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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35章 苏荷区的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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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会。”他说,“因为我们吃过苦。”
    “我们吃过什么苦?”
    “不是那种苦。”叶归根说,“是见过吃苦的人。见过我爷爷年轻时候的样子,见过你爷爷每天五点起来做早饭的样子,见过哈布力大爷赶了三天羊来送人的样子。见过这些,就不会变成那样。”
    杨成龙点了点头。
    远处传来地铁的声音,轰隆隆的,越来越近。隧道里的风先到了,呼呼地吹过来,带着一股铁锈和机油混在一起的味道。
    地铁进站了。车门打开,两个人走进去。
    车厢里人不多,有几个空座。叶归根坐下来,杨成龙坐在他旁边。
    地铁开动了。窗外的隧道一片漆黑,偶尔闪过一盏灯。
    “成龙,”叶归根说,“你说,刘子轩今天晚上回去,会干什么?”
    杨成龙想了想。“大概会给他爸打电话。”
    “打就打呗。”叶归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爸要是知道今天的事,大概会骂他,不是骂我。”
    “为什么?”
    “因为他爸懂。一个知道从零开始的人,不会看不起另一个从零开始的人。哪怕那个‘零’是两百万美元,那也是从零开始的。”
    杨成龙没说话。他看着窗外的黑暗,想着叶归根说的那些话。
    两百万美元,在刘子轩眼里不算什么。但在北非那个村子里,两百万美元意味着电、意味着水、意味着孩子能上学、老人能看病。
    这个道理,刘子轩不懂。但他爸懂。
    地铁在隧道里轰隆隆地开着,带着两个年轻人,穿过伦敦的地底,往宿舍的方向去。
    叶归根的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伊丽莎白。
    “你在哪?”
    “地铁上。刚跟朋友喝完酒。”
    “喝多了?”
    “没有。”
    “那你回来的时候,顺便帮我带一包薯片。我在你宿舍等你。”
    叶归根愣了一下。“你怎么在我宿舍?”
    “我想你了。不行吗?”
    叶归根笑了。“行。什么口味的?”
    “盐醋味的。”
    “那玩意儿能吃吗?”
    “你管我。”
    “行。盐醋味。”
    他挂了电话,发现杨成龙正看着他。
    “伊丽莎白?”
    “嗯。她在我宿舍等我。”
    杨成龙没说话,但嘴角翘了一下。
    “笑什么?”叶归根问。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的日子过得挺丰富的。”
    叶归根也笑了。“还行吧。”
    地铁到站了。两个人走出车厢,上了楼梯,出了地铁站。
    伦敦的夜风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路灯橘黄色的光照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反射出一片柔和的光。
    两个人并排走着,影子拖在后面,一长一短。
    “归根,”杨成龙说,“明天还去图书馆吗?”
    “去。报告还没改完呢。”
    “那明天见。”
    “明天见。”
    两个人在岔路口分开。叶归根拐进一条小巷,去便利店买薯片。杨成龙继续往前走,回自己的宿舍。
    杨成龙走了几步,回过头看了一眼。叶归根的背影消失在便利店的玻璃门后面,灯光照出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笑了一下,转过身,继续走。
    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把路照得很亮。伦敦的夜,安静下来了。
    七月中旬,叶归根去了肯尼亚。
    他没坐头等舱,也没坐商务舱,坐的是经济舱。伊丽莎白说要给他升舱,他拒绝了。
    “又不是去度假,升什么舱。”
    伊丽莎白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她知道叶归根在某些事情上有自己的坚持。
    不是那种刻意的、做给别人看的坚持,而是骨子里的。他爷爷教他的那些东西,已经长在他身上了。
    内罗毕的机场不大,但很热闹。叶归根拖着行李箱走出来,一眼就看到了接机口举着牌子的姆贝基。
    姆贝基是萨克斯教授的朋友,肯尼亚农村金融专家,五十多岁,瘦高个,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但每句话都很有分量。
    “叶先生,”姆贝基伸出手,跟他握了握,“欢迎回到非洲。”
    “叫我归根就行。”
    “好,归根。”姆贝基笑了笑,“萨克斯教授跟我提过你,说你是他班上最好的学生之一。”
    “他过奖了。”
    两个人走出机场,上了一辆旧丰田越野车。姆贝基开车,叶归根坐在副驾驶上。
    车子开出内罗毕市区,往北走。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了乡村,从柏油路变成了红土路。
    两边的房子越来越矮,越来越破,从砖房变成了铁皮棚子,从铁皮棚子变成了泥巴墙。
    “你的项目在马查科斯县,”姆贝基说:
    “距离内罗毕大概两个小时车程。一个叫基图伊的小村子。三百二十户人家,主要种玉米和豆子。你投的那个小额信贷项目,去年十月启动,到现在九个月了。”
    “效果怎么样?”
    姆贝基想了想。“有好有坏。好的是,参与项目的农户,平均收入增长了15%。坏的是,覆盖率不够。三百二十户,只有六十户参与了。很多人还在观望。”
    “为什么?”
    “信任问题。”姆贝基说,“这个村子的人,以前被NGO骗过。几年前有一个国际援助组织来村里,说给每家发两头牛,条件是参加他们的培训。”
    “培训完了,牛没发。后来那个组织的人跑了,牛也没了。从那以后,村里人对任何外来项目都持怀疑态度。”
    叶归根沉默了。
    “所以,”姆贝基说,“你的项目要在这个村子里成功,第一件事不是放款,是建立信任。”
    “怎么建立?”
    姆贝基看了他一眼。“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
    叶归根没说话。他想起了杨成龙在课堂上说的那句话:“蹲下来,跟他们坐在一起。”
    车子开了一个半小时,到了基图伊村。
    村子不大,几十间泥巴房子散落在红土坡上,屋顶是铁皮或者茅草。
    村口有一棵巨大的猴面包树,树干粗得三四个人都抱不过来,树冠像一把大伞,遮出一大片阴凉。
    几个孩子在树下玩耍,看到车子开过来,围了上来。他们光着脚,穿着破旧的衣服,但眼睛很亮,笑容很干净。
    叶归根下了车,从包里掏出一把糖果,他特意在伦敦买的——分给孩子们。孩子们接过糖果,笑着跑开了。
    村长叫约瑟夫,六十多岁,一个瘦削的黑人老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脚上是一双破旧的皮鞋。
    他走过来,跟姆贝基握了握手,然后看着叶归根。
    “你就是那个华夏人?”他用斯瓦希里语说,姆贝基在旁边翻译。
    “是的。我叫叶归根。”
    约瑟夫打量了他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进来吧。”
    他带着叶归根和姆贝基走进村子。村子里很安静,大部分人都在地里干活。
    偶尔能看到几个老人在家门口坐着,或者几个妇女在井边打水。
    约瑟夫带着他们走到一间稍大的泥房子前面,推开门。里面是一间简陋的办公室,有一张桌子、几把椅子、一个书架。
    墙上贴着一张发黄的照片,是肯尼亚第一任总统肯雅塔。
    “坐吧。”约瑟夫说。
    三个人坐下来。一个妇女端进来三杯茶,是用铁皮杯子装的,茶很浓,加了很多糖。
    “你的项目,”约瑟夫说,“姆贝基跟我讲过。小额信贷,每户最高能贷五万肯尼亚先令,年利率8%,用途不限。九个月了,只有六十户参与。”
    “我知道。”叶归根说,“我今天来,就是想听听您怎么说。为什么其他人不参与?”
    约瑟夫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不相信。”他说,“以前来过很多人,都是白人,穿得很好,开很好的车。”
    “他们说会帮我们,但走了之后就不回来了。钱?东西?什么都没留下。”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的项目,钱是借出去了。六十户,有人买了种子,有人买了羊,有人做了一点小生意。”
    “但其他人还在看。他们在看,这六十户是不是真的能赚到钱。如果能,他们就会跟上来。如果不能,他们就会说:‘看吧,又是一个骗局。’”
    叶归根点了点头。
    “约瑟夫村长,”他说,“我今天来,不是来检查的。我是来听的。我想听听您和村民们的想法。你们觉得,这个村子最需要的是什么?”
    约瑟夫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意外。
    “你想听我们的想法?”
    “对。”
    约瑟夫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的村子。
    “最需要的,”他说,“是一个证明。”
    “什么证明?”
    “证明有人是真的关心我们。不是来了就走,不是给了钱就跑。是留下来,跟我们在一起。”
    叶归根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我这次来,会待三天。我想跟每一户人家都聊聊。可以吗?”
    约瑟夫转过头,看着他。看了很久。
    “可以。”他说。
    接下来的三天,叶归根在基图伊村待了三天。
    他走了六十户参与项目的人家,也走了二十户没参与的人家。
    他坐在泥房子前面,喝着加了太多糖的茶,听每个人讲自己的故事。
    有一个女人,叫玛丽,三十出头,丈夫死了,一个人带着四个孩子。
    她贷了三万先令,买了两只山羊。山羊生了小羊,她卖了两只,赚了钱,给孩子交了学费。
    “如果没有这笔钱,”玛丽说,“我的大儿子就上不了学了。”
    有一个年轻人,叫詹姆斯,二十出头,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他贷了五万先令,买了一辆二手摩托车,在村里跑运输。
    从村里到镇上,一个人收一百先令,一天能跑两三趟。
    “我现在一个月能赚两万先令,”詹姆斯说,“比在镇上打工强。”
    也有没参与的人。
    有一个老人,叫姆瓦伊,七十多岁,一辈子种地。他坐在家门口,看着远处的田野,慢悠悠地说:
    “我不借钱。我这一辈子,没欠过别人的钱。死了也不欠。”
    叶归根没有劝他。他只是坐在旁边,听他说了一个小时的话。
    说他的年轻时候,说他种过的地,说他养过的牛,说他死去的妻子。
    第三天下午,叶归根坐在猴面包树下,跟约瑟夫村长聊天。
    “村长,”他说,“我想做一个事。在村里建一个合作社。不是我来管,是你们自己管。我出启动资金,你们自己选理事会,自己决定钱怎么用。”
    约瑟夫看着他。“什么条件?”
    “只有一个条件:合作社的利润,20%留作运营资金,30%分给社员,50%用在村里的公共事业上。修路、打井、建学校,你们自己决定。”
    约瑟夫沉默了很久。
    “你为什么要做这个?”他问,“你不是肯尼亚人,你不是非洲人。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叶归根想了想。
    “因为我爷爷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他说,人这一辈子,最重要的不是赚多少钱,是做多少事。做多少事,不是看做了多大的事,是看做了多少人的事。”
    他看着约瑟夫。
    “我不觉得我是在帮你们。我觉得我是在做一件,我该做的事。”
    约瑟夫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
    “合作愉快。”
    叶归根握住了他的手。
    第四天早上,叶归根离开了基图伊村。
    车子开动的时候,他从后视镜里看到,约瑟夫村长站在猴面包树下,朝他挥手。
    孩子们追着车子跑了一段,喊着“China!China!”。
    叶归根把车窗摇下来,朝他们挥手。
    “回去吧!”他喊着,“回去吧!”
    孩子们停下来,站在红土路上,看着车子越开越远。
    姆贝基开着车,沉默了很久。
    “归根,”他终于开口,“你刚才说的那个合作社的模式,跟萨克斯教授课上讲的,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利润分配。20%留作运营,30%分给社员,50%用在公共事业。这个比例,社员能接受吗?他们会不会觉得,自己拿的太少?”
    叶归根想了想。
    “我觉得能。”他说,“因为这个村子的问题是信任,不是钱。如果合作社的钱都分掉了,村子还是老样子。路还是烂的,井还是没水的,学校还是破的。”
    “村民看不到变化,就不会相信这个合作社是真的为他们好。但如果他们看到,合作社赚的钱,有一部分用在了村子的公共事业上。”
    “路修好了,井打好了,学校翻新了,他们就会相信。”
    他顿了顿。
    “而且,这50%不是白花的。路修好了,农产品能运出去了。井打好了,种地能增产了。”
    “学校翻新了,孩子能受教育了。这些事做好了,大家的日子都会好过。到时候分到每个人手里的钱,只会更多,不会更少。”
    姆贝基沉默了一会儿。
    “你才十九岁。”他说。
    “对。”
    “你说话的样子,像四十岁。”
    叶归根笑了。“大概是跟我爷爷学的。”
    姆贝基也笑了。
    车子在红土路上颠簸着,扬起一片红色的尘土。窗外的风景从村庄变成了草原,从草原变成了稀树草原。
    远处的地平线上,几棵金合欢树孤零零地站着,像一把把撑开的伞。
    “姆贝基,”叶归根说,“你觉得这个合作社,能成吗?”
    姆贝基想了想。
    “能。”他说,“因为你做对了一件事。”
    “什么事?”
    “你蹲下来了。”
    叶归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想起了杨成龙。想起了他在课堂上说的那句话:“蹲下来,跟他们坐在一起。”
    车子开进了内罗毕市区。街道上的行人多了起来,摩托车在车流中穿梭,小贩在路边叫卖。热热闹闹的,乱糟糟的,但有一种生机勃勃的感觉。
    “直接去机场?”姆贝基问。
    “去机场。”
    叶归根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三天的时间,他走了八十户人家,听了八十个故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希望。
    他想起了法蒂玛。想起了北非那个村庄里的女孩,现在在A国培训,学新能源管理。他给她发了一条消息,但还没收到回复。
    手机响了。是法蒂玛。
    “叶先生,我收到您的消息了。我在A国学了很多东西。光伏板的维护、电池的保养、逆变器的检修。我下个月就回去了。我要把学到的东西,教给村里的人。”
    叶归根看着那行字,笑了。
    他回了一条。“好。等你回去,我来看你。”
    手机收起来。车子到了机场。
    叶归根下了车,跟姆贝基握了握手。
    “谢谢你,”他说,“这三天,让我学到了很多。”
    “不用谢。”姆贝基说,“你做的这些事,比一百篇报告都有意义。”
    叶归根笑了笑,转身走进机场。
    内罗毕的机场不大,但很热闹。候机厅里挤满了人,有穿西装的商人,有背包的游客,有带着大包小包的回乡人。叶归根找了一个角落坐下,掏出手机,给杨成龙发了一条消息。
    “在肯尼亚待了三天。走了八十户人家。学到了很多东西。回去跟你细说。”
    回复来得很快。“好。路上注意安全。”
    叶归根把手机收起来,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耳边是嘈杂的人声、广播声、行李箱轮子滚动的声音。但他心里很安静。
    他想起了约瑟夫村长的话:“最需要的,是一个证明。”
    证明有人是真的关心他们。
    他想起了叶雨泽的话:“人这一辈子,最重要的不是赚多少钱,是做多少事。”
    做多少事,不是看做了多大的事,是看做了多少人的事。
    他睁开眼睛,看着候机厅里来来往往的人。
    每个人都在赶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地。
    而他的目的地,还很远。
    但他不着急。
    路还长,慢慢走。
    (未完待续)(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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