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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两副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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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林发现自己变了很多。
    这种变化不是一夜之间发生的,而是像灯城永远烧不完的骨油灯,一点一点,一寸一寸,把某个曾经坚硬如铁的东西,烤软了,烤化了,烤成另一种形状。
    他以前不会笑。
    三万年前不会笑,证道主神之后更不会笑。神国穹顶,琉璃圣火,九十九界生灵匍匐在他脚下,称他神尊。神尊不需要笑。神尊只需要威严。
    现在他会笑了。
    不是那种高深莫测、让人捉摸不透的笑。就是普通的笑。嘴角弯一下,眼睛眯一下,偶尔还会露出一点牙齿。
    瘦子第一次看见他笑的时候,吓得手里的茶壶都摔了。
    “柳、柳大哥,你牙疼?”
    柳林说:“没有。”
    瘦子说:“那你刚才那个表情是啥?”
    柳林想了想,说:“笑。”
    瘦子沉默了整整三息。
    然后他转头对着后厨大喊:“姐——柳大哥会笑了——你快来看——”
    阿苔从后厨探出头。
    她看了柳林一眼。
    然后她低头继续洗碗。
    瘦子急了:“姐你怎么没反应?”
    阿苔说:“他早就会了。”
    瘦子:“什么时候的事?”
    阿苔说:“羽族那棵枯树苗被踩断的时候。”
    瘦子更急了:“那时候他笑了?我咋没看见?”
    阿苔想了想。
    她说:“你当时蹲在矿区门口吐。”
    瘦子:“……”
    柳林没有反驳。
    因为他确实笑了。
    那天天很暗,雨很大,霜翼的断翅裹在麻布里,膝头摊着拼了三十遍也拼不拢的碎木板。他蹲在霜翼面前,渡给它最后一丝风之本源。
    霜翼飞起来了。
    飞了七丈。
    落地的时候腿软了一下,但没有摔倒。
    它说:“主上,羽族生生世世愿为您效死。”
    柳林看着它。
    他忽然很想笑。
    不是嘲笑,不是苦笑。
    就是一种单纯的、轻飘飘的、像浮在水面上的笑。
    他想,我居然还能让什么东西飞起来。
    然后他就笑了。
    那时候瘦子确实蹲在矿区门口吐。
    他晕血。
    看见霜翼断翅喷出来的血,当场脸色惨白,抱着门口的枯树苗吐得天昏地暗。
    胖子一边拍他的背,一边面无表情地说:“你晕血为什么不早说。”
    瘦子吐完最后一口气,虚弱地说:“我不知道我晕血。”
    胖子说:“那现在知道了。”
    瘦子说:“知道了。”
    胖子说:“下次还来吗。”
    瘦子想了想,说:“来。”
    胖子没有说话,只是把他从地上拎起来,扛在肩上,走回酒馆。
    柳林看着他们的背影。
    他又笑了一下。
    这次瘦子没看见。
    但阿苔看见了。
    所以她后来说,柳林早就会笑了。
    柳林适应凡人日子的第一个标志,是他学会了叫卖。
    不是那种扯着嗓子、声嘶力竭的叫卖。
    是另一种。
    酒馆门口摆了一张小桌,桌上放着一只缺了口的陶罐,罐里插着几枝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枯枝。
    枯枝上挂着一块硬纸板,柳林亲手写的字:
    今日例汤:白开水。
    免费。
    客人路过,往往会停下来多看两眼。
    不是因为字写得好。
    柳林的字只能说端正,离“好”还有很远。
    是因为那两块硬纸板上的字,每天都不一样。
    第一天是“白开水”。
    第二天是“还是白开水”。
    第三天是“真的是白开水”。
    第四天,一个路过的鳞族商人实在忍不住了,走进来问:“你们到底有没有别的喝的?”
    柳林正在擦碗。
    他抬起头,笑容可掬地说:“有。”
    鳞族商人精神一振:“什么?”
    柳林说:“白开水,热的。”
    鳞族商人:“……”
    柳林又说:“您要凉的也可以,后院有水缸。”
    鳞族商人沉默了三息。
    然后他坐下了。
    “来碗热的。”
    他说。
    “谢谢惠顾。”
    柳林把碗端上来的时候,嘴角是弯的。
    鳞族商人看着他那张笑脸,忽然觉得自己这趟亏了。
    但他喝了一口水。
    水很烫,烫得他舌尖发麻。
    他又喝了一口。
    第二口没那么烫了。
    第三口,他尝出了水的味道。
    不是域外那种冰冷死寂的雨水的味道。
    是另一种。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
    但他喝完一整碗,站起身,往桌上拍了三枚铜板。
    “明天还来。”
    柳林说:“不收钱。”
    鳞族商人瞪着他。
    柳林说:“例汤免费。”
    鳞族商人说:“那我这铜板是干嘛的?”
    柳林想了想,说:“存着。”
    鳞族商人:“存着干嘛?”
    柳林说:“存够了,可以买一壶酒。”
    鳞族商人愣了一下。
    “你们有酒?”
    柳林说:“现在没有。”
    他顿了顿。
    “以后会有。”
    鳞族商人看着他。
    他又拍了一枚铜板在桌上。
    四枚。
    “算我预定的。”
    他说。
    然后他大步走出酒馆。
    柳林低头看着桌上那四枚磨损的铜板。
    他把它们收进柜台最里层的小木匣里。
    木匣里已经有二十几枚铜板了。
    瘦子凑过来看:“柳大哥,这匣子是干啥的?”
    柳林说:“酒钱。”
    瘦子:“啥酒?”
    柳林说:“还没酿的酒。”
    瘦子挠头:“那收了钱不给货,客人不会骂咱们吗?”
    柳林想了想。
    他说:“那就等他们骂的时候,再把钱退给他们。”
    瘦子更糊涂了。
    但他没再问。
    因为他发现柳林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是弯的。
    那种弯法,让瘦子觉得自己再问下去,就会变成那个被退钱的倒霉客人。
    柳林适应凡人日子的第二个标志,是他开始跟客人聊天。
    不是那种审问式的“你是谁”“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是另一种。
    “您这伤有年头了吧。”
    “三十年。”
    “怎么弄的?”
    “被仇家砍的。”
    “那仇家呢?”
    “被我砍了。”
    “哦。”
    柳林把擦好的碗摆上碗架。
    “那您这三十年没再添新伤?”
    客人愣了一下。
    他是常客,一只独眼巨人,不是赤岩那种斗兽场出身,是流落到灯城的逃难者,右臂有一道从肩胛贯穿到手腕的狰狞旧伤。
    他从来没跟柳林说过这道伤的来历。
    柳林也没问过。
    但今天柳林忽然开口了。
    独眼巨人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我没添新伤?”
    柳林说:“疤的颜色。”
    独眼巨人低下头,看着自己右臂那道泛白的老疤。
    三十年。
    确实一道新伤都没有。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不是不想添。”
    “是怕添了,就忘了这道疤是谁砍的。”
    柳林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一碗新泡的茶放在独眼巨人面前。
    “这碗请你的。”
    独眼巨人看着茶。
    “我没点茶。”
    柳林说:“没点也可以喝。”
    独眼巨人沉默了片刻。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
    很苦。
    他皱了皱眉。
    又喝了一口。
    舌尖泛起一丝极淡的甜。
    他放下碗。
    “这茶叫什么?”
    柳林说:“红药。”
    独眼巨人愣了一下。
    “红药?人名?”
    柳林说:“嗯。”
    独眼巨人又喝了一口。
    “那个人,”他问,“还来吗?”
    柳林说:“每天都来。”
    独眼巨人点了点头。
    他把茶喝完。
    站起身。
    往桌上拍了一枚铜板。
    柳林说:“茶不收钱。”
    独眼巨人说:“这不是茶钱。”
    柳林看着他。
    独眼巨人说:“这是谢你问我那道疤。”
    他顿了顿。
    “三十年没人问过了。”
    他走出酒馆。
    柳林低头看着桌上那枚铜板。
    他把铜板收进柜台的小木匣里。
    瘦子凑过来。
    “柳大哥,你今天怎么忽然跟客人聊天了?”
    柳林想了想。
    他说:“因为今天想聊。”
    瘦子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
    “就这?”
    柳林说:“就这。”
    瘦子挠头。
    他还是不懂。
    但他发现自从那天起,柳大哥跟客人说的话越来越多了。
    不是那种必须说的“喝什么”“几碗”“慢走”。
    是那种可有可无、说了也不影响什么的闲话。
    “您这披风挺旧了。”
    “三十年了。”
    “舍不得换?”
    “换啥,还能穿。”
    “也是。”
    或者:
    “今天矿区那边又塌方了?”
    “您怎么知道?”
    “您靴子上有灰。”
    “哦,对,塌了,刚从那回来。”
    “人没事吧?”
    “没事,就埋了三个,刨出来了。”
    “那就好。”
    瘦子把这些闲话一字不漏听进耳朵里。
    他忽然觉得,柳大哥好像变了一个人。
    不,不是变了。
    是某些原本被冻住的东西,开始慢慢化开了。
    像冬眠的蛇,在春雷滚过地表的刹那,睁开惺忪的眼。
    柳林适应凡人日子的第三个标志,是他终于学会了——偷懒。
    不是那种光明正大的偷懒。
    是另一种。
    午后人少的时候,他会靠在柜台后面的椅子上,闭着眼睛,手里还握着一只没擦完的碗。
    碗擦了一半。
    布搭在碗沿。
    他就那么睡着了。
    瘦子第一次看见的时候,吓得大气不敢喘。
    他压低声音问阿苔:“姐,柳大哥这是……晕过去了?”
    阿苔看了柳林一眼。
    “睡着了。”
    瘦子:“他还会睡觉?”
    阿苔没有回答。
    她只是走到柜台后面,从柳林手里轻轻抽出那只碗。
    柳林的手动了一下。
    阿苔停住。
    等了三息。
    柳林没有醒。
    阿苔把碗拿出来,放在碗架上。
    又从角落里扯出那张旧毯子,抖开,盖在柳林身上。
    柳林依然没有醒。
    他的呼吸很轻,很均匀。
    像一条终于流进平原的河。
    瘦子看着这一幕。
    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他使劲眨了眨眼,把那点酸意逼回去。
    然后他压低声音对胖子说:
    “胖子,今天晚饭咱们做,别吵醒柳大哥。”
    胖子点了点头。
    那天晚饭是瘦子和胖子联手做的。
    一锅粥。
    粥熬糊了,锅底粘了一层黑炭。
    菜切得长短不一,有的手指粗,有的碎成渣。
    肉没腌透,咸得发苦。
    柳林醒来的时候,看见桌上摆着这桌惨不忍睹的晚饭。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坐下。
    盛了一碗粥。
    夹了一筷子菜。
    吃了一块肉。
    瘦子紧张地看着他。
    柳林咽下那块咸得发苦的肉。
    他问:“谁做的?”
    瘦子战战兢兢:“我……和胖子。”
    柳林点了点头。
    他又夹了一块肉。
    瘦子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柳林把肉吃完。
    他说:
    “下次少放点盐。”
    瘦子愣了一下。
    然后他的眼眶又酸了。
    他使劲忍着,没让那点酸意流出来。
    “知、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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