好,好诗!」
顾雍判了百份诗词,终于见到一篇出县,猛然直腰,拍案叫好。
燃香渐尽!
在数百份诗词文章之中,他竟然判了五篇[出县]。
「不错!
往年的【金陵十二家】诗会,一场能出三篇『出县』之作,便已是极限。可今日这诗会第一题,竟一口气涌现五篇!!
江南道一城十府,果然是文脉昌荣,才俊辈出!」
顾雍眼中精光闪烁,难掩赞叹之色。
不过,让他疑惑不解的是,江州府的诸秀才们竟然无人递交诗词文章,一篇都没有。
江行舟没有动笔。
而江州府的十多名秀才们,韩玉圭丶沈织云丶曹安丶陆鸣.他们也没有一个人动笔落墨。
他们经历过太多,经验极其丰富——但凡有江行舟在的场合,除了科举外,他们是绝不愿意动笔,以免自取其辱。
谢栖鹤负手轻笑,斜睨江行舟,笑问:
「咦?江兄,为何你们江州府秀才皆迟迟不动笔,莫非被这文气所慑?」他抬手指向香案,「香已燃至拇指长短,江州才子莫非要全军覆没?」
江行舟抬眸,眼底笑意浅淡,却如寒潭映月,清冷而深邃。
他指尖轻点桌案,声音不疾不徐:
「诸位请先。」
稍顿,又补一句:
「江某,最后写。」
——他太清楚,一旦自己落笔,此诗便再无他人可写。
画舫内,满座倏静。
众秀才或撇嘴,或冷笑,皆道此人狂妄至极。
暮色四合,秦淮河面碎金浮动,两岸灯火倒映水中,恍若星河倾泻。
河畔人潮如堵,却寂然无声。
千百双眼睛凝望着画舫,连呼吸都放得极轻,都在望着画舫,生怕惊扰了那一支悬而未落的笔。
「不知江公子,究竟.能写出何等诗作?」
众人心中暗问,目光灼灼如炬。
「纵是写一篇『出县』之作也好,至少不负江州才子之名。怕只怕.只怕他连这最低的期许都.达不到!」
河风忽起,吹皱一池灯影。
那画舫上的身影终于动了——
画舫中央,香已残尽,剩馀少许星火。
江行舟眸光微垂,扫过那缕将熄的香火,忽而抬首——眼底寒芒乍现,如剑出鞘!
韩玉圭丶曹安丶陆鸣等江州府众秀才们,见江行舟要动笔,立刻围聚观看。
江行舟执笔而起,雪白宣纸在案上铺展,墨未落,而文气已凛然逼人!
笔锋骤动,才气灌注!
两个瞬息——
一篇七绝诗已成!
「[《枫桥夜泊》
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
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
最后一笔,锋芒毕露!
「铮——!」
宣纸骤然炸响,如剑鸣清越,霎时华光迸射,画舫厅内,满室生辉!
诗成,即——鸣州!
江行舟伫立画舫,负手而立,忽而朗声吟道:
「[月落]——」
二字如金石坠地,声震秦淮!
霎时间——
金陵城上空的云霭骤然散开,一弯残月自西天垂落,清冷月华如天河倾泻,直贯画舫。
整条秦淮河为之一静,粼粼波光化作万千碎玉,画舫四周升腾起朦胧月雾,恍若谪仙临世。
那道银辉如练,自九天垂落,刹那间将整座画舫浸染成霜雪之色。
江行舟立于船头,衣袂翻飞,发丝间亦流淌着清冷的光。
那月光不似凡尘所有,倒像是自千年诗卷中倾泻而出,带着亘古的苍凉与孤绝。
河面波光凝滞,水纹如被冰封,竟映不出倒影,唯有月华如纱,无声铺展。
「这」
「这是.何等异像?」
秦淮两岸,金陵城的无数百姓丶文士们纷纷骇然仰首,只见——那月光愈来愈盛,渐渐化作实质般的流银!
在江行舟周身盘旋丶凝聚——从天而降的恐怖才气,灌满衣袍。
而后,一字一句,随他唇齿间吐露,竟在虚空中显化而出!
「[乌啼]——」
二字甫出,天象骤变!
月华如刃,劈开夜幕。
数道黑影,自云端俯冲而下,竟是一群寒鸦妖将振翅,铁羽割裂长空!
「呱——!」
嘶哑的啼鸣,炸响的刹那,整条秦淮河的水面竟凝结出细密冰纹。
秦淮画舫,两岸观者如坠冰窟,有人惊觉手中酒盏已覆满白霜——
《左传》有载:「鸦鸣为凶,亡者先兆。」
此乃不祥之亡鸟,正以墨色身影在月轮前盘旋,组成一副诡谲的图腾,恍若幽冥使者挥毫写下的讣告!
「[霜满天]——」
三字落地,天地噤声。
刹那间——
金陵城上空的月华骤然冻结,化作亿万霜晶,簌簌而落。
那霜不是凡间雪色,
而是透着森森文气,
每一片寒霜冰片,都映着古老篆文,在坠落中发出金玉相击的清响。
整座金陵城池开始褪色。
秦淮河面在霜中凝出数寸薄冰,画舫雕栏绽开霜花。
两岸灯火次第熄灭,唯有霜纹在砖瓦间蔓延,将金陵城拓印成一张苍白的碑帖。
最骇人的是——
那些霜痕竟在金陵城的城墙上自行游走,渐渐爬满了金陵城墙,竟拼成《诗经》残句:[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江枫渔火]——」
四字一出!
天穹骤然裂开一道长河虚影,如一道泼墨,横贯金陵。
河面枫叶萧萧,每一片都浸着血色,飘落竟如火焰一般灼出焦痕——
「哗啦!」
江水忽分,一叶乌篷,从长河虚影中破浪而出。
船头老渔翁佝偻如弓,手中一盏渔火,却似摘星而来,那点青焰不过豆大,却照得漫天霜晶滋滋蒸腾!
最摄人心魄的是——
老者蓑衣下翻涌的竟不是江水,而是凝成实质的兵戈煞气,跨越千年时空的岁月之河。
岁月之河,漂浮着「战国箭镞丶唐末陌刀丶大汉断戟」.万千凶兵在浪中沉浮,将渔火映成修罗血灯!
「[对愁眠]——」
二字吐露,万籁俱寂。
一股恐怖的愁意,顷刻间笼罩金陵城。
众人茫然,神魂震荡,万千种愁绪难以言述,犹如离魂一般怔怔出神!
「[姑苏城外寒山寺]——」
七字真言,如锺破晓!
那长河虚影骤然凝实,浪涛中一座巍巍古寺拔地而起,青砖黛瓦染着千年香火在历史长河的浪涛中巍然不动。
寺门「吱呀」洞开,一道昏黄烛光漫过江面。光照之处,霜纹退散成《金刚经》梵文,煞气凶兵熔作护法金刚像。
「[夜半钟声——到客船]」
「咚——!」
一声钟鸣裂空而来,如远古神祇的叹息,震得历史长河泛起粼粼波光。
寒山寺的千年铜钟无人自撞,声浪化作一圈圈金色梵文,在时空中荡开涟漪。
那梵文所过之处,山河震颤,文气翻涌,似要唤醒沉睡的六朝旧梦。
而就在这钟声馀韵未散之际——
「吱——呀——」
一艘乌篷客船穿透时光迷雾,无声无息地泊在岁月长河的尽头。船身斑驳,青苔蔓生,每一道木纹都镌刻着千年风霜。
船头立着一名清隽冷峻的少年文士。
朱砂点眉,霜染鬓角。
文剑悬腰,衣袂猎猎。
他就这般踏着亘古的钟声,乘舟而来!
仿佛从《文心雕龙》的残页中走出,又似自《世说新语》的墨痕里凝形。
长河彼岸,钟声未歇。
而他的眼眸,已映出整个盛唐丶强汉的月光。
船身斑驳,似历经千年风霜,终于抵达了彼岸。
「这」
「这这怎麽可能?!」
「那长河客船的虚影.是江行舟?!」
秦淮河畔,画舫内外,人群骚动。
无数百姓们目瞪口呆,众文人雅士更是面色煞白,眼中满是惊骇与茫然。
「分明是六月酷暑,怎会突降寒秋才有的寒霜?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