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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城的三层世界,柳林是第一次真正看清。
不是以前那种模糊的知道——知道云端有强者,地面有修炼者,地下有平民。是真正的、站在山巅俯瞰时,那种从心底升起的震撼。
那天他从神国出来,站在矿区最高处。
铅灰色的天空压得很低,但他看得见云层之上那一线隐隐的金光。那是灯城的上层——云端城。据说那里终年阳光普照,与域外其他地方截然不同。那里的阳光是从诸天万界引来的,用上古大阵锁在云层之上,永不消散。
他低下头。
脚下是灯城的中层,也是他们一直生活的地方。矿区、暗河、土坡、地底迷宫入口、归途酒馆。铅灰色的天,亘古不变的闷雷,偶尔落下的冰冷死寂的雨。这里的居民是修炼者,是亡命徒,是流亡者,是那些还想着往上爬的人。
他再往下看。
看不见。
但感知得到。
地下三百丈深处,有一座城。
没有名字。
来过那里的人叫它——深渊。
不是沉没之海那种深渊。
是另一种。
那里没有光。
没有声音。
没有时间。
只有人。
密密麻麻的、苟延残喘的、为了活着什么都肯做的——
平民。
柳林站在矿区边缘,风吹起他的衣角。他眯着眼睛,望着那片铅灰色的天空,望着云层之上那一线金光,望着脚下这片他生活了三年的土地。
阿苔站在他身侧。
她的手按在刀柄上。
“你在看什么。”
柳林说:
“看这座城。”
阿苔说:
“看了三年了。”
柳林说:
“以前没看清。”
阿苔说:
“现在看清了?”
柳林沉默。
很久很久。
他说:
“看清了。”
“但不知道怎么走。”
阿苔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按在刀柄上的手,松开,轻轻覆在柳林手背上。
阿苔的手很热。
十五年来天天煮水洗碗。
手永远热着。
那热度从他的手背渗进去。
顺着手臂流向肩膀。
流向胸口。
流向那颗正在慢慢变暖的心。
柳林反握住她的手。
他说:
“你知道这座城有几层吗。”
阿苔说:
“三层。”
柳林说:
“你住哪层。”
阿苔说:
“中层。”
“从小就住中层。”
柳林说:
“去过上层吗。”
阿苔摇了摇头。
“没有。”
“上层的门不是谁都能进的。”
柳林说:
“下层呢。”
阿苔沉默了一息。
那一息里,她的手轻轻颤了一下。
柳林感觉到了。
阿苔说:
“去过。”
“一次。”
柳林等着她说下去。
阿苔说:
“十五年前。”
“我爹刚走那年。”
“我一个人。”
“想去找他。”
“听说下层有通道可以离开灯城。”
她顿了顿。
“我下去了。”
“走了三天。”
柳林说:
“看见什么了。”
阿苔没有立刻回答。
她望着远处那片铅灰色的天空。
望着那些正在飘落的雨。
很久很久。
她说:
“我不想说。”
柳林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阿苔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阿苔说:
“你以后。”
“也会下去的。”
柳林说:
“我知道。”
阿苔说:
“下去之前。”
“先做好心理准备。”
柳林看着她。
阿苔也看着他。
那双淡青色的眼瞳里,有一种很深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厌恶,是比那更复杂的、像沉淀了十五年的淤泥一样的东西。
她说:
“那里。”
“比你想的。”
“更可怕。”
柳林没有说话。
他只是点了点头。
苏慕云从矿区边缘走过来。
战矛杵地。
她的伤口已经愈合了,青衣少年的光在她体内流转,让她比之前更强。但她走路的姿态没有变,还是那种三万年来养成的、每一步都踩得很实的姿态。
她站在柳林面前。
“主上。”
柳林说:
“嗯。”
苏慕云说:
“冯戈培让我转告您。”
“上层有人来。”
柳林的眉头微微一动。
“上层?”
苏慕云说:
“是。”
“云端城的人。”
“在酒馆等您。”
柳林沉默了一息。
他抬起头,望着云层之上那一线金光。
那金光很亮。
亮得刺眼。
但他没有移开目光。
他就那样望着。
很久很久。
他说:
“走吧。”
云端城来的人,是一个女人。
很高。
比苏慕云还高半头。
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袍,长袍上绣着细密的云纹,那些云纹在灯火下缓缓流动,像活的。
她的头发是银白色的。
不是鬼族那种银白。
是另一种。
更亮。
更像阳光。
她的眼睛是淡金色的。
和织丝族的浅金色不同。
是真正的、像把阳光浓缩成两滴的那种金。
她站在酒馆中央。
周围没有一个客人。
瘦子躲在柜台后面,手里握着茶壶,指节泛白。
胖子蹲在灶膛边,把火烧到最旺,但他没有添柴,只是看着那个女人。
红药靠在门框边,握着酒壶。她没有喝,只是看着。
阿留和阿等蹲在墙角,两双漆黑的眼瞳,盯着那个女人。
那个女人没有看他们。
她只是站在那里。
等柳林。
柳林推开门走进去的时候。
那个女人转过身。
淡金色的眼瞳落在他身上。
从上到下。
从下到上。
三息。
她开口。
声音很轻。
像风吹过云层。
“你就是柳林。”
柳林说:
“是。”
女人说:
“我叫云织。”
“云端城云家的人。”
柳林说:
“找我什么事。”
云织说:
“听说你要制霸灯城。”
柳林没有说话。
云织说:
“制霸灯城。”
“不是你想的那么容易。”
柳林说:
“我知道。”
云织说:
“你知道三层吗。”
柳林说:
“知道。”
云织说:
“你知道上层有多少家族吗。”
柳林没有说话。
云织说:
“三十七家。”
“每一家都有至少一位神境强者。”
“每一家都有十万年以上的底蕴。”
“每一家都和诸天万界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她顿了顿。
“你现在的实力。”
“四成神力。”
“加上你那些部众。”
“加起来。”
“打得过一家吗。”
柳林看着她。
看着她那双淡金色的眼瞳。
看着那张没有表情的脸。
很久很久。
他说:
“打不过。”
云织说:
“那你还想制霸。”
柳林说:
“想。”
云织说:
“为什么。”
柳林说:
“因为我不打。”
云织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那是她进酒馆以来,第一次表情变化。
柳林说:
“制霸。”
“不是打下来的。”
“是谈下来的。”
云织看着他。
柳林也看着她。
柳林说:
“你来。”
“不是来警告我的。”
“是来谈的。”
云织沉默。
很久很久。
她笑了。
那笑容很轻。
但她的眼睛亮了。
“你比我想的聪明。”
柳林说:
“你想的什么。”
云织说:
“我想的。”
“是一个刚从神国出来、收了几个部众、就以为天下无敌的莽夫。”
她顿了顿。
“你不是。”
柳林没有说话。
云织说:
“我来。”
“是云家想和你合作。”
柳林说:
“合作什么。”
云织说:
“制霸灯城。”
柳林看着她。
云织也看着他。
云织说:
“云家在云端城三十七家里,排第十七。”
“不算强。”
“但也不弱。”
“我们一直想往上走。”
“但往上走太难了。”
“前面十六家。”
“每一家都比我们强。”
“打不过。”
“熬不过。”
“等不过。”
她顿了顿。
“所以我们需要往下走。”
柳林说:
“往下走。”
云织说:
“中层和下层。”
“是灯城最大的资源。”
“但云端城的人。”
“看不起中层。”
“更看不起下层。”
“几万年了。”
“从来没有一个云端城的家族。”
“真正把手伸到中层和下层来。”
柳林说:
“为什么。”
云织说:
“因为脏。”
柳林没有说话。
云织说:
“下层很脏。”
“比你想象的脏。”
“那里的人。”
“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吃人。”
“卖人。”
“用人炼器。”
“用人献祭。”
“那些事。”
“云端城的人做不出来。”
“也不屑做。”
她顿了顿。
“但那些事。”
“能产生力量。”
“很大的力量。”
柳林看着她。
云织也看着他。
云织说:
“你不一样。”
“你在中层待了三年。”
“你的手下有从下层来的人。”
“你知道下面是什么样子。”
“你不嫌脏。”
柳林说:
“所以呢。”
云织说:
“所以云家想和你合作。”
“你帮我们拿下中层和下层。”
“我们在云端城帮你挡住上面的人。”
柳林说:
“拿下之后呢。”
云织说:
“之后?”
“之后你就是灯城真正的主人。”
“中层和下层归你。”
“云家只要——”
她顿了顿。
“只要一个通道。”
柳林说:
“什么通道。”
云织说:
“通往下层资源点的通道。”
“那里有很多东西。”
“云端城的人需要。”
“但我们进不去。”
“你能。”
柳林沉默。
很久很久。
他说:
“我需要时间考虑。”
云织点了点头。
她从袖中摸出一块玉简。
放在柜台上。
“想好了。”
“捏碎它。”
“我来接你。”
她转身。
走了两步。
停下。
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