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6章去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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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银色的城市，简直就跟迷宫一样。
    熵悄悄尾随着那些生命体，左拐右拐，好几次差点就跟丢了。周围的摩天大楼也是奇形怪状，有的往下探入到地底，有的高高悬浮在空中，地形相当复杂。
    但能够确定的是，这里离救助站并不远，因为熵能感觉到对方在有目的地绕行，或许是出于谨慎，但目的性很强。
    又穿过一条小巷……
    “——！”
    当熵看过去时，并没有看到那群生命体的身影。
    怎么会？跟丢了？！
    明明……就是看着它们走这个方向的……
    “隐匿。”
    “……什么？”
    熵愣了一下，看向黏菌。
    “它们，警惕。它们，会隐匿。”
    黏菌晃了晃感觉球，“人类的眼睛，看不到的。”
    熵：“还有这样的？”
    原来如此，是种族天赋么……
    啧，要是原先能力还在的话，说不定还能探测一下，但现在看来是跟丢了。
    “人，为什么要跟着它们？”
    黏菌问。
    希尔德的意识回应：“它们说的话，有点令我在意。”
    “所以人想要去？”
    希尔德整个人顿住了：“……你什么意思？”
    “人，第一次，主动想去做一件事。”黏菌很是犀利，感觉球微微颤动，“我可以，帮助人。”
    “你？”
    “我能闻到，它们残留的气味。”
    黏菌的感觉球在空气中划出一个圈，然后指向右方，那方向隐没在银色的楼宇之间，像一条看不见的线。
    “它们，往那边去了。”
    希尔德盯着它。
    “你在……帮我？为什么？”
    黏菌不明白她的话：“什么，为什么？”
    那语气理所当然的像在说天为什么是蓝的，草为什么是绿的。
    希尔德：“你一开始，不是想吃了我吗？”
    “这有关系吗？人类真是奇怪。”
    黏菌扭了扭：“想做一件事，为什么要有理由？那很费脑子，我不喜欢去想。”
    它盯着希尔德：“人，要去吗？”
    希尔德看了看那个方向，她的脚尖朝着那个方向。
    但她没动。
    “我……我不知道。”
    希尔德喃喃。
    一种超脱的直觉告诉她，跟上去，她不会听到自己乐意听见的声音。
    甚至，迎接她的，很可能是纯粹的恶意与怨憎。
    “人，要去吗？”
    黏菌又问了一遍，感觉球微微前倾，像在等一个答案。
    它的感觉球探测到，人的情绪很复杂，像一锅煮糊了的粥，搅在一起，分不清什么是什么。
    如果这时候喝她的血，估计尝到的会是香菜夹杂着折耳根的味道——说不上多讨厌，但也绝对说不上喜欢。
    但它很有耐心。
    阿米巴黏菌最不缺的就是耐心，它可以等到人心情变好了再进食。
    “我不去了。”
    希尔德缩回脚步，声音很轻，似乎在说服自己。
    “我……我没必要去，我现在，只要回到‘父亲’身边就可以了。”
    “这样，人会开心吗？”
    “我不需要开心。”
    “不对。”
    黏菌像是在向一个小孩科普知识一样，严肃道，“所有的生命体都有情绪，没有谁不需要开心。”
    “……”
    希尔德沉默了一下。
    “你希望我去吗？”
    “如果人会开心，人就去。如果人不开心，就不要去。”
    黏菌如是说，语气理所当然。
    “……我绝不会开心的。”
    “那就不去。”
    黏菌直截了当。
    “什么开心就要去做什么，人类真奇怪，为什么会去主动感受痛苦呢？”
    “……是啊，为什么要主动感受痛苦呢？”
    希尔德仰起头。
    天空，是一望无际的黑幕，阴沉沉地压在这颗星球的上方，像一块永远不会被掀开的盖子。
    她的眸光古井无波：“所以，不要去思考，不要去细想，不要去感受……”
    “那也不行！”
    黏菌蹦跶起来。
    “要去感受！感受了，才会开心！感受了，才会喜悦！”
    希尔德：“可是，感受同样会带来悲伤，带来痛苦。”
    “那、那……”
    黏菌呆住了，感觉球垂落，像一朵蔫了的花，软塌塌地搭在身体上。
    它很纠结，因为自己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确实，这是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
    是吃一辈子清汤寡水的食物，还是包含酸甜苦辣的食物？
    “……”
    希尔德静静地看着它纠结。
    “那也要去感受！”
    阿米巴黏菌下定结论，认真地回答。
    “就算有时候很难吃，但总会有变得好吃的时候！”
    熵：什么乱七八糟的……
    希尔德：“会……变好吗？”
    黏菌：“会好吃的！”
    “真的好吗？”
    “会好吃的！”
    “但是‘父亲’……”
    “会好吃的！”
    “可这样，我就不是……！”
    希尔德猛地止住话，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后半截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寄宿在她身体中的熵，脑海里恍然闪过几个画面——
    那个所谓的“父亲”的声音……
    “做得好，孩子。”
    “真是个乖孩子，你的所作所为又拯救了数以万计的生命。”
    “它们终究会感谢你的，不仅仅是人类，更是这颗行星上无数仰望星空的生灵。”
    “不用去思考什么，你只要知道，文明凝聚的智慧，将得益于你的努力，终有一日飞向星海……”
    ……
    “——会好吃的！”
    黏菌不停地重复这句话，也不知道它到底听没听懂希尔德在说什么。
    “人，去，才会，感受吗？”它呆呆地问。
    希尔德抿唇，脸上又出现了那副懦弱的神色——嘴角微微下撇，眉眼低垂。
    “我不确定，我不知道，我也……”
    也不想……
    “那就走！”
    黏菌一把用感觉球缠住她的手腕，那澄黄澄黄的胶质，软塌塌地裹上去，温热，微微发颤，像一条不安分的小蛇。
    它努力发挥自己贫瘠的词汇库，断断续续地挤出几个字。
    “如果这样，人会痛苦。但，人，又能继续感受。那就，应该去！”
    昏暗的天色下，希尔德踉踉跄跄地被黏菌带着往前冲。
    她的脚步凌乱，像踩在棉花上，深一脚浅一脚，好几次差点绊倒，却始终没有停下。
    她本可以甩开黏菌——这对她毫不费力。
    她本可以一走了之——这不过一念之间。
    但她没有选择回头。
    向前走……
    向前走……
    如果生活本就是无止境的噩梦。
    如果被蹂躏得体无完肤是她生来的命运。
    “……”
    淡金色的双眸微微睁大，映出黏菌执着的模样。
    她还有什么可失去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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