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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说的铜锅涮肉在管委会旁边的一条巷子里，开了十几年，门面不大，铜锅烧炭，羊肉是现切的。
他们这一批从谷山回来的人，到这儿来吃过无数次饭了。
老周就像老大哥，每次都是他张罗。
他总说：没有啥事情不是一顿涮肉解决不了的。
其实大家都知道，老周这是怕人掉队。
小林掀开门帘进来，熟练往右边靠最里面的那一桌看去，那是他们的老位置，也是最不起眼的位置。
至于为啥不去私密性更高的包厢，也很简单，省钱。
别看是小店，十几个吃一顿下来也不少钱。
他们这些年轻人每次都说要AA，可老周硬是不要，说自己工资高，你们才发几个钱。
“小林，这边。”老周已经挥手了，脸上洋溢着笑容。
小林点了点头，快步走了过去。
铜锅已经架在桌上，炭火烧得正旺，清汤在锅里翻着白色的浪花，大块的葱段和枸杞在汤里浮浮沉沉。
美食在前却勾起不起在座人的兴致来。
经发局的小陈靠在椅子上，仰头看着天花板，规建局小郭低头玩着新买的HTC，据说是双核智能手机。
“小林，这是我新学的一个麻酱，可正宗了，你尝尝看。”老周把调好的一碗麻酱放在她面前，
“谢谢，周大哥。”小林腼腆地笑了笑。
见大家情绪都很低落，小林也没怎么说话。
大概又过去了十几分钟，陆陆续续的又来了三个人，老周看了看时间，微不可察的叹了口气。
小林知道，老周在叹息人又少了两个。
“大家开动吧。”老周强打起精神，脸上恢复了笑容。
他又从下面拿出了两瓶老白干，“明天周五了，整点儿。”
以往大家都算是积极响应，可今天没有开口，甚至脸上还出现了抗拒之色。
老周也看出来了，刚准备倒酒的手有些尴尬地停了下来。
小林见状，把自己的杯子放了过去，“周大哥，给我倒点。”
老周诧异地看向小林，她可是从来不喝酒的。
也就停顿了片刻，老周露出笑容，“好~”
大家一看女孩子地开口了，他们这些男的自然也不好推辞，也将自己的杯子放了过去。
大家一边涮肉，一边喝着酒，可却很少开口。
老周见状，开始讲起故事调节着气氛了。
只是吧，老周讲的故事有些老套，都是革命先烈的那些励志故事。
他的意思大家都懂，就是鼓励大家要坚持。
道理大家都懂，可是听多了也就厌了。
小郭多喝了两杯，把筷子往桌上一搁，苦笑了一声。
“我这么说可能有点没出息，我是佩服那些革命先烈的牺牲精神，可我是普通人，我真做不到。”
这话听得很丧气，却也是这几个年轻人的心声。
他们都只是普通人，是有梦想，但却要生活，也要面对现实。
“小郭~”老周突然开口了，声音竟然没了平时的温柔，变得有些严厉。
“我告诉你，这跟出息没关系，是跟信念有关系。”
在座所有人都被老周无比严肃的表情吓了一跳，全都看了过来。
老周看着在座的年轻人，叹了口气，“就听我这个老家伙，再讲一个老故事吧。”
他端起酒盅，缓缓开口道：“我是从我爸那里听到的。”
“那个时候，我爸才8岁，正是鬼子大扫荡的时候。”
“我老家在鲁南，村里有个姓葛的，排行老三，大家都叫他葛老三。”
“这个人一辈子窝囊。杀鸡不敢看，吵架不敢大声，村长训他跟训孙子似的，他连头都不敢抬。”
“村里人都说，葛老三这人投胎投错了，不该投成人，该投成个兔子。”
“也就是那一年，一个游击队员受了伤放在我们村养伤，谁知道没多久就被叛徒出卖了。”
“当时汉奸带路，鬼子进村，把全村人赶到打谷场上，问谁是游击队，没人吭声。又问人藏哪儿了，还是没人吭声。”
“那个汉奸就把最怂的葛老三提溜了出来了，把刺刀抵在他的眼前，逼问他。”
“我爸说，葛老三当时就吓尿裤子，裤腿湿了一大片，顺着裤管往下滴，可他就是说不知道。”
“于是，鬼子把他绑在打谷场中间那根拴马桩上，当着全村人的面打。”
“先用枪托砸，又用皮带抽，把他那张脸打得血呼啦的，一只眼肿成一条缝。”
“葛老三哭得撕心裂肺的，嘴里含混不清地喊他娘，喊他爹，喊村长救命。”
“汉奸一遍一遍的问，一遍一遍的打，葛老三就一直在哭，一直在嚎，到最后嗓子嚎哑了，喊不出声了，他就是一个字都没说。”
“打到后来，鬼子也烦了，直接用刺刀把他捅死了，然后又滴溜出一个人来。”
“那一天，鬼子杀了5个，可没有一个人说。”
“葛老三被埋在村后山坡上，下葬那天，全村人都去了，连平时最看不起他的村长，站在那个土堆前面，站了很久，说了一句话：老三，你不孬。”
“抗日胜利后，村里给他立了块碑，碑上没写什么英雄、烈士、不朽。就一行字：葛老三，为护游击队，死于鬼子之手。”
“我小时候去山上放牛，总路过那块碑。碑不大，石头也没多好，就是村后山上那种青石。但我每次路过都绕开，因为村里老人说了，谁要是踩了他的坟头，谁就是没良心。”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一个人动，只有铜锅的炭火偶尔“噼啪”一声，炸出一粒火星。
老周故事讲完了，没有再讲什么大道理，只是将杯中的老白干一饮而尽。
小林低着头，鼻子有点酸，有点想哭，其他人也好不到哪里去，眼圈也是红的。
就在这时候，他们身后传来一个爽朗的声音。
“你们这是咋了，一个个跟参加追悼会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