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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一条跟屁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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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灯城的地下世界,远比地面残酷一万倍。
    这是柳林花了三个月才彻底明白的道理。
    地面有归途酒馆。
    地面有暖黄的灯火。
    地面有阿苔煮的白开水,有瘦子的聒噪,有胖子的沉默,有红药靠在门框上喝茶的侧影。
    地面有鳞族守着的暗河。
    地面有羽族等着的晴天。
    地面有石族正在慢慢愈合的矿核。
    地面有铁山那柄正在重铸的重锤。
    地面有穴居獾幼崽排队喝水的圆耳朵。
    地面有蚯行族第一次尝到“故乡味道”时轻轻颤抖的身体。
    地面有织丝族坐在门槛边,把黄昏纺成银丝的梭声。
    地面有光。
    地下没有。
    地下只有更深的黑暗,更冷的骨油灯,更长的甬道。
    地下只有你死我活。
    柳林第一次真正踏足灯城地下世界的核心地带,是在收服铁旗帮之后的第四十七天。
    那天铁山告诉他,西区矿石走私的利润,有一成要上缴给一个叫“渊”的组织。
    柳林问:“渊是什么?”
    铁山的熊脸上露出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
    那不是恐惧。
    是敬畏。
    “没人知道渊是什么。”铁山说,“没人见过渊的主人,没人知道渊的总部在哪里,没人说得清渊到底有多少人手、多少地盘、多少产业。”
    它顿了顿。
    “只知道一件事。”
    “三百年来,灯城地下势力换过十七茬主人。”
    “渊还在。”
    柳林沉默了片刻。
    他说:“我要见渊的主人。”
    铁山的熊掌僵在半空。
    它看着柳林。
    很久很久。
    它说:“你疯了。”
    柳林没有说话。
    铁山说:“你知道上一个说‘我要见渊主人’的人,后来怎么样了吗?”
    柳林等着它说下去。
    铁山说:“没人知道。”
    “他走进暗巢深处,再也没有出来。”
    “连尸体都没有找到。”
    柳林点了点头。
    他说:“暗巢怎么走。”
    铁山沉默。
    它看着柳林。
    看着这个掌心布满旧伤、脸色苍白、连站久了都会微微喘气的人族。
    它忽然觉得自己四百年的熊生,今天算是开了眼界。
    见过不怕死的。
    没见过这么不怕死的。
    它叹了口气。
    “暗巢入口在东郊货栈后面那口枯井。”
    “下去之后,一直往最深处走。”
    “走到骨油灯变成蓝火的地方,有人会拦你。”
    它顿了顿。
    “到那儿,别说你要见渊主人。”
    “说你要见‘渊眼’。”
    柳林说:“渊眼是什么。”
    铁山说:“渊的眼睛。”
    “他是唯一能在渊主人面前说话的人。”
    柳林说:“好。”
    他转身。
    走出铁旗帮总部。
    铁山看着他的背影。
    它忽然开口。
    “人族。”
    柳林没有回头。
    铁山说:“老子活了四百年,没见过你这种疯子。”
    它顿了顿。
    “别死。”
    柳林没有回答。
    他走进灯城的夜色。
    柳林第二次踏足暗巢,距离上一次已经过去快半年。
    那次他是来找情报贩子,替红药取那把欠了八十年的刀。
    这次他是来找渊眼。
    枯井还是那口枯井。
    野猪人掌柜还是那只野猪人掌柜,断了一根獠牙,眯缝着小眼睛。
    它看着柳林。
    “又来?”
    柳林说:“又来。”
    野猪人掌柜说:“这次找谁?”
    柳林说:“渊眼。”
    野猪人掌柜的眯缝眼,忽然睁大了一线。
    它仔细打量着柳林。
    从上到下。
    从下到上。
    然后它说:
    “你是那个收服鳞族、羽族、石族、铁旗帮的人族。”
    柳林没有说话。
    野猪人掌柜等了三息。
    没有得到否认。
    它点了点头。
    “往最深处走。”
    “骨油灯变蓝火的地方,有人会拦你。”
    “别说废话。”
    “别说假话。”
    “别说你已经说过的话。”
    它顿了顿。
    “能不能活着出来,看你自己的命。”
    柳林说:“好。”
    他跳下枯井。
    暗巢比他记忆中的更深。
    上次他只走了三分之一就折返。
    这次他走了三分之二。
    三分之三。
    一炷香。
    两炷香。
    三炷香。
    甬道两侧的骨油灯开始变化。
    从昏黄变成淡青。
    从淡青变成幽蓝。
    柳林的影子被这幽蓝的光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根从幽冥深处探出来的丝线。
    他停下脚步。
    前面是死路。
    不是真正的死路。
    是一扇门。
    门是黑的。
    不是涂成黑色,是那种从材质里透出来的、吸收了所有光线的、像深渊入口一样的黑。
    门边没有人。
    柳林站在门前。
    他没有敲门。
    他只是站在那里。
    等了三息。
    门开了。
    不是向外开,也不是向内开。
    是向两侧滑动,像某种巨兽缓缓睁开眼睑。
    门后不是房间。
    是另一条甬道。
    比之前所有的甬道都更窄、更低、更暗。
    暗到幽蓝的骨油灯也照不出三丈远。
    柳林走进去。
    走了十三步。
    身后那扇黑门无声合拢。
    他继续走。
    走了三十三步。
    前方出现一个人影。
    不是站着的人影。
    是坐着的人影。
    那人坐在甬道中央。
    盘腿。
    闭眼。
    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袍,袍角磨损,袖口打着补丁。
    他的头发花白,稀稀疏疏,披散在肩头。
    他的脸很普通。
    普通到扔进灯城人群里,三息就能淹没。
    但柳林停住了脚步。
    因为他感知到了。
    这个人没有魂魄。
    不是死了那种没有。
    是另一种。
    他的身体在这里。
    但他的魂魄不在这里。
    或者说,他的魂魄太大,太大,大到这具苍老的躯壳装不下,只能分出一丝极细极细的分身,坐在这里。
    像一只搁浅在海滩的贝壳。
    贝壳在这里。
    海不在这里。
    灰袍人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不是人族的眼睛。
    也不是任何柳林见过的种族的眼睛。
    那眼睛是纯白色的。
    没有瞳仁。
    没有虹膜。
    没有血管。
    只有两片茫茫的、无边无际的、像雪原一样的白。
    他看着柳林。
    柳林也看着他。
    很久很久。
    灰袍人开口。
    “一百三十七年。”
    他的声音很轻,像风化的纸张相互摩擦。
    “你是第一个走到这里的人族。”
    柳林没有说话。
    灰袍人说:
    “鳞族族长向我提起过你。”
    “羽族霜翼向我提起过你。”
    “石族那个老东西,一千零一年没开口求过人,上个月托人带话给我,说灯城来了个人族,让我见见。”
    他顿了顿。
    “铁山那只黑熊,四百年来见了我绕道走。”
    “昨天亲自来暗巢,在我门口蹲了三个时辰。”
    “就为了说一句话。”
    他看着柳林。
    “它说,这人族欠我一条命。”
    “它替他还。”
    柳林依然没有说话。
    灰袍人等了三息。
    没有得到回应。
    他也不恼。
    只是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弧度。
    但柳林看见了。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
    “你知道渊是什么吗。”灰袍人问。
    柳林说:
    “不知道。”
    灰袍人说:
    “渊不是组织。”
    “渊不是势力。”
    “渊不是任何你想的那些东西。”
    他顿了顿。
    “渊是规则。”
    柳林看着他。
    灰袍人说:
    “灯城存在一千年了。”
    “一千年来,无数种族来过,走过,兴盛过,灭绝过。”
    “鳞族换了八任族长。”
    “羽族从三千众凋零到不足两百。”
    “石族死剩五百个老弱病残。”
    “铁旗帮四百年换了三十七个帮主。”
    他顿了顿。
    “为什么灯城还在?”
    柳林没有说话。
    灰袍人自己回答:
    “因为渊在。”
    “渊不扶持任何势力。”
    “渊不庇护任何种族。”
    “渊只做一件事。”
    他看着柳林。
    那双纯白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某种可以称之为“情绪”的东西。
    不是善意。
    不是恶意。
    是亘古不化的冰层下,隐隐涌动的暗流。
    “渊维持平衡。”
    柳林沉默。
    很久很久。
    他开口。
    “我来见渊主人。”
    灰袍人说:
    “渊主人不见任何人。”
    柳林说:
    “那渊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灰袍人看着他。
    柳林说:
    “维持平衡,需要力量。”
    “有力量,就有欲望。”
    “有欲望,就有偏私。”
    他顿了顿。
    “渊维持了一千年平衡。”
    “谁敢保证渊主人自己,一千年没有偏私?”
    灰袍人没有说话。
    他的纯白色眼瞳,第一次有了焦距。
    他定定看着柳林。
    像看着一个把手指伸进冰窟窿里、试探水温的疯子。
    很久很久。
    他问:
    “你想说什么。”
    柳林说:
    “我想知道渊主人是谁。”
    “我想知道他想要什么。”
    “我想知道他凭什么维持这一千年的平衡。”
    他顿了顿。
    “我想知道,他是不是也需要被平衡。”
    灰袍人沉默。
    整个甬道的幽蓝骨油灯,在这一刻同时颤了一下。
    不是风。
    是某种无形的、磅礴的、从深渊最深处升起的威压。
    那威压只持续了一瞬。
    但柳林感知到了。
    他感知到那威压的来源。
    不在前方。
    在更下方。
    在地底三百丈。
    五百丈。
    一千丈。
    在暗巢永远无法抵达的、渊的最深处。
    那里有一道目光。
    穿越千丈岩层。
    落在他身上。
    三息。
    威压消失。
    灰袍人垂下眼帘。
    他的声音比之前更轻了。
    “渊主人说——”
    他顿了顿。
    “他等你很久了。”
    柳林没有等到渊主人的召见。
    灰袍人说,时候未到。
    “渊主人让我转告你。”
    “灯城地下势力的蛋糕,你可以切。”
    “切多大,切几块,切给谁。”
    “都是你的事。”
    他顿了顿。
    “但你不能掀桌子。”
    柳林说:
    “桌子是谁的。”
    灰袍人说:
    “桌子是灯城一千年来所有人的。”
    “桌子翻了,大家都没饭吃。”
    柳林没有说话。
    灰袍人看着他。
    “你还想问什么。”
    柳林说:
    “渊主人在等什么。”
    灰袍人沉默。
    很久很久。
    他说:
    “等你准备好。”
    柳林没有问准备好什么。
    他转身。
    走回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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