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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一条跟屁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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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他没有哭。
    他把那股酸意逼回去。
    用力眨着眼睛。
    像柳叔教他的那样。
    柳林看着他。
    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
    “以后叫你什么。”
    阿盲说:
    “阿盲。”
    柳林说:
    “太丧气了。”
    阿盲想了想。
    “那叫什么。”
    柳林说:
    “叫阿留。”
    “留住的留。”
    阿盲念着这个名字。
    “阿留……”
    “阿留……”
    他抬起头。
    眼睛亮晶晶的。
    “好。”
    他说。
    “我叫阿留。”
    从那天起,阿盲死了。
    阿留活了。
    阿留活过来之后,变成了柳林的跟屁虫。
    不是那种刻意黏人的跟。
    是另一种。
    柳林在柜台擦碗。
    阿留蹲在他脚边。
    不说话。
    就那么蹲着。
    像柴房门口那株移植进屋的蘑菇。
    柳林走了三步。
    阿留跟了三步。
    柳林停下。
    阿留也停下。
    柳林低头看他。
    阿留仰头看他。
    柳林说:
    “你跟着我干什么。”
    阿留说:
    “不知道。”
    柳林说:
    “没事做就去帮瘦子倒水。”
    阿留说:
    “哦。”
    他转身。
    走了两步。
    又停下来。
    回头看着柳林。
    柳林说:
    “又怎么了。”
    阿留说:
    “倒完水还可以回来蹲着吗。”
    柳林沉默了三息。
    他说:
    “可以。”
    阿留的嘴角翘起来。
    那弧度很小。
    但柳林看见了。
    他低下头。
    继续擦碗。
    阿留一溜烟跑去柜台边。
    瘦子正忙得脚不沾地。
    看见阿留过来,他愣了一下。
    “你……你要帮忙?”
    阿留点头。
    瘦子看着他那双比碗大不了多少的小手。
    他把一只最轻的茶碗放在阿留掌心。
    “端稳了。”
    “别摔。”
    阿留双手捧着碗。
    像捧着一件绝世珍宝。
    他一步一步。
    走到靠窗那桌客人面前。
    把碗放在桌上。
    放得很轻。
    一滴水都没有洒出来。
    客人是独眼巨人老周。
    他看着面前这碗茶。
    又看着阿留那张绷得紧紧的小脸。
    他忽然笑了。
    “小子,你多大了?”
    阿留说:
    “七岁。”
    老周说:
    “七岁就在酒馆干活?”
    阿留想了想。
    他说:
    “不是干活。”
    “是蹲着顺便干。”
    老周没听懂。
    但他没有追问。
    他端起茶碗。
    喝了一口。
    很烫。
    烫得他舌尖发麻。
    他放下碗。
    从怀里摸出一枚铜板。
    放在阿留手心。
    “赏你的。”
    阿留低头看着这枚铜板。
    他没有立刻收起来。
    他走到柜台边。
    把铜板放在柳林手边。
    柳林看着这枚铜板。
    阿留说:
    “客人赏的。”
    柳林说:
    “给你的,你自己留着。”
    阿留摇了摇头。
    他说:
    “酒馆不收眼泪。”
    他顿了顿。
    “也不收铜板。”
    柳林看着他。
    阿留补充道:
    “柳叔说的。”
    柳林没有说话。
    他把那枚铜板收进柜台的小木匣里。
    和阿留第一天来酒馆时,红药给他的那颗糖放在一起。
    阿留的嘴角又翘起来。
    他走回柳林脚边。
    蹲下。
    继续当蘑菇。
    阿留跟了柳林七天。
    第七天夜里,柳林准备出门。
    他像往常一样,跟阿苔说:
    “我出去一下。”
    阿苔说:
    “多久。”
    柳林说:
    “一个时辰。”
    阿苔说:
    “一个时辰零一刻。”
    柳林说:
    “好。”
    他转身。
    然后他低头。
    看见脚边蹲着那株小小的蘑菇。
    阿留仰头看着他。
    柳林说:
    “你干什么。”
    阿留说:
    “跟你去。”
    柳林说:
    “不行。”
    阿留没有说话。
    他也没有起身。
    就那么蹲着。
    仰着头。
    用那双漆黑的、洗净黑豆一样的眼睛看着柳林。
    柳林和他对视了三息。
    柳林说:
    “外面很危险。”
    阿留说:
    “我知道。”
    柳林说:
    “你剑骨还没炼化。”
    阿留说:
    “我知道。”
    柳林说:
    “你会死。”
    阿留沉默了片刻。
    他说:
    “蹲在酒馆里,也可能死。”
    他顿了顿。
    “外面下雨,柴房漏水,会淋湿。”
    “炉灶烧火,火星溅出来,会烫伤。”
    “过马路不看车,会被独眼巨人踩扁。”
    他看着柳林。
    “但柳叔没有因为这些,就不让我蹲酒馆。”
    柳林没有说话。
    阿留说:
    “所以我想跟柳叔出去。”
    “不是因为不怕死。”
    “是因为柳叔在外面的时候,也没有人陪。”
    柳林低下头。
    他看着阿留。
    阿留也看着他。
    很久很久。
    柳林说:
    “跟紧。”
    阿留用力点头。
    他从地上站起来。
    站在柳林腿边。
    小小的一团。
    像一株刚刚移植到野外的、还来不及适应风雨的幼苗。
    柳林推开门。
    走进灯城的夜色。
    阿留跟在他身后。
    亦步亦趋。
    每一步都踩在柳林的影子里。
    阿苔站在门口。
    她看着那两道一高一矮、一大一小的背影。
    看着阿留努力迈着短腿、跟上柳林步伐的样子。
    她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
    父亲背着她走过干涸的河床。
    她趴在父亲肩头。
    看着他的影子投在满地圆润的鹅卵石上。
    她伸出手。
    想去够那道影子的边缘。
    怎么也够不着。
    她喊:
    “爹,你走慢点。”
    父亲放慢了脚步。
    他说:
    “好。”
    阿苔收回目光。
    她转身。
    走回灶台边。
    灶膛里的火还亮着。
    她往里面添了一块柴。
    瘦子凑过来。
    “姐,阿留跟柳大哥出去了?”
    阿苔说:
    “嗯。”
    瘦子说:
    “他才七岁,剑骨还没炼化,万一——”
    阿苔说:
    “不会。”
    瘦子愣了一下。
    “姐你怎么知道?”
    阿苔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灶膛里跳跃的火苗。
    很久很久。
    她轻轻说:
    “因为他跟着的那个人。”
    “不会让他死。”
    柳林带着阿留去了暗河。
    不是去谈判。
    是去走走。
    鳞族族长站在河边。
    它看见柳林身后的阿留,愣了一下。
    柳林说:
    “新收的。”
    鳞族族长看着这个瘦小的人族幼崽。
    看着他那双漆黑的眼睛。
    看着他紧紧攥着柳林衣角的、泛白的小手。
    它点了点头。
    没有多问。
    它只是说:
    “河边风大。”
    “小先生当心着凉。”
    阿留愣了一下。
    他第一次被人叫“小先生”。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补好的布鞋。
    轻轻说:
    “谢谢。”
    鳞族族长笑了笑。
    那笑容在它苍老的鳞片上绽开,像千年古木裂出第一道春纹。
    柳林继续往前走。
    阿留继续跟着。
    他们走到那棵枯树边。
    骨鳞弟弟的坟前。
    柳林停下脚步。
    他站在那里。
    很久很久。
    没有说话。
    阿留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蹲在柳林脚边。
    像一株移植到河边的、还来不及生根的蘑菇。
    他看着那棵枯树。
    看着树下那块被风雨磨平了棱角的石头。
    他忽然开口。
    “柳叔。”
    柳林说:
    “嗯。”
    阿留说:
    “这里埋着人吗。”
    柳林说:
    “埋着一个人。”
    阿留说:
    “他是谁。”
    柳林说:
    “一个等了三十年的人。”
    阿留沉默了片刻。
    他问:
    “他等到没有。”
    柳林说:
    “没有。”
    阿留没有再问。
    他只是看着那棵枯树。
    看着那些被鳞族族长每天清晨浇水、却始终没有发芽的枯枝。
    他轻轻说:
    “树会活的。”
    柳林低头看着他。
    阿留说:
    “阿苔姑姑说,枯树只要根还在,就会活。”
    “只是要等。”
    他顿了顿。
    “等很久。”
    柳林没有说话。
    他抬起头。
    望着铅灰色的天空。
    很久很久。
    他轻轻说:
    “是啊。”
    “要等很久。”
    他们从暗河回来,又去了矿区。
    霜翼坐在棚屋门口。
    它看见柳林。
    又看见柳林身后那株小小的、寸步不离的蘑菇。
    它愣了一下。
    然后它笑了。
    那笑容很轻。
    “主上,这是……”
    柳林说:
    “阿留。”
    霜翼说:
    “阿留小先生。”
    阿留的耳朵红了。
    他低下头。
    看着自己那双布鞋。
    霜翼没有再多问。
    它只是从身边的筐里摸出一根羽毛。
    不是它自己的羽毛。
    是羽族幼崽换羽期掉落的绒毛。
    很软。
    很轻。
    银白色的。
    霜翼把羽毛放在阿留掌心。
    “这是羽族的护身符。”
    “带着它,风会绕着你走。”
    阿留低头看着掌心这根小小的羽毛。
    他把它小心地塞进怀里。
    和红姨给的糖、柳叔收进木匣的那枚铜板放在一起。
    他说:
    “谢谢霜翼爷爷。”
    霜翼愣了一下。
    然后它又笑了。
    这一次笑得更开。
    它说:
    “爷爷……”
    “好多年没人这么叫我了。”
    阿留不知道它为什么笑。
    但他觉得霜翼爷爷笑起来很好看。
    像那根银白色的羽毛。
    很轻。
    很软。
    阿留跟着柳林走完了整个灯城。
    暗河。
    矿区。
    地底迷宫。
    铁旗帮总部。
    东区赌场。
    西区矿仓。
    北区织丝族的蚕房。
    土坡下穴居獾的地道入口。
    地底三十丈深处蚯行族的聚居地。
    每到一个地方。
    柳林对那个种族的族长说:
    “阿留。”
    族长们就会低下头。
    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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