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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蹲在距离柳林三丈外的一棵枯树下,背对着他,不知在捣鼓什么。那瘦子和胖子守在她左右,三人呈一个品字形,将那棵枯树围在中央。
柳林看不清他们在做什么,但他闻到了一股味道。
那是煮食的味道。
确切地说,是某种肉类被火焰炙烤时渗出的油脂香,混合着劣质盐巴和不知名香草的粗野气息。这气息钻入柳林鼻腔的那一瞬,他听见自己腹中发出一声悠长的、极其丢人的咕噜。
他已有三万年不知饥饿。
神体不食人间烟火,只汲取天地灵气、日月精华。他曾视凡人的口腹之欲为低级本能,是未斩尽七情六欲的表现。他座下的青衣少年也曾贪嘴,有一回偷吃了供奉给下界使者的灵果,被他罚抄了三千年清心咒。
现在他躺在这片雨水里,闻着三丈外飘来的肉香,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好饿。
他忽然很想笑。
于是他笑了。
那笑声从他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破碎,像一面年久失修的破锣。他笑了很久,笑得伤口边缘的黑蛇都跟着颤抖,笑得雨水灌进喉咙呛得他剧烈咳嗽。
阿苔回过头。
她手里端着一只豁了口的陶碗,碗里盛着半碗浑浊的肉汤,几块不知名的肉块浮沉其中,边缘还带着焦糊的痕迹。她看着柳林,眉头微微皱起。
“笑什么。”
柳林咳够了,仰面躺着,胸口剧烈起伏。
“笑我自己。”
阿苔没有追问。她端着碗走过来,在柳林身侧蹲下。她看了一眼他依然纹丝不动的手臂,沉默了片刻,将碗沿抵在他唇边。
“喝。”
柳林没有动。
阿苔也没有催。
她就那么举着碗,雨水落进碗里,激起一圈圈细小的涟漪,肉汤被稀释得更淡了。
柳林张开嘴。
温热的液体滑入喉咙的那一刻,他的眼眶忽然酸得厉害。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又落了泪,雨水糊了满脸,分不清是雨是泪。他只知道这碗汤很咸,咸到发苦,比他三万年来喝过的任何琼浆玉液都更难下咽。
但他一口一口,全部喝完了。
阿苔收回碗。
她站起身。
“你欠我一碗汤。”
她没有回头。
柳林望着她的背影。
“我会还你。”
阿苔没有应声。
瘦子凑过来,拿手肘捅了捅胖子,压低声音:“姐今天怎么回事,捡个半死的人回来,还分他一碗肉汤。那肉可是咱们蹲了三天才套到的沙狐,统共没几口,她自己一口没喝全倒给他了。”
胖子闷声道:“姐自有姐的道理。”
瘦子翻了个白眼:“你这话说了跟没说一样。”
胖子憨厚地挠挠后脑勺:“那可不就是姐的道理,我说不出来。”
瘦子还想再说什么,阿苔的目光扫过来,他立刻噤声,缩着脖子躲回枯树下收拾那堆简陋的行囊。
柳林将这些对话尽收耳底。
他望着阿苔的背影,那道纤细的、被粗麻布裹得严严实实的脊背,正微微弯着,将几只陶碗用枯草裹了塞进背篓。她的动作很慢,每一下都透着疲惫,却又有一种近乎固执的耐心。
他想起方才她抵在自己唇边的那只碗。
碗沿有个缺口,豁得很大,几乎占了碗口的三分之一。她用另一侧完好无损的碗沿喂他,自己的唇却从未沾过那只碗。
她没有喝那碗汤。
她一口都没喝。
雨不知何时停了。
铅灰色的云层裂开一道细缝,透下一线暗红的天光。那不是阳光,域外之地没有太阳。那是云层深处某种不知名存在的呼吸,潮汐般起伏,将天地间唯一的光源时明时暗地投落下来。
柳林终于能动了。
先是小指。再是无名指。然后是整只右手。他撑着那棵枯树——就是阿苔方才蹲着煮食的那棵——一点一点将自己从泥泞里拔出来。每移动一寸,胸口那道伤口便扯动一次,黑色的电弧滋滋作响,疼得他头皮发麻。
他没有出声。
他靠在树干上,大口喘息。
阿苔没有看他。
她蹲在丈许外,用一根枯枝在地上划拉着什么。柳林看不清她划的是什么图案,只看见她的眉头微微蹙起,唇抿成一条薄线。
瘦子凑过去看。
“姐,今天往哪个方向走?”
阿苔没有立刻回答。她的枯枝在泥地上缓缓划出一道弧线,指向西方。那里铅云垂得更低,几乎要碾上地平线,暗红的天光在那片云层边缘镶了一圈诡异的光边。
“西边。”她说,“翻过那片乱石岗,有一条暗河。”
“暗河?”瘦子眼睛一亮,“有鱼?”
“不知道。”阿苔扔了枯枝,“去看看再说。”
她站起身,将背篓甩上肩头。那背篓很大,几乎有她半人高,装着三人所有的家当——几只豁口陶碗,一卷破烂被褥,一小袋发黑的盐巴,几块不知用途的兽骨。她背得很稳,仿佛那沉重根本不是负担。
她走出两步。
又停下。
她没有回头。
“你还走不走。”
柳林靠着树干。
“走。”
他试着抬脚。第一步险些栽进泥里,他踉跄着扶住树干,指节泛白。第二步稳了一些,第三步开始逐渐适应这具破烂身躯的沉重。他走到阿苔身后三尺,停下。
“走吧。”
阿苔没有回头。她迈开步子,踩过积水的泥泞,朝那片沉甸甸压在西方地平线的铅云走去。
瘦子跟在后面,边走边回头打量柳林。
“喂,你那窟窿还在冒烟呢,不疼啊?”
柳林没有答话。
疼。
当然疼。
那是天魔裂空爪撕开神体留下的贯穿伤,其中蕴含的腐蚀法则连他全盛时期都要花费大气力才能驱除。如今他神格破碎,神国荡然无存,残存的力量只够维持这具残躯不至于当场散架。
但他不能停下。
因为他不知道这片域外之地是否也有天魔的爪牙。他不知道那些域外天魔是否追踪到了这里。他不知道青衣少年用命替他换来的这一线生机,会不会因为他躺在那片烂泥地里等死而付诸东流。
他只知道他要活下去。
不是为了复仇。不是为了重建神国。甚至不是为了体内那方摇摇欲坠的大千世界里兆亿生灵。
他只是忽然想起,他还欠阿苔一碗汤。
乱石岗比他想象的更远。
他们走了整整六个时辰,其间落了三场雨,歇了四次脚。阿苔的步子始终不快不慢,像一架上好了发条的机关,每一步都踏在同样的节奏上。瘦子一开始还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后来也渐渐没了声气,只闷头赶路。胖子话少,从头到尾只说过三个字——“嗯”“哦”“好”。
柳林走在最后。
他的脚步越来越慢。
不是他不想快。是天魔的腐蚀法则正在他体内肆虐。那些黑蛇已经游走过他的四肢,如今正往他的五脏六腑钻。他能感觉到心脏每跳动一次,便有细密的黑色纹路顺着血管蔓延一分。他的左手已经完全失去知觉,软软垂在身侧,像一条死蛇。
他没有告诉阿苔。
他只是沉默地跟在后面,一步一步,像一具被线提着的木偶。
第四次歇脚时,阿苔忽然说:“你坐下。”
柳林愣了一下。
阿苔没有重复。她径直走到他面前,伸手按上他的胸口。
她的掌心温热,带着粗麻布磨出的薄茧,轻轻贴在那道狰狞的贯穿伤边缘。柳林下意识想躲,但她按得很稳,稳到不容拒绝。
“别动。”
她低下头。
柳林看见她的眉头拧得很紧,眉心拧出两道深深的竖纹。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时在眼睑投下一片细小的阴影。她看着那道伤口,看了很久,久到柳林几乎以为她睡着了。
然后她开口。
“这不是人力能造成的伤。”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声盖过。但柳林听清了。
他沉默了片刻。
“是。”
阿苔没有追问这伤是谁造成的。她只是抬起眼,用那双淡得几乎透明的灰眸看着他。
“你还能活多久。”
柳林想了想。
“不知道。”
他说的是实话。他不知道自己这具残躯还能支撑多久。也许是三天,也许是三月,也许下一刻就会散作满天飞灰,像青衣少年一样,连一句话都来不及说完。
阿苔点了点头。
她没有说“我帮你找大夫”或者“你会好起来的”这种无用的话。她只是收回手,站起身,将背篓的肩带往上挪了挪。
“那就在死之前把欠我的汤还了。”
她顿了顿。
“我不收死人账。”
柳林望着她的背影,忽然笑了。
“好。”
他们继续向西。
铅灰色的云层越来越低,低到几乎伸手就能触到。暗红的天光从云隙偶尔泄下,将荒原照出一种诡异的血色。脚下的泥地渐渐变成沙地,又渐渐变成砾石地。枯草越来越少,到最后只剩光秃秃的乱石,棱角分明,像无数把插在地上的钝刀。
这是乱石岗的边缘。
阿苔停下脚步。
她望着前方那片绵延无际的乱石,眉头又拧了起来。
瘦子凑过来:“姐,暗河呢?”
阿苔没有答话。
她蹲下身,将手掌贴在地上。砾石硌进她的掌心,她没有躲。她闭上眼睛,似乎在感知什么。
柳林也感知到了。
那是一丝极细微的、几乎要被罡风吹散的水汽。从乱石岗深处传来,若有若无,像垂死之人的呼吸。
“还在。”阿苔睁开眼,“很远。”
她站起身。
“走。”
乱石岗没有路。
这里只有无数嶙峋的怪石,高者如塔,矮者如坟,横七竖八插满大地,像一片无人收殓的乱葬岗。阿苔走在最前面,每一步都踩在石头与石头的缝隙之间,稳得像山猫。瘦子紧跟其后,脚步灵活,在乱石间跳来跳去。胖子落在第三,他体型笨重,时常被狭缝卡住,要瘦子回头拽一把才能脱身。
柳林走在最后。
他的左臂已经完全废了,垂在身侧像一截枯枝。他的右腿也开始不听使唤,每迈一步膝盖便像生锈的门轴,嘎吱作响。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走多久,只是机械地迈步,迈步,再迈步。
前方忽然传来瘦子的惊呼。
“姐!是水!”
柳林抬起头。
他看见了。
在两块巨石的夹缝深处,有一汪浅浅的水潭。那水不是他见过的任何水的模样——不是神界的琉璃净水,不是人间的山涧清溪,甚至不是这片域外之地天上落下的冷雨。那是幽蓝的、近乎黑色的深水,水面纹丝不动,像一块凝固了千万年的墨玉。
暗河。
柳林的瞳孔微微缩紧。
他认出了这水的来历。
那不是普通的水。那是幽明泉,只出产于诸天万界与域外虚空交界处的禁忌之泉。一滴幽明泉可洗去凡骨,让凡人脱胎换骨;一捧幽明泉可淬炼神兵,让法器生出灵性;一潭幽明泉……
可让破碎的神格重凝。
柳林望着那潭幽暗的水,忽然明白为何这片荒芜的域外之地会有阿苔这样的人物。
她不是偶然生在这里的凡人。
她是守泉人。
阿苔在水潭边蹲下。
她没有像瘦子和胖子那样欢呼雀跃,也没有急着取水。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潭幽暗的水,像在看一个阔别多年的旧友。
“你认识这水。”
柳林的声音很轻,不是疑问,是陈述。
阿苔没有回头。
“不认识。”
她的声音依然没有起伏。
“只是梦见过。”
柳林沉默了片刻。
“梦见什么。”
阿苔沉默了很久。久到瘦子和胖子已经把带来的所有陶罐陶碗都装满,久到铅云深处的暗红天光又黯淡了几分,久到柳林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她才开口。
“梦见一个人。”
她的声音极轻,像怕惊醒什么。
“那个人站在这水边,背对着我。我叫他,他不回头。我走过去,他就消失了。”
她顿了顿。
“水里有他的影子。我伸手去捞,只捞到一手冷。”
柳林没有说话。
他望着那潭幽明泉,望着水中倒映的铅灰色天光,望着阿苔那张淡到几乎没有表情的脸。
他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自己也曾站在某处水边,背对着一个人。
那人是他的母亲。
那是他证道主神前夕,回故乡做最后的辞别。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