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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尽荒漠的夜,是没有温度的。
白天的黄沙被太阳烤得滚烫,踩上去能烫熟蛇人族蛋。但太阳一落山,那些热量就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眨眼间消失得干干净净。剩下的只有冷,刺骨的冷,能把骨髓都冻成冰渣的那种冷。
柳林坐在一块风化千年的巨石上。
这块石头很大,高十丈,宽三十丈,孤零零地矗立在荒漠中央,像一只蹲着的巨兽。石头上布满风蚀的孔洞,那些孔洞在夜里呜呜作响,像无数只鬼魂在哭。
他抬头望着天。
无尽荒漠的天,和灯城不一样。
灯城的天是铅灰色的,永远压得很低。这里的天是深蓝色的,蓝到发黑,像把整个宇宙的墨水都倒进了这片苍穹。星星很多,密密麻麻,比灯城多一万倍。那些星星不是安静的,它们在动。不是缓缓移动那种动,是闪烁那种动,一闪一闪,像无数只眼睛在眨。
柳林看了很久。
他把诸天算法运转了三百七十二遍。
每一遍的答案都一样。
查不到。
那三个失踪的人,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他们的因果线断了,断得干干净净,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柳林尝试追溯他们最后出现的地点,但那个地点的因果也是一片空白,像被人用刀剜去了一样。
这不对。
柳林是主神。
就算现在神力只恢复了五成,他也是主神。主神的推算,可以穿透诸天万界,可以追溯到三百万年前,可以洞察一切因果。除非——
除非对方也是主神。
或者,比主神更强。
柳林闭上眼睛。
他把那三百七十二遍的推算结果又在脑海里过了一遍。
一遍。
两遍。
三遍。
第七十三遍的时候,他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疲惫,只有一种很深的东西。像暗河的水面,纹丝不动,但你不知道底下有多深,也不知道底下有什么。
他站起来。
对身后的人说:
“准备一下。”
“明天出发。”
阿苔站在他身边。
她的手按在刀柄上。
“多久。”
柳林说:
“不知道。”
阿苔说:
“我跟你去。”
柳林摇了摇头。
“这次我一个人去。”
阿苔看着他。
那双淡青色的眼瞳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不是担心,不是不舍,是比那更深的、像沉淀了十五年的淤泥一样的东西。
“为什么。”3
柳林说:
“因为对方能斩断因果。”
“带着人去。”
“反而危险。”
阿苔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按在刀柄上的手,松开,轻轻覆在柳林手背上。
阿苔的手很热。
十五年来天天煮水洗碗。
手永远热着。
那热度从他的手背渗进去。
顺着手臂流向肩膀。
流向胸口。
流向那颗正在慢慢变暖的心。
柳林反握住她的手。
“等我回来。”
阿苔说:
“多久都等。”
柳林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苏慕云走过来。
她握着战矛。
“主上。”
柳林说:
“嗯。”
苏慕云说:
“臣在灯城等您。”
柳林看着她。
看着这个跟了他三万年的先锋。
看着她说“臣在灯城等您”时的眼神。
那眼神和以前不一样了。
不是跟的眼神。
是另一种。
像阿苔那种眼神。
像那些终于站起来的人那种眼神。
那是等到了之后。
又想等下一次的眼神。
柳林说:
“好。”
红药走过来。
她握着酒壶。
靠在巨石边。
“我也在灯城等。”
柳林看着她。
红药说:
“等了八十年。”
“等到了。”
“他走了。”
“我不等了。”
“但可以等下一次。”
柳林说:
“为什么。”
红药说:
“因为等成了习惯。”
柳林没有说话。
他只是点了点头。
冯戈培走过来。
它握着刻刀。
“主上。”
柳林说:
“嗯。”
冯戈培说:
“灯城的事。”
“老臣会处理好。”
柳林说:
“好。”
冯戈培说:
“那三个人失踪的地方。”
“老臣派人盯着。”
“有消息立刻通知您。”
柳林说:
“好。”
冯戈培说:
“主上——”
它顿了顿。
“保重。”
柳林看着它。
看着这个三万年来卜了一卦、刻了三千六百个名字、布了无数道防线的首席谋士。
他说:
“你也是。”
渊渟走过来。
她握着引魂杖。
“主上。”
柳林说:
“嗯。”
渊渟说:
“鬼部能感知魂魄。”
“如果您需要。”
“随时召我们。”
柳林说:
“好。”
鬼族十二将站在渊渟身后。
十二双银白眼瞳。
十二道银白微光。
它们看着柳林。
鬼一说:
“主上。”
柳林说:
“嗯。”
鬼一说:
“我们等您回来。”
柳林看着它。
看着它那双银白的眼瞳。
那眼瞳里没有光了。
但有一种更亮的东西。
像那些从下层爬上来的、第一次见到阳光的人的眼睛。
柳林说:
“好。”
阿留和阿等跑过来。
他们抱住柳林的腿。
仰着头。
用那双漆黑的、洗净黑豆一样的眼睛。
阿留说:
“柳叔。”
阿等说:
“主上。”
柳林低头看着他们。
看着这两株蹲在自己脚边、正在慢慢扎根的蘑菇。
他说:
“嗯。”
阿留说:
“你又要走。”
柳林说:
“是。”
阿留说:
“多久。”
柳林说:
“不知道。”
阿留沉默。
他把柳叔的衣角攥得很紧。
很紧。
攥了三息。
然后松开。
“那我们在酒馆等柳叔回来。”
柳林看着他。
看着这个从雨夜里捡回来的、瘦成骨头的孩子。
现在站得很直。
比那些从下层爬上来的人还直。
柳林说:
“好。”
阿等也松开手。
它也站得很直。
两个一般高的孩子。
站在一起。
一个穿着旧袄。
一个穿着新棉袄。
都用那双漆黑的、洗净黑豆一样的眼睛。
看着柳林。
柳林蹲下身。
视线与他们平齐。
他伸出手。
按在阿留头顶。
又按在阿等头顶。
那两个发顶都很软。
带着灯城暖黄灯火的味道。
柳林说:
“等我回来。”
两个孩子同时点头。
柳林站起来。
转过身。
走进那片无尽的夜色。
走进那片没有温度的荒漠。
走进那个未知的地方。
身后。
那些人站在那里。
看着他走远。
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
最后消失在黄沙尽头。
阿苔站在那里。
很久很久。
没有动。
无尽荒漠的白天,是另一种地狱。
太阳从东边升起,像一个巨大的火球,把整个天空烧成橘红色。那颜色从东边一直蔓延到西边,蔓延到看不见的尽头。然后火球升起来了,越来越高,越来越亮,亮到刺眼,亮到不敢直视。
黄沙开始发烫。
从脚底开始,一点一点往上蔓延。先是烫,然后是滚烫,然后是那种能把人烫熟的烫。空气在颤抖,被热浪扭曲成各种奇怪的形状。远处的沙丘在晃动,像活的一样。
柳林走在黄沙上。
他没有用神力护体。
不是不想用。
是想感受。
感受这片荒漠的真实。
脚底的烫意从脚心渗进来,顺着他改造过的双腿往上蔓延。那种烫不是灯城的雨那种冷,是另一种,更原始,更野性,更像这片土地本身在告诉他:你来对地方了。
他走了三天。
三天里,他见过沙暴。
那沙暴从西边来,铺天盖地,像一堵高到天边的黄墙。墙在移动,移动的速度比最快的马还快。沙暴所过之处,一切都被吞没。那些风化千年的巨石,那些干涸的河床,那些不知名的骸骨,全部消失在那堵黄墙里。
柳林没有躲。
他站在那里。
任由沙暴从他身上碾过。
沙子打在脸上,像无数根针在扎。风撕扯着他的衣服,想把它们撕碎。那种力量很大,大到可以把一个普通人撕成碎片。但柳林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另一块风化千年的巨石。
沙暴过去之后。
天更蓝了。
蓝到发黑那种蓝。
那些被沙暴吞没的东西又出现了。巨石还在,河床还在,骸骨还在。它们被沙子洗过一遍,变得更干净,更光滑,更像被时间打磨过的艺术品。
柳林站在那里。
看着那些被沙暴洗过的东西。
他忽然明白这片荒漠在做什么了。
它在筛选。
沙暴是它的筛子。
只有经得起沙暴的东西,才能留在这里。
那些经不起的,早就被吞没了。
被沙子埋进地底。
永远消失。
他继续走。
走了十天。
十天里,他见过海市蜃楼。
不是一次。
是无数次。
那些海市蜃楼里有城,有树,有河,有人。城是金碧辉煌的城,比云端城还大十倍。树是参天大树,比那棵开满花的树还高十倍。河是清澈见底的河,比暗河还宽十倍。人是各种各样的种族,有美丽的女人,有强壮的男人,有可爱的孩子。
它们在那里。
笑着。
活着。
等着。
柳林走过去。
走到那些海市蜃楼前面。
伸出手。
触碰。
什么都没有。
只有空气。
和空气里那股说不清的味道。
像是故乡。
又像是梦。
他站在那里。
看着那些海市蜃楼慢慢消散。
看着那些城、树、河、人一点一点变淡。
最后消失在那片无尽的黄沙里。
他继续走。
走了二十天。
二十天里,他见过骸骨。
不是一两具。
是成千上万具。
铺成一片惨白的海。
那些骸骨有人的,有鳞族的,有羽族的,有石族的,有穴居獾的,有蚯行族的,有织丝族的,有旧日族的,有食者的,还有更多叫不出名字的种族的。
它们躺在那里。
躺在黄沙上。
躺在烈日下。
躺着。
柳林从它们身边走过。
每一步都踩得很轻。
他怕惊醒它们。
但他知道它们醒不过来了。
死了太久了。
久到骨头都开始风化。
久到一碰就碎。
他走了很久。
走了三天。
才走出那片骸骨海。
他站在骸骨海边缘。
回头看着那片惨白的颜色。
看着那些躺着的人。
看着那些死了不知多少年、还在晒太阳的人。
他忽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