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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03章 延长的葬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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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葬礼的第二天,军垦城的天空灰蒙蒙的。戈壁滩上的风停了,白杨树的叶子不响了,连天山的雪峰都藏在云层后面,不肯露面。
    叶雨泽坐在老宅的书房里,面前摊着那本厚厚的笔记本,翻开的那一页空白着,一个字都没有写。
    他已经坐了很久了,从清晨坐到中午,从中午坐到下午,笔在手里握着,墨水干了,他都不知道。
    书房的门关着,没有人打扰他。玉娥在客厅里坐着,手里织着毛衣,织了好几行又拆了,拆了又织,织了又拆。
    她的心思不在毛衣上,在他身上。她怕他一个人待着,但又不敢进去打扰他。
    他想一个人待着,她就让他一个人待着。她守在门外,不让人进去,也不让电话铃声响。她把他跟世界隔开了,让他安静一会儿。
    叶雨泽握着笔,看着那页空白。他想写点什么,但脑子是空的。不是没有东西写,是东西太多了,多到不知从何写起。
    他想写父亲,想写母亲,想写他们从内地来XJ的火车,想写他们在地窝子里过的第一个冬天,想写他们在戈壁滩上种下的第一棵树。
    想写他们把基建连这样一个小山村变成军垦城的整个过程,但这些事都写不完,写完了,他们也回不来,不写了。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是索罗斯。他没有接,手机震了几下就停了。
    过了一会儿,又震了,这次是列夫,莫斯科的号码,他认得,但他还是没有接。
    他现在不想跟任何人说话。说什么?说“我父亲母亲走了”?
    说了,对方说“节哀顺变”?节哀有用吗?顺变有用吗?没用的话,说它干什么?
    手机第三次震了,这次是叶帅,他在二毛做州长的三儿子。叶雨泽看着屏幕上那个名字,手指在接听键上停了一下,滑了过去。
    他现在不想跟他们说话,不是不想念他们,是怕听到他们的声音会哭。
    他是长子,是大哥,是父亲,他不能在孩子面前哭。哭了一辈子,撑了一辈子,现在撑不住了,也不能在他们面前塌。
    下午,杨革勇来了,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进来。他端着一碗热奶茶,放在叶雨泽手边。
    “喝。热的。赵玲儿不在,我煮的。不好喝也得喝。喝了,心里暖。心里暖了,就不凉了。不凉了,就能想了。想清楚了,就好办了。”
    叶雨泽端起奶茶喝了一口,咸的,烫的,奶腥味比赵玲儿煮的重,盐放少了。他皱了皱眉,又喝了一口。“不好喝。”
    “不好喝也喝了。喝完了,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索罗斯打电话到我这里了。”
    叶雨泽抬起头看着他。“打到你那里?说什么了?”
    “说你不接他电话。他很生气。说,叶雨泽这个人,一辈子都这样。有事自己扛,扛不住了也不说。说了,朋友会帮他。不说,朋友怎么帮?”
    叶雨泽放下碗,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那里,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在他的注视里无声地流淌了很多年。
    “老杨,我不是不让他们帮。我是怕动静太大。我爸我妈,一辈子不喜欢麻烦。他们走了,我还要给他们添麻烦,我不忍心。”
    杨革勇在他对面坐下来。“你怕动静大,动静就不大了?你不叫他们,他们自己来了。他们来了,动静更大。你拦得住吗?”
    叶雨泽看着他,没有说话。他当然拦不住。索罗斯要来,列夫要来,叶帅、叶飞、叶白、叶红都要来。
    他们不是来看他的,是来送他父母最后一程的。他拦了,就是不让他们尽这份心。不让他们尽,他们心里过不去。他们心里过不去,他心里也过不去。
    “老杨,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杨革勇想了想。“没有。你是长子,你说了算。你说不叫,就不叫。你怕动静大,就动静小。但你算错了一件事。”
    “什么事?”
    “你算错了你在他们心里的位置。”
    叶雨泽沉默了。
    杨革勇继续说:“你觉得你是叶雨泽,你是叶家的长子,你是战士集团的创始人。你觉得你不叫他们,他们就不来。”
    “但你在他们心里,不是战士集团的创始人,不是叶家的长子,你是他们的朋友,是他们的兄弟,是他们的父亲。”
    “朋友父母走了,能不去送吗?兄弟的父母走了,能不去磕头吗?父亲的父母走了,能不回去吗?”
    他看着叶雨泽,“你算错了。你把他们当外人,他们把你当自己人。”
    叶雨泽端起那碗凉奶茶喝了一大口。凉了,涩了,但回甘。他放下碗,拿起手机,看着屏幕上那几个未接来电。
    索罗斯,列夫,叶帅,叶飞,叶白,叶红,一个一个地回拨过去。
    第一个打给索罗斯。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那头传来苍老的声音,带着匈牙利口音,说英语像在吵架。
    “叶雨泽,你终于接电话了。你再不接,我就坐飞过去了。不是去看你,是去骂你。”
    叶雨泽握着手机,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乔治,不是不接你电话,是不想让你操心。你年纪大了,操心多了,身体受不了。”
    索罗斯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我身体好不好,不用你操心。你身体好不好,我操心。你父母走了,你不告诉我,你还把我当朋友吗?”
    “把你当朋友。所以才不告诉你。告诉你,你会难过。你难过了,我也难过。我们都难过,谁来安慰谁?”
    索罗斯又沉默了一下。“叶雨泽,你这辈子最大的毛病,就是什么都自己扛。扛了一辈子,不累吗?”
    叶雨泽想了想。“累。”
    “累就放下。放下,让别人替你扛。你不放,别人想替你扛,也扛不着。”
    叶雨泽没有说话。索罗斯在电话那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我明天到。不是商量,是通知。你拦不住我,别拦了。”电话挂了。
    第二个打给列夫。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那头的声音很低沉,说俄语像在念诗。
    “叶雨泽,我妹妹哭了。”
    叶雨泽握着手机,手指紧了紧。“列夫,对不起。”
    “你不用跟我说对不起。你对不起的是我妹妹。她跟着你,为你生了叶白和叶红。她在莫斯科,她在等你的电话,等了好几天了。你不打给她,她不敢打给你。她怕你忙,怕你难过,怕你不想说话。她什么都怕,就是不怕等。”
    叶雨泽闭上眼睛。他想起叶红,他的小女儿,跟他长得最像,眼睛像,鼻子像,连抿嘴的样子都像。
    她小时候骑在他脖子上,在军垦城的马路上走来走去,路人回头看他们,她冲人家做鬼脸,咯咯地笑。
    现在她长大了,不骑在他脖子上了。她在大毛,跟着列夫学做生意。列夫没有孩子,把叶白当继承人培养。叶红也是。
    “列夫,你让她别等了。我明天打给她。”
    “不用明天。她现在就在我旁边。你等一下。”
    电话那头传来细碎的声响,换了一个人。叶红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有点哑,有点颤。“爸。”
    “嗯。”
    “爷爷走了,奶奶也走了。你一个人,还好吗?”
    叶雨泽握着手机,嘴巴张开,想说什么,说不出来。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堵得严严实实的。
    “爸,你说话。你不说话,我担心你。”
    叶雨泽深吸了一口气。“没事。我没事。你爷爷走的时候,很安详。你奶奶陪着他,一起走的。他们没受罪。你放心。”
    电话那头,叶红哭了。她没有哭出声,但叶雨泽听到了,她的呼吸在抖。
    “爸,我明天回去。不是去看爷爷,是去看你。你瘦了吗?你吃饭了吗?你的腿还疼吗?你晚上能睡着吗?”
    叶雨泽一个一个地回答她的问题,像是在做一道必须作答的考题,每一题都要答,不能漏。他答完了,说了最后一句。
    “叶红,你回来吧。爸等你。”电话挂了。
    他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杨革勇看着他,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端起那碗凉奶茶一饮而尽。茶在喉咙里顿了一下,咽下去了。
    索罗斯说到做到。第二天上午,他的私人飞机就降落在省城机场。他从舷梯上走下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拄着一根黑檀木的拐杖,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锐利得像鹰。
    他身后跟着两个助理,一男一女,都穿着黑色的西装,表情严肃,一言不发。
    省城机场没有VIP通道,他走普通通道,排队,过边检,等行李。没有人认得出他。他像任何一个来华夏旅行的外国老头,低调,安静,不引人注目。但他不是来旅行的,他是来参加葬礼的。
    接机的车是叶风派来的,一辆黑色的奔驰商务车。司机是一个年轻的小伙子,话不多,车开得很稳。
    索罗斯坐在后座,看着窗外的戈壁滩,沉默了很久。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戈壁滩,跟我想象的不一样。”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您想象的是什么样?”
    “荒凉。什么都没有。”
    “现在呢?”
    索罗斯看着窗外。天很低,云很白,地平线是一条笔直的线,从这头拉到那头,看不到尽头。他看到了一片绿色的草,长在戈壁滩上,不高,但密,密密匝匝的,像一层绿色的毯子。
    “现在有草了。草不是自己长出来的,是人种的。”
    司机笑了。“您说得对。草是人种的。树也是人种的。这片戈壁滩上的每一棵草,每一棵树,都是人种的。种了几十年,种成这样。还要再种几十年,种到戈壁滩变成草原。”
    索罗斯沉默了一下。“种树的人,走了。”
    司机没有接话。他知道索罗斯说的是谁。种树的人走了,但树还在。树在,种树的人就没走。
    列夫是下午到的。他的私人飞机比索罗斯的大,银白色的机身,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一个巨大的金属鲸鱼。
    他从舷梯上走下来,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没戴帽子,头发剃得很短,露出青色的头皮。
    他比叶雨泽年轻相仿,但看起来比叶雨泽老。不是年龄老,是经历老。虽然他的家世不凡,做到现在的能源寡头,中间吃了多少苦,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上了另一辆奔驰商务车,往军垦城开。车里很安静,他不说话,司机也不说话。他看着窗外的戈壁滩,想起了多年前第一次来华夏的时候。
    那时候他还年轻,大毛刚刚解体,他带着几箱货物坐火车过来,在中俄边境的小城做易货贸易。
    后来他在米国认识了杨革勇,认识了叶雨泽,再后来,他把妹妹为叶雨泽生了双胞胎,他带到莫斯科,教他们做生意,教他们做人,把他当自己的儿子。他没有孩子,叶红叶白就是他的孩子。
    列夫到了军垦城,没有去酒店,直接去了叶家老宅。他推门进去,院子里站着很多人,有他认识的,有他不认识的。他穿过人群,走到书房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叶雨泽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列夫推门进去。叶雨泽坐在书桌前,手里握着那支笔,面前的笔记本还是空白。列夫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来,两个人对视了一下,谁都没有说话。
    “列夫,你来了。”
    “来了。”
    “叶红和叶白呢?”
    “在后面。他们有别的事儿,要晚到一天。”
    叶雨泽点了点头。“那孩子,像你。重情义。”
    列夫看着他,他的脸比上次见面时苍老了很多。葬礼抽干了他的力气,也抽干了他脸上的光泽。
    “叶雨泽,你老了。”
    “老了。本来就老了。不死,就老。老了,就死。不怕。”
    列夫伸出手,拍了拍叶雨泽的肩膀,用力极重,叶雨泽的肩头矮了下去。他没有躲,挨了。挨了,就是接受了。接受了,就是兄弟了。
    叶帅是晚上到的。他从二毛飞过来,转了两趟飞机,折腾了将近一天一夜。
    他穿着一件深绿色的军便装,没有佩戴军衔标识,但腰板挺得笔直,步伐刚劲有力,一看就像是军人。
    他走到老宅门口,停下来,仰头看着那棵杏树。叶子黄了,落了,铺了一地。他蹲下来,捡起一片落叶,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
    叶雨泽从屋里走出来,站在台阶上,看着他的背影。这个儿子,他很久没见了。不是不想见,是见不着。
    他在二毛做州长,忙。忙工作,忙开会,忙视察,忙接待。忙到没时间回家,没时间打电话,没时间发消息。
    但他不怪他。年轻人忙,是好事。忙了,就不想家了。不想家了,就不难过了。
    “爸。”叶帅转过身,看着叶雨泽。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叶家的男人,不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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