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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铅华过后仍平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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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沿着海岸线走了七日。
    海在他们左侧,日复一日地拍打礁石,溅起白色泡沫。阿苔渐渐习惯了这片无垠的蓝色,但她还是会时常回头,望向身后那片看不见的铅灰色天空。
    柳林知道她在想什么。
    他没有说破,只是放慢了脚步,等她收回目光。
    第八日黄昏,追兵到了。
    不是天魔,是更麻烦的东西。
    那是一头虚空猎犬,身长三丈,通体漆黑,四足踏空而行,每一步都在空气中踩出蛛网般的裂纹。它的眼睛是两团幽绿的火,隔着三里地就锁定了柳林的气息。
    这是天魔主豢养的猎犬,追踪能力比斥候强十倍不止。一旦被它盯上,除非逃进连虚空都撕裂不了的绝地,否则不死不休。
    柳林的瞳孔骤然收缩。
    阿苔的手已经按上腰间,她忘了,她的刀已经留在那棵枯死的胡杨树下。
    她按了个空。
    柳林没有给她反应的时间,他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跑!”
    他没有喊瘦子和胖子,但那两人比他想象的机灵。瘦子一听见柳林语气不对,人已经蹿出去三丈远;胖子背着背篓闷头跟上,跑起来像一头受惊的山猪。
    五人沿着海岸线狂奔。
    海风灌进喉咙,割得气管生疼。阿苔一边跑一边回头,那头猎犬的速度快得离谱,三里地转眼只剩一里。
    “柳林,你打得过吗?”
    “打不过。”
    “那怎么办?”
    柳林没有回答。
    他正在疯狂搜索体内那方大千世界,沈惊寒渡给他的修为还沉在丹田深处,像一条冬眠的巨蟒,任凭他如何催动,纹丝不动。
    他只撬出来一丝。
    那一丝修为从他指尖溢出,化作一道极细的剑意,细到几乎看不见,像一根透明的丝线。
    他将那道剑意弹向身后。
    剑意无声无息没入虚空。
    猎犬追到剑意埋伏的位置时,虚空骤然塌陷,那根丝线炸开,化作三千六百道细小剑气,从四面八方攒射猎犬。
    这是沈惊寒的剑,冷硬,不留余地。
    猎犬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它被剑气钉在半空,黑血从伤口汩汩流下,滴在沙滩上,腐蚀出一个个焦黑的深坑。
    但它没有死。
    它挣扎着从剑气中拔出前肢,幽绿的眼瞳燃烧得更旺了。
    柳林知道坏了。
    这一剑不但没杀死它,反而激怒了它。
    猎犬仰天长啸,那啸声穿透云层,直达九霄。
    它在召唤同伴。
    柳林脸色骤变。
    他回头看了一眼阿苔,又看了一眼气喘吁吁的瘦子和胖子,最后看了一眼自己那双刚刚恢复温度的手。
    他忽然停下脚步。
    阿苔被他拽得一个踉跄。
    “你干什么?”
    柳林没有看她。
    “你们先走。”
    阿苔没有动。
    “柳林,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们先走。”
    阿苔看着他,她的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那片干涸的河床。
    “你打得过吗?”
    柳林沉默。
    “打不过。”
    “那你为什么要留下?”
    柳林没有回答。
    阿苔替他回答:
    “因为你要拖时间。”
    柳林没有说话。
    阿苔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弧度。
    “柳林,你这个人——”
    她顿了顿,
    “是不是从来不知道,有人愿意和你一起死?”
    柳林看着她。
    三万年了。
    三万年来,他独战天魔,独守神国,独自从诸天万界逃到域外之地,再从域外之地逃回诸天万界。
    他从来都是一个人挡在最前面。
    因为他身后没有人。
    现在,他身后有人了。
    阿苔站在他身后。
    瘦子和胖子也站在他身后。
    他们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涨得通红,腿都在打颤。
    但没有一个人继续往前跑。
    瘦子咽了口唾沫:
    “姐,那个黑乎乎的大狗,好像很凶啊。”
    阿苔没有回头:
    “怕就往后站。”
    瘦子梗着脖子:
    “谁怕了?我就是看它不顺眼,黑不溜秋的,跟块烧糊的炭似的。”
    胖子闷声说:
    “它过来了。”
    猎犬从剑气中挣脱出来,浑身浴血,伤口还在往外淌黑水,但它全然不顾,四足踏空,朝柳林猛扑过来。
    三丈。
    两丈。
    一丈。
    柳林抬起手。
    他体内那一丝沈惊寒的修为已经被他榨干,丹田空荡荡的,像一口枯井。
    他还有别的东西。
    他还有那方正在缓慢恢复的大千世界。
    他不能再用自爆的方式逼退强敌,上一次他撕开世界屏障,差点让九十九界彻底崩塌,如今它们刚刚有了复苏的迹象,他不能再来第二次。
    但他可以借。
    借一丝本源。
    哪怕只有一丝。
    他伸出手,虚虚一握。
    掌心多了一缕淡金色的光。
    那是大千世界的本源法则,金之本源,锋锐无匹,无坚不摧。
    他将那缕金光握成剑形。
    剑长三尺三寸,薄如蝉翼。
    这是他三万年来握过的最轻的一把剑,也是最脆的一把剑。
    它只能支撑三息。
    三息之后,就会崩碎。
    柳林握紧剑柄。
    猎犬扑到面前。
    他没有躲。
    他迎着那张血盆大口,刺出了这一剑。
    剑尖刺入猎犬咽喉的那一刻,金色剑身崩碎成千万片细小的光点。那些光点顺着伤口钻进猎犬的血脉,在它体内炸开。
    猎犬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
    它庞大的身躯从半空坠落,砸在沙滩上,溅起一片血色的浪花。
    它死了。
    柳林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虎口震裂了,血顺着指缝往下滴。
    那把金色剑影已经彻底消散,连碎片都没有留下。
    他还想从大千世界再借一丝本源,但他借不到了。
    大千世界重新沉睡,像一头疲惫的巨兽,任他如何呼唤,也不肯再睁开眼。
    阿苔走到他身边。
    她撕下自己袖口的一块布,动作很轻很慢,一圈一圈缠上他流血的手掌。
    柳林看着她。
    她的睫毛垂得很低,看不清表情,但他看见她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好了。”阿苔打了个结,把布头塞进他掌心,
    “下次——”
    她顿了顿,
    “下次别一个人。”
    柳林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被麻布裹缠的手掌。
    布很粗糙,是她从洗得发白的麻衣上撕下来的,还带着她体温的余温。
    他忽然开口:
    “好。”
    阿苔抬起头,看着他。
    晨光不知何时从海平面探出头来,落在她沾了血污的脸上。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很淡,像石缝里开出的小花。
    “这还差不多。”
    瘦子一屁股瘫坐在沙滩上:
    “我的娘啊,吓死我了!那大狗冲过来的时候,我以为我今晚就要交代在这儿了。胖子,你怎么不跑?”
    胖子闷声说:
    “跑不动。”
    瘦子翻了个白眼:
    “你那是跑不动?你那是腿软。”
    胖子沉默了片刻:
    “你也软。”
    瘦子难得没有反驳。
    他望着那头猎犬的尸体,它躺在那里,黑血已经流干了,伤口边缘还在滋滋冒烟,像被烧灼过。
    “姐,这东西死了,还会招同伴来吗?”
    阿苔没有回答,她看向柳林。
    柳林望着海天相接处那道越来越亮的金线。
    “会。”他说,
    “而且来的会比这个更强。”
    瘦子脸都白了:
    “那、那咱们还往哪跑?”
    柳林沉默了片刻:
    “不往诸天万界跑了。”
    他转过头看着阿苔:
    “回域外。”
    阿苔没有说话,她只是望着那片海。
    海依然在拍打礁石,浪花一层一层涌上沙滩,又一层一层退去。
    她忽然开口:
    “好。”
    她说,
    “回域外。”
    撕裂界壁比柳林想象得更难。
    他体内那方大千世界沉睡了,沈惊寒渡给他的修为也只剩一丝。幽明泉还剩两碗,但他舍不得用,那是阿苔留给她自己的,他不能动。
    他只能用最笨的办法。
    一刀一刀砍。
    阿苔用她那把从枯树下捡回来的刀。
    是的,她把刀捡回来了。
    离开破庙前,她独自走回那棵枯死的胡杨树下,蹲下身,把那把残破的刀重新系回腰间。
    她没有解释。
    柳林也没有问。
    他只是看着她系紧刀鞘上那些散乱的麻绳,打了一个很紧很紧的结。
    然后她站起身:
    “走吧。”
    现在,这把刀握在她手里。
    刀刃上那道裂纹还在,但阿苔不在乎。
    她握着刀,一刀一刀劈在那层无形的界壁上,每一刀都用尽全力,每一刀都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瘦子和胖子帮不上忙,蹲在旁边负责望风。
    瘦子小声嘀咕:
    “姐,这样劈要劈到什么时候?”
    胖子说:
    “不知道。”
    瘦子又说:
    “那你怎么不去帮忙?”
    胖子沉默了片刻:
    “我不会劈。”
    瘦子哑口无言。
    柳林走过来,他把手覆在阿苔握刀的手上。
    “我来。”
    阿苔没有松手:
    “你手还没好。”
    柳林看着她:
    “那层界壁已经很薄了。”他说,
    “再劈三刀,就能裂开。”
    阿苔低头看着自己握着刀柄的手。
    柳林的手覆在她手背上,掌心的麻布还渗着血丝。
    她没有再说话,松开了手。
    柳林接过刀。
    他握着这把刀,这把阿苔用了十五年、修补了无数次的凡铁。
    他闭上眼睛。
    丹田深处那一丝沈惊寒的修为被他强行催动,像一根即将燃尽的烛火,在风中摇曳。
    他将这一丝修为尽数渡入刀身。
    刀刃亮起幽蓝的光。
    那是沈惊寒的剑意。
    那是阿苔等了十五年的光。
    柳林劈出了三刀。
    第一刀,界壁裂开一道细缝。
    第二刀,细缝扩大成裂隙。
    第三刀,裂隙撕开一个容人侧身通过的豁口。
    域外的气息从那道豁口涌进来。
    铅灰色的天。
    亘古不变的闷雷。
    冰冷死寂的雨。
    柳林收刀,他将刀递还给阿苔。
    阿苔接过刀,她没有说话,她只是低下头,看着刀刃上那一道幽蓝的光正在缓缓黯淡,像终于燃尽的烛火。
    她忽然开口:
    “这是他。”
    柳林点了点头:
    “是他。”
    阿苔沉默了很久,久到瘦子忍不住小声说:“姐,界壁快合上了。”
    她才轻轻说:
    “哦。”
    她把刀收回腰间,转身钻进了那道豁口。
    柳林跟在她身后。
    瘦子和胖子也跟进来。
    界壁在他们身后缓缓愈合,将诸天万界的阳光、海浪和那只虚空猎犬的尸体一并隔绝在外。
    铅灰色的天重新压在头顶。
    阿苔仰头望着这片天。
    雨又落下来了,细细密密,像千万根冰凉的银针。
    她没有躲,她只是站在那里,任由雨水浇透她的头发、她的衣襟、她腰间那把残破的刀。
    柳林站在她身后。
    他没有说话,他只是陪着她淋雨。
    瘦子从包袱里翻出一块破油布:
    “姐,遮遮雨。”
    阿苔没有接。
    瘦子讪讪收回手,把油布顶在自己和胖子头顶。
    胖子闷声说:
    “你挡着我视线了。”
    瘦子说:
    “你一个望风的,有啥视线?”
    胖子说:
    “望风需要视线。”
    瘦子无言以对。
    他们在这片雨里站了很久,直到阿苔低下头,直到她轻轻开口:
    “这里不是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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