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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林发现自己变了很多。
这种变化不是一夜之间发生的,而是像灯城永远烧不完的骨油灯,一点一点,一寸一寸,把某个曾经坚硬如铁的东西,烤软了,烤化了,烤成另一种形状。
他以前不会笑。
三万年前不会笑,证道主神之后更不会笑。神国穹顶,琉璃圣火,九十九界生灵匍匐在他脚下,称他神尊。神尊不需要笑。神尊只需要威严。
现在他会笑了。
不是那种高深莫测、让人捉摸不透的笑。就是普通的笑。嘴角弯一下,眼睛眯一下,偶尔还会露出一点牙齿。
瘦子第一次看见他笑的时候,吓得手里的茶壶都摔了。
“柳、柳大哥,你牙疼?”
柳林说:“没有。”
瘦子说:“那你刚才那个表情是啥?”
柳林想了想,说:“笑。”
瘦子沉默了整整三息。
然后他转头对着后厨大喊:“姐——柳大哥会笑了——你快来看——”
阿苔从后厨探出头。
她看了柳林一眼。
然后她低头继续洗碗。
瘦子急了:“姐你怎么没反应?”
阿苔说:“他早就会了。”
瘦子:“什么时候的事?”
阿苔说:“羽族那棵枯树苗被踩断的时候。”
瘦子更急了:“那时候他笑了?我咋没看见?”
阿苔想了想。
她说:“你当时蹲在矿区门口吐。”
瘦子:“……”
柳林没有反驳。
因为他确实笑了。
那天天很暗,雨很大,霜翼的断翅裹在麻布里,膝头摊着拼了三十遍也拼不拢的碎木板。他蹲在霜翼面前,渡给它最后一丝风之本源。
霜翼飞起来了。
飞了七丈。
落地的时候腿软了一下,但没有摔倒。
它说:“主上,羽族生生世世愿为您效死。”
柳林看着它。
他忽然很想笑。
不是嘲笑,不是苦笑。
就是一种单纯的、轻飘飘的、像浮在水面上的笑。
他想,我居然还能让什么东西飞起来。
然后他就笑了。
那时候瘦子确实蹲在矿区门口吐。
他晕血。
看见霜翼断翅喷出来的血,当场脸色惨白,抱着门口的枯树苗吐得天昏地暗。
胖子一边拍他的背,一边面无表情地说:“你晕血为什么不早说。”
瘦子吐完最后一口气,虚弱地说:“我不知道我晕血。”
胖子说:“那现在知道了。”
瘦子说:“知道了。”
胖子说:“下次还来吗。”
瘦子想了想,说:“来。”
胖子没有说话,只是把他从地上拎起来,扛在肩上,走回酒馆。
柳林看着他们的背影。
他又笑了一下。
这次瘦子没看见。
但阿苔看见了。
所以她后来说,柳林早就会笑了。
柳林适应凡人日子的第一个标志,是他学会了叫卖。
不是那种扯着嗓子、声嘶力竭的叫卖。
是另一种。
酒馆门口摆了一张小桌,桌上放着一只缺了口的陶罐,罐里插着几枝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枯枝。
枯枝上挂着一块硬纸板,柳林亲手写的字:
今日例汤:白开水。
免费。
客人路过,往往会停下来多看两眼。
不是因为字写得好。
柳林的字只能说端正,离“好”还有很远。
是因为那两块硬纸板上的字,每天都不一样。
第一天是“白开水”。
第二天是“还是白开水”。
第三天是“真的是白开水”。
第四天,一个路过的鳞族商人实在忍不住了,走进来问:“你们到底有没有别的喝的?”
柳林正在擦碗。
他抬起头,笑容可掬地说:“有。”
鳞族商人精神一振:“什么?”
柳林说:“白开水,热的。”
鳞族商人:“……”
柳林又说:“您要凉的也可以,后院有水缸。”
鳞族商人沉默了三息。
然后他坐下了。
“来碗热的。”
他说。
“谢谢惠顾。”
柳林把碗端上来的时候,嘴角是弯的。
鳞族商人看着他那张笑脸,忽然觉得自己这趟亏了。
但他喝了一口水。
水很烫,烫得他舌尖发麻。
他又喝了一口。
第二口没那么烫了。
第三口,他尝出了水的味道。
不是域外那种冰冷死寂的雨水的味道。
是另一种。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
但他喝完一整碗,站起身,往桌上拍了三枚铜板。
“明天还来。”
柳林说:“不收钱。”
鳞族商人瞪着他。
柳林说:“例汤免费。”
鳞族商人说:“那我这铜板是干嘛的?”
柳林想了想,说:“存着。”
鳞族商人:“存着干嘛?”
柳林说:“存够了,可以买一壶酒。”
鳞族商人愣了一下。
“你们有酒?”
柳林说:“现在没有。”
他顿了顿。
“以后会有。”
鳞族商人看着他。
他又拍了一枚铜板在桌上。
四枚。
“算我预定的。”
他说。
然后他大步走出酒馆。
柳林低头看着桌上那四枚磨损的铜板。
他把它们收进柜台最里层的小木匣里。
木匣里已经有二十几枚铜板了。
瘦子凑过来看:“柳大哥,这匣子是干啥的?”
柳林说:“酒钱。”
瘦子:“啥酒?”
柳林说:“还没酿的酒。”
瘦子挠头:“那收了钱不给货,客人不会骂咱们吗?”
柳林想了想。
他说:“那就等他们骂的时候,再把钱退给他们。”
瘦子更糊涂了。
但他没再问。
因为他发现柳林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是弯的。
那种弯法,让瘦子觉得自己再问下去,就会变成那个被退钱的倒霉客人。
柳林适应凡人日子的第二个标志,是他开始跟客人聊天。
不是那种审问式的“你是谁”“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是另一种。
“您这伤有年头了吧。”
“三十年。”
“怎么弄的?”
“被仇家砍的。”
“那仇家呢?”
“被我砍了。”
“哦。”
柳林把擦好的碗摆上碗架。
“那您这三十年没再添新伤?”
客人愣了一下。
他是常客,一只独眼巨人,不是赤岩那种斗兽场出身,是流落到灯城的逃难者,右臂有一道从肩胛贯穿到手腕的狰狞旧伤。
他从来没跟柳林说过这道伤的来历。
柳林也没问过。
但今天柳林忽然开口了。
独眼巨人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我没添新伤?”
柳林说:“疤的颜色。”
独眼巨人低下头,看着自己右臂那道泛白的老疤。
三十年。
确实一道新伤都没有。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不是不想添。”
“是怕添了,就忘了这道疤是谁砍的。”
柳林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一碗新泡的茶放在独眼巨人面前。
“这碗请你的。”
独眼巨人看着茶。
“我没点茶。”
柳林说:“没点也可以喝。”
独眼巨人沉默了片刻。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
很苦。
他皱了皱眉。
又喝了一口。
舌尖泛起一丝极淡的甜。
他放下碗。
“这茶叫什么?”
柳林说:“红药。”
独眼巨人愣了一下。
“红药?人名?”
柳林说:“嗯。”
独眼巨人又喝了一口。
“那个人,”他问,“还来吗?”
柳林说:“每天都来。”
独眼巨人点了点头。
他把茶喝完。
站起身。
往桌上拍了一枚铜板。
柳林说:“茶不收钱。”
独眼巨人说:“这不是茶钱。”
柳林看着他。
独眼巨人说:“这是谢你问我那道疤。”
他顿了顿。
“三十年没人问过了。”
他走出酒馆。
柳林低头看着桌上那枚铜板。
他把铜板收进柜台的小木匣里。
瘦子凑过来。
“柳大哥,你今天怎么忽然跟客人聊天了?”
柳林想了想。
他说:“因为今天想聊。”
瘦子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
“就这?”
柳林说:“就这。”
瘦子挠头。
他还是不懂。
但他发现自从那天起,柳大哥跟客人说的话越来越多了。
不是那种必须说的“喝什么”“几碗”“慢走”。
是那种可有可无、说了也不影响什么的闲话。
“您这披风挺旧了。”
“三十年了。”
“舍不得换?”
“换啥,还能穿。”
“也是。”
或者:
“今天矿区那边又塌方了?”
“您怎么知道?”
“您靴子上有灰。”
“哦,对,塌了,刚从那回来。”
“人没事吧?”
“没事,就埋了三个,刨出来了。”
“那就好。”
瘦子把这些闲话一字不漏听进耳朵里。
他忽然觉得,柳大哥好像变了一个人。
不,不是变了。
是某些原本被冻住的东西,开始慢慢化开了。
像冬眠的蛇,在春雷滚过地表的刹那,睁开惺忪的眼。
柳林适应凡人日子的第三个标志,是他终于学会了——偷懒。
不是那种光明正大的偷懒。
是另一种。
午后人少的时候,他会靠在柜台后面的椅子上,闭着眼睛,手里还握着一只没擦完的碗。
碗擦了一半。
布搭在碗沿。
他就那么睡着了。
瘦子第一次看见的时候,吓得大气不敢喘。
他压低声音问阿苔:“姐,柳大哥这是……晕过去了?”
阿苔看了柳林一眼。
“睡着了。”
瘦子:“他还会睡觉?”
阿苔没有回答。
她只是走到柜台后面,从柳林手里轻轻抽出那只碗。
柳林的手动了一下。
阿苔停住。
等了三息。
柳林没有醒。
阿苔把碗拿出来,放在碗架上。
又从角落里扯出那张旧毯子,抖开,盖在柳林身上。
柳林依然没有醒。
他的呼吸很轻,很均匀。
像一条终于流进平原的河。
瘦子看着这一幕。
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他使劲眨了眨眼,把那点酸意逼回去。
然后他压低声音对胖子说:
“胖子,今天晚饭咱们做,别吵醒柳大哥。”
胖子点了点头。
那天晚饭是瘦子和胖子联手做的。
一锅粥。
粥熬糊了,锅底粘了一层黑炭。
菜切得长短不一,有的手指粗,有的碎成渣。
肉没腌透,咸得发苦。
柳林醒来的时候,看见桌上摆着这桌惨不忍睹的晚饭。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坐下。
盛了一碗粥。
夹了一筷子菜。
吃了一块肉。
瘦子紧张地看着他。
柳林咽下那块咸得发苦的肉。
他问:“谁做的?”
瘦子战战兢兢:“我……和胖子。”
柳林点了点头。
他又夹了一块肉。
瘦子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柳林把肉吃完。
他说:
“下次少放点盐。”
瘦子愣了一下。
然后他的眼眶又酸了。
他使劲忍着,没让那点酸意流出来。
“知、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