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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看上的),囫囵胎的丹头(给个成本价),绝不长叶子(加价…」
听到前半句,林思成还挺意外:所谓的掌柜,说到底也是打工的,顶多拿点干股。没想到这位的权限这么大,这么敞亮。
听到后面,林思成暗暗一叹:搞了半天,不是白送?
想想也对:现在都什么年代了?
不是没人怕这个,像冯三江,像胡胖子,见了同道肯定躲著走,因为怕被黑吃黑。
但这家店干的是偏正当的生意,而且还想更正当点,哪会吃这一套?
你要识趣,送你个不贵不贱的物件,就当是打秋风了。
你要不识趣,店开这里几十年了,你试一试?
而且恰恰相反:对他们来说,反倒是所谓的江湖同道更好打发……
林思成举起手亮了亮:「李师傅误会了:我一不倒斗,二不下坑,干的都是正行。如果非要往这一行里靠,顶多扒点散头……我也不是强盗,从没想从贵号敲点儿什么……」
李知远盯著他的手:扒散头……专门搞修复的?
但这个比下坑倒斗还难。
大漆(黑锈)、鱼胶(褐锈)都好说:学个三五年,不敢说能补多好,至少敢上手。
但青花(蓝锈)、斗彩,更或是粉彩(紫锈),没个二三十年的补瓷功底,谁敢碰这个?
关键的是:自己后面的切口说的那么生僻,来个资深的老夫子,都绝对会听的云里雾绕。但他不仅能听得懂,甚至接的有来有往?
没哪个干正经营生的,会专门研究这个……
看他不信,林思成指著家具,「李师傅,不怕你介意,我说句实话:我就是想敲,也著实没什么可敲的。贵号的东西,十件里有五六件都是生胎。剩下的那四五件,至少有一半都还带著久气……」李知远眼睛一突:生胎他懂,原指木材没干透就拿来做家具。放在这儿,只有一个意思:新仿的赝品,做旧不到位。
这个他承认,店里确实有赝品:上次付曼殊请专家来盘库,他有意留下了几件,因为仿的绝对够真,足以以假乱真,连他不仔细都看不出来。
这样的,完全可以当真品卖。
但他敢保证:比例还不足一成,这位所说的十件里有五六件,是怎么来的?
除了这个,还有后一句:带著火气?
这句话,是用来说瓷器的:刚出窑,带著燥气,意指新烧的赝品。
但这儿全是家具,这不是牛头不对马嘴?
看他欲言又止的模样,林思成言简意赅:「我说简单点:烟薰出来的……」
李知远脸色一变:你他妈放屁……
差那么一点,他就脱口而出。
他承认:在广州鉴定界,他多少有些名气。但放眼全国,肯定算不上拔尖,甚至于连一流都算不上。但再差,二流的眼力还是有的,不至于连家具是自然老化,还是烟薰做旧的都分不出来。
再者,店开了这么多年,来了不知道多少行家,多少大人物?卖出去了多少件家具,多到他这个掌柜都数不清。真要有这样的物件,早他妈被人操翻了。
还开店?能不把他和老董事长沉珠江就不错了。
再退一步:京城的专家虽然收了钱,但他不是没脑子。把老物件鉴的更老,这当然没问题。但要是把假东西鉴成真东西,他以后还混不混了?
信口开河,胡说八道……胎毛脱干净了没有,你就在这儿装内行?
越想越火大,李知远的脸黑的像锅底一样。
要不是猜测这几个人有来头,他早开始撵人了………
暗忖间,李知远眯著眼睛:这人,难道想砸浆(故意贬低价值,低进高出)?
不止李知远,还有冯三江,丁阿琴,以及一直在后面装小透明的姚启明,高雯。
干鉴定这一行,用到的不仅仅是眼睛,有的时候,还得闻闻味,乃至于尝一尝。
鼻子不灵,嗅觉不好,味觉不太好的,就意味著鉴定能力的上限很低。
他们不敢说有多懂木作,但至少能分辨,正常老化的是什么色,什么味,烟薰做旧的又是什么色,什么味。
反正转了这么久,他们一件没发现过。林思成却说,至少有两三成?
一群人扑棱著眼睛,左看右看。
叶安齐半信半疑:「思成,真有那么多?」
「当然!」
而且不止。
那他们为什么看不出来,甚至于卖了这么多年,竟然从来没有客户发现过?
因为,造假的人的手艺够高。高到能瞒过胡得生、陈增弼,王世襄的地步。
先说王世襄,他是梁思成的学生,四五年任国民政府教育部「清理战时文物损失委员会平津区助理代表」,负责为国家追讨文物。
后任故宫古物馆科长,建国后任故宫陈列部主任,历任国家文物局文物博物馆研究所副研究员、研究员、中央文史研究馆馆员。
然后说重点:他是当代明、清家具类方面最权威的专家。北大文博学院的《家具古董珍赏》、《家具研究》这两门学科,就是由他创立,被称为家具古董研究的圣经。
胡得生是他的弟子,故宫研究员,宫廷家具研究权威。《国家馆藏文物定级图典;明清家具卷》,《明清家具定级标准》,都由他创建。
再说陈增弼,清华大学美术学院教授、北京理工大学设计与艺术学院中国家具学系创建人。同时,他也是王世襄的师弟、研究合伙人:师从梁思成和当代建筑大师、明清家具学者杨耀。连这么多,这么权威的学者都能看走眼,何况李知远?
暗忖间,林思成又看了起来。但看的越多,他的脸色越古怪:这是掉进高仿窝了?
仿的……仿的……还是仿的?
烟熏做旧的差不多有两三成,染料血檀仿紫檀、军刀豆(南美酸枝)仿黄檀、铁木豆仿酸枝的又各占两成左右。
可以这么说:一百件里,至少有八十件都是纯纯的新仿。像刚才看过的官帽椅,能用新旧拚接的手工,能带点老料,已经算是良心货。
最绝的是:用安氏紫檀(缅甸花梨,又称非洲黄花梨)仿海南黄花梨:虽然都是黄花梨,但前者是蝶豆科黄檀属,后者是豆科红檀属。
包括密度、纹理、质地、颜色等方面有区别外,最大的区别是:前者巨臭,后者很香。
但不知道是怎么处理的,仿的出来的屏风不但看著像,摸著、闻著也像。
要不是对这种仿旧工艺太熟悉,研究的够深,林思成绝对发现不了。
他暗暗一叹,又暗暗一赞:厉害了,杨师傅……
转著念头,林思成看著李知远:「李师傅,贵店开了多久?」
不知他打的是什么主意,李知远耐著性子:「这店开了也就二十年出头,但开店之前,老东家开的就是家具厂,专做红木。」
「而更早之前,包括老东家、老东家的父亲、祖父,都在粤华公司当掌案师傅……」
林思成惊了一下:传了三代,如今已是第四代?
粤华公司是英商公和祥公司设在广州的分公司,总部设在上海,主做出口贸易,清末民国时,上海最大的公和祥码头就是其名下产业。
粤华公司则专做家具贸易:即在中国生产,卖到欧洲。
照这么看,外面那块楹匾不全是吹牛:店虽然没有一百年之久,但手艺传承绝对够。
林思成点点头:「李师傅,冒昧的问一下:这二十年来,你们一般从哪进货?」
李知远愣了愣,眯著眼睛不说话:确实够冒昧的。
说直白点:谁能随便把赖以发财的生意渠道告诉别人?
知道他不会说,林思成左右扫了一圈:「东北、山东、京城、天津!」
大致就是这几个地方,但最多的,肯定是京城和天津。
李知远依旧不说话,但瞳孔止不住的一缩。
林思成「嗬」的一声:果不然?
就是从这些地方进来的……
再进一步,林思成至少有九成的把握:只要是店里的家具,不管是大的、小的,檀木的、酸枝的。还是民国的、清代的,更或是明朝的,全是从同一个作坊里出来的。
甚至于,再说准确点:全是同一个人做出来的。
唯一的区别,有的新一些,大概近两年。有的旧一些,大概八九年,十来年。
最旧的,就是那把黄花梨的椅子,也就是之前看的那一件,差不多二十年左右。
但不用怀疑:不论材质再好,仿的再像,都是同一种工艺。
可以想像到,以前的南木斋,卖的都是什么货?
无一例外,全是津门杨氏的手艺……
整整二十年,这是什么概念?
真的,林思成很想竖个大拇指:杨师傅,厉害了,一个局,一骗就是二十年?
同样是骗子,同样是做局,与之相比,冯三江、丁阿琴,乃至于胡胖子,善良的就像生瓜蛋子……暗忖间,林思成转过身:「二哥,要不,咱们走吧?」
走?
不是说好的,要给他们点颜色看看,要给他们讲讲道理吗?
来了这么久,你光顾著看东西了,连话都没多说几句。
但老话说的好: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有的是机会……
在心里念叨了一下,叶安齐点点头:「好,走!」
说走说走,干脆利落,两人一擡脚,其他九位全部跟上。
付曼殊眨巴著眼睛,一脸懵逼:这又是什么情况?
前一秒,还好好的说著话,后一秒,说走就走?
他刚要问,李知远摇了摇头。
两人跟到后面,把他们送到了门口。
临分别时,双方还做了个揖:「李师傅留步!」
「林师傅、几位老板慢走,以后常来!」
说著,两人又拱了拱手。
林思成转过身,都下了阶,仿佛突然想到了什么,又转了回来:「李师傅,你是老前辈,请教个问题。」
这是又想搞什么鬼?
李知远暗暗警惕:「林师傅请讲!」
「好!」林思成笑了笑,「古玩行里有一门手艺,叫阴阳桩,李师傅见过没有?」
李知远一头雾水:当然见过。
十来岁入这行,干了差不多五十年,他什么样的局和套没见过?
阴阳桩又叫种生基,严格说来,这是倒斗行的套路:挖真墓,埋赝品。
说简单点:找座历史上有名有姓,最好是大人物的大坟,盗空真品后再把高仿埋进去,然后找客户。因为手艺高,仿的又好,文物贩子压根看不出这是一座被盗过,又封了洞的墓。更看不出,从墓里挖出来的是高仿。
他只会相信自己的眼睛:亲眼看著倒斗的打了洞,又亲眼看著从生坑里挖出来的货,这还能有假?自然是一骗一个准。
但有一个前提:土夫子的手艺够高,高仿的品相够好。
暗暗转念,李知远点点头:「见过!」
「那李师傅,连做了二十年的阴阳桩,你听过没有?」
李知远不明所以:一个局,连做二十年,这不扯蛋?
封的再好的墓,也被挖成筛子了……
他摇摇头:「没听过!」
你是没听过,但是你中过,你信不信?
林思成笑了笑:「谢谢李师傅,就此别过!」
「好!」李知远拱了拱手,目送一行人远去。
一直盯著林思成的背影,直到走出了十多米,付曼殊压低声音:「这人什么意思?」
李知远摇摇头:「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