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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缓缓晕染开滨江路的璀璨灯火。
临江而建的西餐厅里，暖黄的壁灯将光影揉成细碎的金箔，洒在冯玥微垂的眼睫上。
她坐在靠窗的卡座，冯玥的目光越过洁净的玻璃窗，落在江面上缓缓驶过的观光游船。
船身霓虹流转，将粼粼波光染成流动的彩练，可她的视线却没有焦点，手指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高脚杯壁。
冰凉的玻璃沾着水汽，在她指腹留下一圈圈湿痕，如同心底那些挥之不去的疑问，层层叠叠，纠缠不休。
直到门口的风铃响起一声清脆的叮铃，熟悉的挺拔身影裹挟着夜风走进来，冯玥才猛地回神，指尖的动作骤然停住。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挺直脊背，将翻涌的情绪压回眼底。
盛明栩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领带一丝不苟，袖口露出的腕表表盘在灯光下泛着冷光，依旧是那副从容不迫的模样。
他径直走到桌前，侍者殷勤地添上温水，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轻响。
不等冯玥开口，盛明栩便拉开椅子坐下，骨节分明的手指搭在桌沿，开门见山的语气没有半分铺垫：“找我，是为了钱玲的调查？”
冯玥抬眸，目光像淬了冰的探针，直直地刺向他。
她沉默了几秒，指尖攥得发白，终于把憋了一下午的疑问一字一句地吐了出来：“你为什么要举报我？找一个前订婚对象，宛宛要是知道了，会怎么看？”
话一出口，她紧紧盯着盛明栩的表情，瞳孔微微收缩，生怕错过他眼底任何一丝慌乱、愧疚，或是被戳穿后的掩饰。
可盛明栩却没有丝毫慌乱。
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沿，目光坚定地迎上她的视线，没有半分闪躲。
餐厅里流淌的轻音乐似乎在这一刻静止，他的声音清晰而沉稳，像落在石板上的雨滴，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我举报的是违规操作，找钱玲，是因为她的职业巧合，和‘前订婚对象’的身份无关。至于宛宛，我会亲自跟她解释。”
他的眼神太过坦荡，仿佛冯玥查到的股权信息、婚约往事，都只是无关紧要的巧合，是她过度解读的执念。
冯玥的心猛地一沉，像被投入冰水里，连呼吸都带着凉意。
她原本以为会听到辩解，或是含糊其辞的掩饰，却没想到是这样一句掷地有声的回答——没有迂回，没有借口，直接得让她措手不及。
窗外的江风吹过，带着江水特有的湿润凉意，卷起窗帘一角。
冯玥看着盛明栩深邃的眼眸，那里面映着烛火的微光，却看不清深处藏着的究竟是真心，还是算计。
她忽然分不清眼前的人，究竟是那个在她陷入调查僵局时，主动提出帮忙牵线的“线人”，还是布下这盘迷局，等着她一步步踏入的“猎手”。
桌上的烛火轻轻摇曳，跳跃的光影在两人脸上明明灭灭，将各自眼底的疑虑与防备都拉得忽长忽短。
盛明栩端起水杯，指尖碰到杯壁的瞬间，冯玥仿佛听见心底有根弦轻轻颤了一下。
……
隔了几日。
冬日的午后，阳光温暖。
盛明栩的车刚停在工厂楼下，尖锐的喧闹声便隔着车窗涌了进来。
他推开车门，热浪裹挟着人群的嘶吼扑面而来——二十多个工人举着牌子，场面混乱得像一锅煮沸的粥，都是来反对自己。
他抬头望向三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不用想也知道，冯玥就在里面。
指尖无意识地攥了攥车钥匙，盛明栩深吸一口气，拨开拥挤的人群往楼梯间走。
工人们的咒骂声擦着耳边而过，他脚步没停，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这场股权纠纷，终究还是闹到了台面上。
办公室的门没关严，留着一道缝隙。
盛明栩刚走到门口，便看见冯玥坐在办公桌后，戴着降噪耳机，指尖在键盘上飞快敲击。
电脑屏幕亮得刺眼，映得她侧脸冷硬如冰，窗外的混乱仿佛与她隔着两个世界，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楼下那群人的挣扎与她毫无关系。
“冯玥。”盛明栩推开门，声音打破了室内的寂静。
冯玥这才摘下耳机，转头看他。
她眼底没有丝毫意外，像是早就料到他会来，手指漫不经心地敲了敲桌面：“来劝我让出股份？”
“工人还在楼下闹，”盛明栩走到办公桌前，目光扫过她电脑屏幕上的股权文件，语气带着几分劝说，“这事……”
“我不让。”冯玥打断他，语气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她身体微微前倾，眼神锐利得像出鞘的刀，“这是我叔叔的厂子，是我守了五年的东西，谁也别想抢走！”
盛明栩看着她，张了张嘴，最终却只是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看着冯玥紧绷的侧脸，记忆忽然不受控制地飘回二十年前。
那时候他家住在老城区，墙壁斑驳，冬天漏风夏天漏雨。
父亲打零工的收入勉强够糊口，学费总是拖了又拖，水电费催缴单贴满了家门。
有一次，他放学回家，肚子饿得咕咕叫，翻遍家里的抽屉只找到几块零钱。
揣着钱去超市买泡面时，却远远看见父亲在零食区徘徊——父亲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衬衫，背有些佝偻，趁售货员不注意，飞快地把一包饼干塞进了口袋。
那一刻，盛明栩像被雷劈中，手里的零钱“哗啦”一声掉在地上。
他站在原地，浑身冰凉，看着父亲慌乱地转身，眼神躲闪，脸上满是窘迫与难堪。
他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后来，父亲因为偷窃被超市保安抓住，当着众人的面被骂得抬不起头。
为了不让父亲再受这种屈辱，也为了凑钱给母亲治病，盛明栩偷偷撕了大学录取通知书，背着书包去了工地搬砖。
那天晚上，他躺在冰冷的工棚里，听着外面的雨声。
“冯玥，”盛明栩收回思绪，声音轻了些，“我不是让你认输，只是……别把自己逼得太紧。”
冯玥没有说话，只是重新戴上了耳机，目光落回电脑屏幕。
办公室里又恢复了寂静，只有键盘敲击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响起，窗外的喧闹声似乎更清晰了些，像一根刺，扎在两个人的心上。
暮色刚漫过冯宅的窗棂，餐厅里的水晶灯便亮了起来，暖黄的光却照不进空气里的沉闷。
冯玥一进门，就听见客厅传来冯陪山沉得能滴出水的声音：“冯玥，你过来。”
转身走进客厅时，冯陪山正坐在红木沙发上，手里把玩着紫砂茶壶，眉头拧成一道深沟。
“工厂的事就那么忙？”冯陪山抬眼，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不满。
冯玥喉间有些发紧。最近工厂在赶一批急单，生产线连轴转，她作为负责人，职责很明显。
“这几天过节。”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冯玥略显疲惫的脸，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包饺子的事就交给你。亲戚加上家里人，算下来得包个两三顿的量，你提前把面和馅准备好，别到时候手忙脚乱。”
冯玥猛地抬头，眼里满是不可置信：“叔叔我不会做饭，下周工厂要验收设备，我……”
“设备重要还是家里重要？”冯陪山打断她，声音陡然拔高，“你一个女孩子家，天天在工厂里摸爬滚打像什么样子？趁这个机会好好学学家务，别总想着那些不切实际的事！”
客厅里的空气瞬间凝固，挂钟的滴答声格外刺耳。
冯玥看着叔叔紧绷的侧脸，想起这些年她为工厂付出的心血——为了拉投资，她跑遍了半个城市，为了改生产线，她熬了无数个通宵。
她垂下眼，最终轻轻“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