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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张皱巴巴的撤案谅解书被冷风吹得哗啦作响。
三叔公捏着烟袋,等着看陈大龙服软。
全村罢工断采。
他不信陈大龙敢不低头。
陈大龙站在原地。
他没有看那张谅解书,也没有发火。
左肩腐骨余毒牵扯受损经脉,喉咙发痒。
“咳……咳咳。”
陈大龙偏过头,虚弱地咳了两声。
苍白的脸色在阴沉天光下很明显。
三叔公眼里的得意更浓。
“大龙啊,身体要紧。”三叔公敲了敲烟袋锅,“赶紧把字签了,回去好好养伤。村里的事,有三叔公替你担着。”
陈大龙止住咳嗽。
他缓缓抬起头,深邃漆黑的眸子越过三叔公,直接看向了分拣仓最里侧的阴暗角落。
“耗子。”
陈大龙声音沙哑而冷硬。
“去墙角。”
“把那几麻袋报废的烂草根,给我拖出来。”
耗子愣了一下,但没有任何迟疑。
他走进分拣仓,揪住角落里的三个蛇皮口袋。
“刺啦——!”
沉重的麻袋被耗子拖到院子中央,在泥水里留下三道痕迹。
三叔公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脸上的狞笑僵住,握烟袋的手收紧。
“大龙,你这是干啥?”
三叔公强装镇定,干咳了一声,提高了声音。
“山里雨水大,库房返潮。烂了几袋子药材算个屁事!”
“你拿几袋发霉的烂草根出来,是想寒碜谁呢?”
药农们面面相觑。
“是啊,大龙。这几天连着下雨,药材发霉也正常。”
“二狗虽然管库房不上心,但也不至于为了几袋烂药抓他去坐牢啊。”
几个被煽动的刺头青年跟着起哄。
陈大龙没有看他们。
他拖着虚弱的身体走到三个麻袋前。
他单膝触地蹲下。
“刺啦。”
陈大龙撕开麻袋口的封线。
刺鼻的酸腐味夹着火药味从麻袋里传出。
陈大龙抓起一把发黑的药渣嗅了嗅。
他眼里露出杀意。
“蓉蓉姐。”
陈大龙没有回头,声音冷了下来。
“端一盆清水来。”
“再从后厨,抓一碗灶台底下的草木灰。”
杨蓉蓉没有任何废话,转身就往合作社的后厨跑。
不到半分钟后。
一盆清澈的井水,和一海碗灰白色的草木灰,被稳稳地放在了陈大龙面前。
全场安静下来。
三十多个药农盯着陈大龙的动作。
三叔公额头渗出冷汗,下意识后退半步。
陈大龙面无表情。
他抓起那碗草木灰,全部倒进清水盆里。
他在水里搅动两下。
清澈的井水变成浑浊的灰黑色碱水。
紧接着。
陈大龙抓起麻袋里那把灰扑扑的药渣,直接扔进了草木灰水里!
“滋啦——!”
药渣刚一入水。
化学反应立刻发生!
灰黑色水面翻起带黄光的白色油沫!
刺鼻的酸腐味熏得前排药农后退咳嗽。
“这……这是啥味儿啊!怎么这么呛!”
“水面上飘的啥玩意儿?怎么跟熬猪油似的!”
药农们炸了锅。
陈大龙没有理会周围的惊呼。
他伸手探入浑浊的水盆底部。
他捏出几粒米粒大小的暗褐色颗粒。
陈大龙站起身。
将那几粒暗褐色颗粒举到众人眼前。
“看清楚了。”
陈大龙声音冷硬。
“这叫旱地米象虫。”
“专门长在北方干燥地窖里的陈年蛀虫!”
陈大龙盯住脸色惨白的三叔公。
“咱们青龙山的紫背天葵,长在后山寒潭的石缝里!常年不见阳光,阴冷潮湿!”
“寒潭里怎么会有旱地米象虫?”
全场鸦雀无声。
老药农们都是在山里刨食了一辈子的行家,一听这话,脑子里瞬间嗡的一声。
对啊!
寒潭里长出来的鲜药,怎么可能生出这种旱地里才有的干虫子!
陈大龙将虫卵砸在三叔公脚下。
“水面上飘的白沫,是工业硫磺!”
“草木灰属碱性,遇硫磺起反应,这在《神农药典》里是最基础的验毒法子!”
陈大龙指着那三大麻袋药渣,声音传遍分拣仓大院。
“这根本不是什么发霉报废的紫背天葵!”
“这是县城药材站积压了整整三年的陈年烂山药渣!”
“用工业硫磺熏白了,拉回咱们桃花沟,用来顶账的毒药!”
轰!
这句话在人群中炸开。
“烂山药渣?”
“用硫磺熏的毒药?”
几个采药多年的老头扑了上来。
他们根本不顾水盆里的刺鼻气味,伸手抓起泡开的根茎,放在鼻子底下一闻,又用指甲掐开表皮看了一眼纹理。
“假的!真的是假的!”
一个老药农气得浑身发抖,把手里的烂药根狠狠摔在地上。
“紫背天葵的根是紫心的!这他妈全是白心的烂山药!”
“陈满仓!你个老畜生!你拿这玩意儿糊弄我们?”
人群激愤。
刚才还被煽动的药农,此刻把三叔公当成仇人。
三叔公双腿一软。
“不……不是我……是二狗干的!我不知道啊!”
三叔公摆手,试图把责任推给陈二狗。
“你不知道?”
陈大龙冷笑,眼里满是杀意。
他上前逼视三叔公。
“三吨特级药材。”
“按照京城军区总医院的收购价,市价两千多万!”
陈大龙的声音带着压迫感。
“全村一百多户药农,辛辛苦苦进山大半年,风里来雨里去,摔断了多少根骨头!”
“这笔钱分下来,每家每户,本该分红整整八万块!”
八万块!
这个数字一出来,大院里一片安静。
对桃花沟村民来说,八万块是盖房、娶媳妇和全家生活的钱!
“全被你们这帮蛀虫,换成了毒山药渣!”
陈大龙指着三叔公。
“你们把真药偷出去卖天价,把毒药留在库房里报废!”
“你们不仅贪了全村人的血汗钱,还把外地的病人吃进了ICU,吃成了肾衰竭!”
“你现在跟我说,你不知道?”
大院安静下来。
紧接着。
“轰——!”
压抑的怒火爆发了!
“八万块!我的八万块啊!”
“陈满仓!你个丧尽天良的老狗!你还我血汗钱!”
“打死这个老畜生!”
三十多个红眼的药农越过陈大龙,扑向三叔公!
那几个刺头青年扔掉扁担,缩到墙角。
“别打!别打!我是长辈!我是你们三叔公啊!”
三叔公抱着脑袋在泥水里后缩。
“长辈个屁!你吸我们的血!”
一个脾气火爆的壮汉冲在最前面,一把死死揪住了三叔公对襟棉袄的衣领。
他把干瘦的老头从地上提起。
“说!钱藏哪了!今天不把钱吐出来,老子把你扔进后山喂狼!”
壮汉双眼发红,拳头高举。
三叔公吓得失禁。
他浑身发抖,脸色惨白,说不出完整的话。
拳头即将砸下,三叔公就要被人群打死时。
“踏、踏、踏。”
一阵清脆的高跟鞋声从分拣仓台阶上传来。
“三叔公。”
一道清冷威严的女声在大院响起。
“别急着赖账。”
众人停手转头。
杨蓉蓉踩着高跟鞋,身板挺得笔直,一步步走下台阶。
她白皙的脸上没有温度。
在她的右手里。
稳稳举着一本加铜锁的红皮暗账。
杨蓉蓉走到人群前方。
她看着被揪在半空中的三叔公,露出冷笑。
“陈二狗屋里搜出来的这本分赃册上。”
杨蓉蓉举起红皮账本,声音清脆。
“你按在上面的红手印。”
“颜色鲜红,清晰可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