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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垦城夜市，已经半夜十二点了，但这里人声鼎沸，各种吆喝声以及香味儿，混合在一起，勾引的人舍不得离去。
在一个角落的桌子上，一群人围坐、也跟着大呼小叫。尤其杨革勇那卷曲的白发和高大的身材最为显眼：
“谁要是少喝、我跟你们没完！”
魏玉祥瞪他一眼：“你想干啥？酒量大就了不起啊？我就不喝你能咋滴？”
小拐子站起来拉扯：“你两碰到一起就打，都七十的人了，能不能成熟点？”
伊万大着舌头举杯：“喝，谁怕谁？”
王丽娜一拍桌子：“杨革勇、你有能耐跟老娘喝！”
杨革勇顿时怂了，这个女人他惹不起、谁让他欠不负责任呢？
叶雨泽拍拍身旁李林东肩膀：“彻底退下来了，汽车集团那边都安排好了吧？”
李林东一努嘴：“现在电车比燃油车量大，都在王丽娜在管。”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眼神里有些许落莫，“时代变得快啊。我搞了一辈子燃油发动机，现在成了古董。”
“古董怎么了？”杨革勇耳朵尖，听见这话转过头来：
“古董才值钱！咱们这些人，哪个不是从手扶拖拉机时代过来的？现在战士牌汽车都是世界名车了，这不都是咱们打下的基础？”
王丽娜给自己倒了杯白酒，一饮而尽：
“老杨说得对。没有你们的燃油车技术积累，哪来现在的电动车转型？李总，你退下来了正好，给我当顾问。电车是趋势，但燃油车还得继续做，海外市场尤其需要。”
叶雨泽微笑看着这群老伙计。夜市昏黄的灯光照在每个人脸上，皱纹里藏着风霜，眼睛里却还有光。
这群人，从轧钢厂做起，到现在战士集团成为横跨多领域的实业巨头，走了整整五十年。
“说到非洲，”叶雨泽突然开口，“归根那小子在伦敦搞的基金，投了个北非光伏项目。前两天我见了他一面。”
桌上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叶雨泽。
“那孩子怎么样？”杨革勇最先问，“上次见他还是三年前，在我那匹汗血马下崽子的时候。”
“长大了。”叶雨泽说，“也遇到麻烦了。陈威你们还记得吗？以前公司行政部那个，去举报了他的基金。”
“陈威？”王丽娜皱眉，“就那个爱占小便宜的？他敢动归根？”
“我处理了。”叶雨泽轻描淡写：
“但归根遇到的事，没那么简单。他想把叶家在国内外的资源整合起来用，想法是好的，但太年轻，分寸把握不好。”
李林东若有所思：“其实归根的想法，和我们当年有点像。记得吗？八十年代我们组装汽车，用的是军垦农场的厂房、俄罗斯的技术员、还有叶雨泽你从广州拉来的订单。那也是把各种资源凑在一起。”
“但那是在国内。”魏玉祥接话，“现在叶家的摊子铺得太大，米国、华夏、东非，三个地方三套规则。混在一起用，政治风险太大。”
小拐子嘿嘿一笑：“要我说，归根这孩子有胆量。咱们这些人，哪个不是从打破规则开始的？当年搞私营企业，多少人说是资本主义尾巴？现在呢？”
伊万举起酒杯：“我支持小拐子！年轻人就该闯！叶，你孙子比你当年还有种！”
叶雨泽摇摇头，又点点头：“闯是该闯，但得学会保护自己。我让归根带走了咱们的老相册，希望他能从里面悟出点什么。”
正说着，叶雨泽的手机响了。他看了眼来电显示，站起身走到稍微安静些的地方。
“爷爷，我回到伦敦了。”电话那头是叶归根的声音：
“重组方案已经开始实施。另外，北非项目第一期光伏电站并网发电了，比原计划提前了两周。”
“好。”叶雨泽只说了一个字。
“还有件事。”叶归根顿了顿，“哈桑——就是北非那个合作伙伴——邀请我去参加并网仪式。他说，当地政府想给我授个荣誉公民称号，因为那个项目解决了三个村子的用电问题。”
叶雨泽沉默了几秒：“你怎么想？”
“我想去。但伊丽莎白建议我谨慎，说这可能涉及外交层面。毕竟我身后有战士集团的背景，又有米国兄弟集团的资金。”
“她考虑得对。”叶雨泽说，“但你该去。”
“爷爷？”
“做实业的人，要看见自己做的事落到实处。”
叶雨泽望着夜市里熙攘的人群，“当年我们在军垦城装第一台汽车的时候，全农场的人都来看。汽车跑起来的那一刻，有个老职工哭了，说他这辈子第一次造车。那种成就感，比赚多少钱都实在。”
他顿了顿：“你去，代表项目团队去。荣誉可以接受，但要把话说清楚——这是商业合作成果，是华夏企业和非洲国家的共赢。不要提叶家，不要提米国资金，就说是‘基石与翅膀’基金的投资项目。”
“我明白了。”叶归根的声音坚定了一些。
挂断电话，叶雨泽回到桌前。杨革勇已经又开了一瓶酒，正拉着小拐子划拳。
“归根的电话？”王丽娜问。
“嗯。北非项目发电了。”
魏玉祥竖起大拇指：“这小子行！咱们当年援建非洲，是政府项目。现在年轻人用市场的方式做，更可持续。”
李林东突然说：“其实，汽车集团在非洲也有布局。东非的组装厂，用的是战士集团的牌子，但技术合作方是德国公司。这种模式，或许能给归根一些参考。”
叶雨泽眼睛一亮：“仔细说说。”
“简单说，就是多层合作。”李林东解释道，“战士集团出品牌和部分资金，德国公司出技术和管理，当地政府出政策和市场。”
“法律上，每个环节都是独立合同；实际上，形成了一个完整的产业链。这样既规避了政治风险，又能整合各方优势。”
王丽娜接过话头：“我们电动车板块也在用类似模式。电池是战士集团的，电控系统是自研的，电机和岛国公司合作。但最终产品是‘战士牌’，销路主要在非洲。”
叶雨泽听着，心里逐渐明朗。这些老伙计虽然退居二线了，但思维依然活跃，对新时代的商业逻辑理解得很透。
“把这些经验整理一下，”他说，“我给归根发过去。他们年轻人有冲劲，咱们这些老家伙有经验，结合起来才是完整的传承。”
杨革勇举起酒杯：“来，为传承干杯！”
“干杯！”
十几个酒杯碰在一起，声音清脆。夜市的烟火气缭绕着这群白发苍苍的老人，仿佛时光在这一刻重叠——
五十年前，他们也是这样围坐在一起，为了基建连一捆钢材；三十年前，他们为了战士集团的第一个汽车厂；现在，他们为了下一代的未来。
隔壁桌的年轻人好奇地看过来。一个染着黄头发的男孩小声问同伴：
“那些老爷爷老奶奶是谁啊？看起来好有气势。”
同伴压低声音：“你不认识？那是战士集团的创始人团队！中间那个白头发特别高的，是杨革勇！旁边那个穿中山装的，是叶雨泽，战士集团和华夏兄弟公司创始人！”
“我靠！”黄头发男孩瞪大眼睛，“传奇人物啊！他们怎么在夜市喝酒？”
“听说他们每个月都会聚一次，就在这军垦城夜市。我爷爷说，五十年前这里还是一片戈壁的时候，他们就在这喝酒了。”
叶雨泽隐约听到年轻人的对话，微微一笑。是啊，五十年前，这里确实还是一片戈壁。他们喝着廉价的白酒，规划着怎么把汽车厂做大。现在，戈壁变成了城市，汽车变成了跨国集团。
但有些东西没变——比如这夜市的人间烟火，比如老伙计们的吵吵闹闹，比如那份想做点实事的初心。
王丽娜的手机响了，她接起来说了几句，脸色变得严肃。挂断后，她对叶雨泽说：
“刚得到消息，陈威的‘长城资本’今天下午开始清盘了。他本人去了监管部门，主动交代问题。”
桌上又是一静。
“算他聪明。”杨革勇哼了一声。
“但他这一闹，会不会对归根的基金有后续影响？”魏玉祥担心道。
叶雨泽摆摆手：“该来的总会来。归根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要学会应对各种情况。我们能做的，是把经验传给他，把资源给他用，但路得他自己走。”
他举起酒杯，环视一圈老友：“咱们这些人，还能聚在一起喝酒，就是福气。看着下一代成长，更是福气。来，再干一杯——为了咱们建起来的这座城，为了咱们还没老透的心！”
“干！”
酒杯再次碰撞。夜市依旧喧嚣，烤肉的香气弥漫在夜空里。更远的地方，军垦城的高楼灯火通明，高速公路上的车流如织。
这座从戈壁上生长出来的城市，就像这群老人一样，有着顽强的生命力和不断向前的冲动。
而此时，万里之外的伦敦，叶归根正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手机里爷爷发来的长信息。
信息里详细记录了今晚老人们的讨论，特别是关于多层合作模式的经验。
他一条条读着，眼前仿佛出现了那个夜市角落的桌子，看见了爷爷和那些传奇长辈们围坐畅谈的场景。
最后一条信息是：“归根，路要一步一步走，但眼睛要看远。我们这代人建了一座城，你们这代人要连接一个世界。难，但值得。爷爷和叔叔阿姨们都支持你。”
叶归根深吸一口气，回复：“收到。我会走好每一步。”
窗外，泰晤士河静静流淌。河对岸，伦敦眼的灯光在夜色中旋转，就像这个不断转动的世界。
而他，正站在连接东西方的交汇点上。
前路漫长，但不再孤独。
因为身后有整整一代人的目光，和一座城的祝福。(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