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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探寻无尽荒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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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灯城统一的那一天,没有下雨。
    这是三万年来第一次。
    铅灰色的天空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隙,不是以前那种细窄的裂隙,是横亘整个天际的巨大裂口。金色的阳光从那道裂口倾泻而下,照亮了矿区边缘那棵接了三截的枯树苗,照亮了暗河边那棵骨鳞弟弟坟前的枯树,照亮了土坡下穴居獾的地道入口,照亮了地底三十丈深处蚯行族的聚居地,照亮了织丝族的蚕房,照亮了铁旗帮的矿石堆,照亮了石族的地底迷宫,照亮了羽族等了三万年的天空。
    霜翼站在矿区边缘。
    它仰着头,望着那些金色的阳光,望着那道正在缓缓扩大的裂口。它的右翼慢慢展开,扇动了一下。风从翼下涌起。它离地三尺。三息。它落下来。但它没有再收起翅膀。
    它就那样把右翼摊开着。
    像一面三万年来第一次升起的旗。
    老石族站在它身边。
    那双矿核眼剧烈燃烧着,烧得比任何时候都旺。它望着那片正在变蓝的天,望着那些正在散去的铅灰色云层,望着那道裂口里倾泻下来的阳光。
    它说:
    “晴了。”
    鳞族族长跪在暗河边。
    那棵枯树还是老样子。干枯。光秃。没有一片叶子。但它根部那根探进泥土的根须,又往下扎深了一寸。
    鳞族族长把额头抵在树根上。
    很久很久。
    它说:
    “儿子。”
    “天晴了。”
    骨鳞在西边三百里外的荒原上。
    它站在那座小矿场门口,望着远处的天空。那里的天也在变蓝,那里的云也在散去,那里的阳光也在倾泻下来。
    它低下头。
    看着自己那双苍老的手。
    三百年前,这双手一刀刺穿弟弟的胸口。
    三百年后,这双手终于可以捧起一捧阳光。
    它把那捧阳光贴在脸上。
    很久很久。
    它说:
    “弟弟。”
    “哥等到了。”
    柳林站在登云山顶。
    身后是阿苔、苏慕云、红药、冯戈培、渊渟、鬼族十二将、阿留、阿等。
    下面是八部众三十七万人。
    是那些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
    是那些第一次站起来的人。
    是那些终于可以自由走动的人。
    是那些正在笑的人。
    他看着那些金色的阳光洒在那些人身上。
    看着那些人的脸被阳光照亮。
    看着那些脸上流下来的泪。
    那些泪在阳光里闪闪发光。
    像无数颗小小的星星。
    阿苔站在他身边。
    她的手按在刀柄上。
    但她没有按紧。
    只是轻轻搭着。
    那姿势不像是在准备拔刀。
    更像是在抚摸一件旧物。
    她说:
    “晴了。”
    柳林说:
    “晴了。”
    阿苔说:
    “三万年了。”
    柳林说:
    “三万年了。”
    阿苔说:
    “以后都会晴吗。”
    柳林想了想。
    他说:
    “不知道。”
    “但总会晴的。”
    阿苔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柳林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苏慕云走过来。
    她握着战矛。
    站在柳林另一侧。
    “主上。”
    柳林说:
    “嗯。”
    苏慕云说:
    “接下来做什么。”
    柳林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些金色的阳光。
    看着那些正在散去铅灰色的云层。
    看着那些正在变蓝的天。
    很久很久。
    他说:
    “建城。”
    灯城的重建,是从拆城墙开始的。
    不是拆掉那种拆。
    是打通那种拆。
    三万年了,三层城池之间隔着一道无形的墙。那道墙是规矩,是恐惧,是几万年来积累的血与泪。墙在的时候,没有人敢跨过去。墙不在的时候,也没有人知道该怎么跨过去。
    柳林站在下层第一层那座骨城的废墟前。
    骨城的城门已经被拆了,那些用尸骨垒成的墙还在。但墙上有许多洞,是那些从下层爬上来的、第一次见到阳光的人凿出来的。他们凿得很慢,用的都是最简陋的工具——石头、骨头、自己的手。但他们一直在凿。
    柳林看着那些洞。
    看着那些洞边磨得光滑的痕迹。
    那是手磨出来的。
    日日夜夜。
    磨了三万年。
    终于磨穿了。
    柳林说:
    “这些墙。”
    “留着。”
    冯戈培站在他身边。
    “留着?”
    柳林说:
    “留着。”
    “不拆。”
    冯戈培说:
    “为什么。”
    柳林说:
    “让以后的人看看。”
    “看看墙是什么样子。”
    “看看墙有多厚。”
    “看看凿穿一堵墙要多久。”
    冯戈培沉默。
    它看着那些墙上的洞。
    看着那些磨得光滑的痕迹。
    看着那些痕迹上隐约可见的血迹。
    它忽然明白了。
    这些墙不是耻辱。
    是证据。
    是三万年不散的证据。
    是那些凿墙的人活过的证据。
    冯戈培说:
    “老臣懂了。”
    柳林说:
    “不只是留着。”
    “还要刻字。”
    冯戈培说:
    “刻什么字。”
    柳林想了想。
    他说:
    “刻名字。”
    “刻每一个凿墙的人的名字。”
    冯戈培愣住了。
    “每一个?”
    柳林说:
    “每一个。”
    冯戈培说:
    “有多少。”
    柳林说:
    “不知道。”
    “但总会刻完的。”
    冯戈培沉默。
    它从袖中抽出那把刻刀。
    那把新生的刀。
    刀刃上刻着两个字:青衣。
    它握着这把刀。
    看着那些墙。
    看着那些洞。
    看着那些磨得光滑的痕迹。
    它说:
    “老臣刻。”
    “刻到死。”
    柳林看着它。
    看着这个三万年来卜了一卦、刻了三千六百个名字、布了无数道防线的首席谋士。
    他说:
    “不用死。”
    “活着刻。”
    冯戈培愣了一下。
    然后它笑了。
    那笑容很轻。
    但它笑着。
    “好。”
    “活着刻。”
    城墙上刻名字的时候,城里的建筑也在重建。
    不是柳林一个人建那种建。
    是大家一起建。
    云家拿出了积攒了几万年的灵石。
    那些灵石堆成山,堆在城中央的广场上。阳光照在上面,折射出七彩的光。那些光落在那些从下层爬上来的、第一次见到阳光的人脸上。他们看着那些光,看着那些灵石,看着那些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
    他们不敢碰。
    云织亲自走过来。
    她蹲下身。
    拿起一块最小的灵石。
    放在一个孩子手里。
    那孩子是阿等。
    阿等低头看着掌心这块小小的、发着光的石头。
    它很凉。
    比沉没之海三百丈以下更凉。
    但它很亮。
    亮得刺眼。
    阿等说:
    “这、这是什么。”
    云织说:
    “灵石。”
    “盖房子用的。”
    阿等说:
    “盖什么房子。”
    云织说:
    “盖你们住的房子。”
    阿等愣住了。
    “我、我们住的——”
    云织说:
    “对。”
    “你们住的。”
    “不是棚屋。”
    “是真正的房子。”
    “有窗户。”
    “有门。”
    “有阳光照进来的那种房子。”
    阿等看着掌心那块灵石。
    看着那些七彩的光。
    看着云织那双淡金色的眼瞳。
    它忽然哭了。
    不是痛苦那种哭。
    是另一种。
    是第一次有人告诉它可以住有阳光照进来的房子那种哭。
    云织看着它哭。
    没有安慰。
    只是伸出手。
    轻轻按在它头顶。
    阿等的发顶很软。
    带着刚从下层带上来的、还未散尽的寒意。
    云织说:
    “哭吧。”
    “哭完了。”
    “还要盖房子。”
    阿等哭完了。
    它把眼泪擦掉。
    把灵石攥在掌心。
    站起来。
    对身后那些从下层爬上来的人说:
    “走。”
    “盖房子去。”
    那些人跟着它。
    浩浩荡荡。
    走向那片正在施工的工地。
    铁山蹲在矿石堆上。
    它低头看着那些灵石。
    看着那些比自己挖了四百年的矿石高级一万倍的东西。
    它没有说话。
    但它站起来。
    走到云织面前。
    云织看着它。
    “你是——”
    铁山说:
    “铁旗帮。”
    “铁山。”
    云织说:
    “听说过。”
    “西区的矿石走私头子。”
    铁山的熊脸抽搐了一下。
    “以前是。”
    云织说:
    “现在呢。”
    铁山说:
    “现在——”
    它回头看着那些正在盖房子的人。
    看着那些从下层爬上来的、正在学习怎么用灵石的人。
    它说:
    “现在教他们怎么盖房子。”
    云织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这只黑熊。
    看着它那双熊眼里慢慢亮起来的光。
    那光和那些从下层爬上来的人一样。
    是第一次觉得自己有用那种光。
    云织说:
    “很好。”
    铁山愣了一下。
    “很好?”
    云织说:
    “很好。”
    她转身走了。
    铁山站在原地。
    看着她的背影。
    很久很久。
    它忽然笑了。
    那笑容在它满是黑毛的脸上绽开。
    有点傻。
    但它笑着。
    鳞族族长带着全族老幼从暗河边走过来。
    它们走在那些新铺的青石板上。
    那些青石板是从云端城运下来的。
    每一块都刻着云纹。
    走在上面很稳。
    不会打滑。
    鳞族族长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三百年了。
    它第一次走这么稳的路。
    它走到工地中央。
    站在那里。
    看着那些正在盖的房子。
    那些房子有地基。
    有墙壁。
    有屋顶。
    有窗户。
    有门。
    有阳光照进来的那种窗户。
    有可以推开的那种门。
    鳞族族长看了很久。
    它忽然跪下去。
    不是跪。
    是腿软。
    太久了。
    走了太远。
    终于走到可以跪的地方。
    但它跪下去的时候。
    脸上是笑的。
    柳林走过来。
    站在它面前。
    鳞族族长抬起头。
    用那双浑浊的老眼。
    看着柳林。
    “主上。”
    柳林说:
    “嗯。”
    鳞族族长说:
    “老朽活了八百年。”
    “八百年里。”
    “没见过这种房子。”
    柳林说:
    “以后会有的。”
    鳞族族长说:
    “老朽能住吗。”
    柳林说:
    “能。”
    鳞族族长说:
    “骨鳞呢。”
    柳林说:
    “也能。”
    鳞族族长沉默。
    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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