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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5章故人
午后的阳光斜斜洒在建国门外大街17号友谊商店，给这座米黄色的四层小楼镀上了一层暖金。
玻璃橱窗擦得鋥亮，门口不时有金发碧眼的外国人驻足，他们三五成群背着相机丶神色好奇。
往来的国人也多衣着时尚，呢子大衣丶皮鞋擦得光亮，与寻常街道的朴素形成鲜明对比。
李哲停好车，跟在几位金发洋妞身后走进了友谊商店。
一楼大厅光洁的水磨石地面反射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光芒，几个年轻的女接待员穿着统一的浅蓝色制服，领口系着丝巾，与国营商店里常见的冷脸不同，她们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显得格外亲和。
其中一个圆脸姑娘尤其惹眼，她眼睛弯弯的，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见到李哲进来，立刻脆生生地开口：「同志，欢迎光临。」
李哲冲她点点头，没多停留，径直朝着食品区走去。
货架上的商品琳琅满目，大多印着看不懂的外文商标，比他即将开业的超市丰富得多。
他要了两盒瑞士莲黑巧，包装精致，价格也不便宜，但李哲就喜欢吃这一口。
他又挑了六条万宝路香菸，在这个年代，外国烟可是硬通货，不管是送礼还是应酬都倍有面子。
至于茅台和中华，他没再多看一以前没门路时，这些紧俏货只能来友谊商店买，现在有了秦大伟，即便对方已经从供销社离职，那些老关系也足够帮他弄到，没必要在这里花外汇券。
随后，李哲转到商品区，目光落在了手表柜台前，劳力士丶百达翡丽等名表一字排开，款式精致夺目，喜欢是真喜欢，但价格也是真贵。
眼下大棚菜刚上市，手里回笼的资金有限，实在舍不得花大价钱买块手表，看了半响，还是恋恋不舍地移开了目光。
转过拐角，陶瓷区的一抹天青色突然闯入视线，让李哲脚步一顿。
那是一套汝窑盖碗，摆在最显眼的展柜里，釉色温润如玉，带着淡淡的开片纹理。
一套包含一个盖碗丶一个分茶器丶六个茶杯，还有一个配套的实木茶盘，造型古朴雅致，细节处尽显匠心。
李哲忍不住走过去，低头看着展柜下面的瓷器，眼睛里满是喜爱。
「同志，您真有眼光。」销售员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见他感兴趣，立刻上前介绍，「这是景德镇玉松窑」的作品，老窑口了，名家手笔。
高温烧制的釉下彩，您看这釉面，一点砂眼都没有，色彩均匀，盖合起来严丝合缝，杯沿打磨得光滑，绝对不划嘴。」
「能上手看看吗？」李哲问。
销售员犹豫了一下，「同志，那您得小心些别摔了。」他端出茶具，小心翼翼地放到了展柜上。
李哲拿起盖碗仔细端详，果然如销售员所说，每一处细节都无可挑剔。「多少钱？」他问道。
销售员说道：「五百二十外汇券，虽然价格不便宜，但绝对物有所值！」
李哲心里盘算了一下，虽然价格不菲，但这套茶具是真的合他心意。
他突然想到，亚运会很快就要召开，到时候超市里摆上一些精美的陶瓷器，老外肯定喜欢，既能畅销，利润也高。
他乾脆地说：「我买了。」
付完钱，销售员小心翼翼地把茶具装进特制的锦盒里，李哲接过，感觉沉甸甸的。
他又在其他区域转了转，大致摸清了友谊商店的商品种类和价格，最后走到蔬菜区。
这里的种类远不如他的蔬菜店丰富，新鲜的只有菠菜丶胡萝下和土豆，其馀都是灌装蔬菜和酱菜。
倒是生鲜区品类齐全，各种肉类丶海鲜摆得整整齐齐，他挑了一块澳洲牛排和一块三文鱼。
把所有东西都放进车里，李哲却没立刻离开，而是转身又走进了友谊商店。
大厅里的圆脸接待员见他去而复返，脸上闪过一丝纳闷—一刚才这位同志买了一大堆东西，怎麽又回来了？难道是商品有问题？
她连忙迎上去，依旧带着甜甜的笑容：「同志，您还有什麽需要？」
李哲停下脚步，语气平和地说：「我叫李哲，是四季青公司的总经理，想找一下贵商场的马经理。」
「李总，您好。」圆脸接待员眼睛一亮，笑容更显热情，「今天早上马经理开会特意交代过，您是我们商场的贵客，到了直接请您去办公室。」她说着做了个请的手势，「李总，您这边请。」
接待员领着李哲上了二楼西侧的办公室区域，轻轻敲了敲经理办公室的门。「进来。」里面传来一个浑厚的男声。
推开门，接待员侧身示意：「马经理，四季青公司的李总来了。」
办公室里，一个中年男子站起身迎了上来。他身形富态，头顶有些稀疏，穿着一身挺括的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正是友谊商店的采购经理马文海。
他原本以为介绍人提到的「李总」会是个中年人，没想到竟是个如此年轻的小伙子，脸上不禁露出几分意外。
「李总，年轻有为，欢迎欢迎。鄙人马文海，是友谊商店的采购经理。」
李哲伸出手与他握了握，笑着回应：「马经理，幸会。」他看着马文海的脸，总觉得有些眼熟，一时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马文海也在不住地打量李哲，越看越觉得面熟，一边请他坐下，一边给他倒了杯茶水，说道：「李总，我看着您感觉特别眼熟，咱们之前是不是在哪见过？」
李哲接过茶杯，抿了一口茶水，脑海里突然闪过一段记忆，说道：「马经理，实不相瞒，我看您也眼熟。去年冬天，我来友谊商店推销过青菜，当时好像就是您接待的我。」
「没错，是有这麽回事！」马文海恍然大悟，拍了拍大腿，「我说怎麽这麽眼熟呢。其实我当时就有跟您合作想法的，奈何我那时候不负责采购工作，把事情上报后就没了下文。
今年夏天我才接手采购部门，通过京城市蔬菜公司的刘总，才联系到了贵公司，您可别见怪。」
李哲心里清楚，就算去年马文海负责采购，大概率也不会跟他这个个体户合作—一那会儿他的供货量小，而且友谊商店对渠道把控极严，不会轻易信任一个农村来的个体户。
他笑了笑，语气豁达：「怎麽会呢，好事多磨嘛。」
马文海不再纠结过去，直奔主题：「李总，听刘总说，贵公司种植的大棚菜种类很多，不知道都有哪些品类？」
李哲放下茶杯，语气沉稳地答道：「除了已经供应给京城市蔬菜公司的四种，我们还有西蓝花丶青椒丶茄子丶芹菜丶菠菜丶蘑菇，另外还有西瓜和草莓。」
「西瓜和草莓？」马文海眼睛一瞪，满脸诧异，「这些东西也能在大棚里培育？大冬天里，这可都是稀罕物件啊。」
「我们去年就试种了一批，只是量不大。」李哲笑道，「今年已经扩大了种植规模，供货量绝对有保障。」
「那这些蔬菜能供应到几月份？」马文海追问道，手指不自觉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可以一直供应。」李哲的回答简洁有力。
马文海满意地点点头，又问：「价格方面呢？」
李哲没有直接回答，反而反问：「马经理，贵商场想要哪几种果蔬？」
「这几种我们都要！」马文海毫不犹豫地说。
李哲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列印好的报价单，递了过去：「马经理，这是价格单。不过，我们公司在付款方式上有个额外要求。」
马文海接过报价单，快速扫了一眼，价格虽然比普通蔬菜高，但考虑到反季节的稀缺性，完全在可接受范围内。
他抬头看向李哲，猜测道：「李总，我记得去年您推销蔬菜时，想要的是外汇券，今年是不是还是这个要求？」
李哲摇了摇头。去年确实需要外汇券，但现在他的365蔬菜店开在外交公寓，平时能收到不少外汇券，足够日常花销。
而且他清楚，随着市场开放，外汇券的作用只会越来越小，没必要再特意折腾。「马经理，我现在暂时不需要外汇券。」
他话锋一转，说出了此行的真正目的，「我在亚运村盘了一家五百平米的超市，过几天就要开业了，其他商品都筹备得差不多了，唯独缺少一些进口商品撑门面。
所以，我想用这些大棚菜从您这里换一些进口商品，丰富一下超市的品类。」
「以物换物？」马文海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李总这个想法倒是新鲜，不过听起来也挺有意思。」
「算是互利共赢吧。」李哲笑道，「贵商场不用给我结菜款，我直接用这笔钱从您这里采购进口商品，正好弥补我们双方的商品短板。」
马文海低头思忖片刻，，并未直接拒绝。毕竟主动权在友谊商店这边：对蔬菜需求大，菜款就多，李哲能采购的商品也多；若大棚菜销量不佳，菜款少，李哲能换的商品也有限，怎麽算友谊商店都不亏。
「李总，您这个想法很新颖，也确实可行。」马文海说道，「但这件事我一个人做不了主，需要向上级领导申请。您看这样行不行？您把需要的商品列个清单给我，我们开会讨论后给您答覆。」
「没问题。」李哲从公文包里取出秦大伟拟定的进口商品采购清单，又附上一张自己的名片，「马经理，这是清单和我的联系方式，贵商场有结果了可以随时联系我。」说罢起身，「您先忙着，我就不打扰了。」
马文海接过清单和名片，仔细看了一眼，把它们收好，起身说道：「好，李总放心，我们会尽快给您答覆。」
马文海一路送李哲下楼，一直目送他驾车离开，才转身回到商店。
西单雅苑。
晚上六点，天擦黑，暮色像一层薄纱裹住街巷。
谭静雅忙完新店收尾的琐事，慢悠悠往家走。
——
她住的小区离新餐厅不远，骑自行车虽快，可西北风吹得人刺骨，倒不如步行暖和。
这段日子，她老店新店两头奔波，精致的脸颊又清减了几分，眼尾带着淡淡的倦意，却依旧难掩清丽。
她进了小区，抬头望向三楼自家窗户，见亮着灯，心里一喜。
她脚步不自觉加快，脑子里已经盘算起来，家里有哪些李哲爱吃的菜，一会做给他吃————
很快上了三楼，掏钥匙开门的瞬间，一股饭菜香先飘了出来。
谭静雅换鞋时往厨房瞥了眼，李哲正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活。
听见动静，他扭头看来，眉眼带笑：「谭姐，下班了？今天累不累？」
「不累。」见他亲自下厨，谭静雅有些意外，心里暖烘烘的，换好鞋走过去「你做什麽呢？用我搭把手不？」
「不用，马上就好了，洗手吃饭吧。」李哲手腕转动，将锅里的牛排翻了个个，混着黑胡椒的辛辣气，漫满了整个客厅。
谭静雅应着，脱掉外面的厚棉袄，露出里面月白色的针织衫，衬得她脖颈纤细，脸色愈发清丽。
洗手回来，客厅的小圆桌上已经摆好了餐具，白瓷盘里装着蔬菜沙拉，旁边一盘橘红色的生肉格外惹眼，肉质饱满，带着细密的白色纹理，看着像是鱼肉，却比寻常鱼肉更显油润。
正好奇着，李哲端着两个白瓷盘从厨房出来，盘子里的牛排煎得两面金黄，边缘微微焦脆，还冒着热气，浇在上面的黑椒汁顺着肉质的纹路往下淌。
「谭姐，今儿个晚上咱们吃西餐。」他把盘子放在桌上，拉开椅子让她坐下。
谭静雅眼睛亮了亮，煎牛排看着就诱人，又指着那盘生肉问：「这个是鱼肉吗？咋吃啊？」
「这个是三文鱼，就是生吃的，蘸料吃，老外都喜欢吃，我也是头一次买。」李哲拿起旁边的小瓷碗，里面是调好的酱油和芥末，「你尝尝？」
谭静雅挑眉：「就跟南方的生鱼片一样呗？我听说南方的生鱼片都切得薄如纸，你切的这厚度，能咬动吗？」
李哲笑了，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在蘸料里滚了滚：「这东西是海鱼，跟淡水鱼不一样，听说脂肪含量高，口感润得很，不费牙。」
他先放进自己嘴里，牙齿咬下去的瞬间，鱼肉的油脂感立刻在舌尖化开，带着淡淡的海盐味，芥末的冲劲顺着鼻腔往上窜，却不呛人，反而衬得海鲜的鲜味更突出了，「嗯，确实不错，没有一点土腥味。」
谭静雅被他说得动了心，也夹了一小块，蘸了点蘸料，小心翼翼地放进嘴里。
她柳眉微蹙了一下，随即舒展开：「放芥末了？不过味道真挺好，肉质嫩得很，还有点淡淡的油香。」
「喜欢就多吃点。」李哲把三文鱼盘子往她那边推了推，又拿起刀叉，将自己盘子里的牛排切成小块，然后把盘子跟她换了，「趁热吃牛排，凉了肉质就硬了。」
谭静雅张嘴吃下，眼睛立刻弯了：「好吃！这牛肉真嫩，你是怎麽做的？」她自己也会做饭，知道牛肉纹理粗，煎着吃容易硬。
「这是澳洲进口的，跟咱们本地黄牛肉不一样，脂肪分布均匀，煎出来就嫩。」李哲打开旁边一瓶红酒，红色的酒液倒进高脚杯，晃出细密的酒花，「来，干一杯。」
「乾杯。」谭静雅端起酒杯，跟他轻轻碰了一下，红酒的醇香在口腔里散开，带着点微酸。
她还是头一次正儿八经吃西餐，高脚杯的冰凉触感，牛排的焦香，三文鱼的清甜，还有红酒的微醺，都让她觉得新奇又惬意。
两人一边吃一边聊，话题自然而然落到了新店上。
谭静雅叉了一块沙拉，说道：「老板，新店的菜品我又调整了下，川菜保留了老店的招牌，又加了几道新研发的菜品，烤鸭那边张师傅也试了几次，味道没问题，你明天中午有空过来试菜不？定下来就能印菜单了。」
「行啊，那就明天中午吧。」李哲应着，又问，「新餐厅招聘的人怎麽样了？」
「先招了一批。这两天正在培训，等他们熟悉了流程，再让你考核，合格了就留下。」谭静雅顿了顿，继续说，「另外，我打算把吴师傅和闫师傅从老店调过来，让吴师傅负责湘菜，闫师傅负责川菜，张守义师傅专门负责烤鸭，这样分工也明确。」
「嗯，这样安排挺好，他们都是老手，做事放心。」李哲没意见，这些岗位他们之前就商量过，「那大堂领班呢？」
林巧梅暂定为老店的店经理，不可能调到新店。
谭静雅想了想：「我打算从老店调几个靠谱的服务员过来，其中就有韩春燕，这孩子机灵，能吃苦，也肯学，我想让她试试领班的位置。」
李哲皱了皱眉：「韩春燕是不是太小了？她今年才十七吧？」
谭静雅笑道：「上个月刚过的生日，已经十八了。」
「还是太年轻了，能扛得起领班的活儿吗？」李哲有些担心，领班要管着服务员，还要应对客人，可不是光能干就行的。
「她年纪是不大，但心思单纯，没那麽多弯弯绕绕，而且是咱们自己培养起来的，用着放心。」谭静雅解释道，「再说了，我会在大堂盯着，要是她胜任不了领班职务，我再另聘新人，绝不会影响新店生意。」
李哲提醒道：「那前期你可就更辛苦了。」
「前期辛苦点怕什麽，只要她肯学，我就好好教，等她练出来了，咱们也多了个靠得住的人手。」谭静雅语气坚定。
李哲沉吟了一下，最终点了点头：「行，那就让她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