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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
由江城驶向京城的高铁商务座车厢内,气氛压抑得犹如暴风雨来临前的死水。
整个车厢被提前包场。
过道左侧,杨豹和刑锋带着几名刀锋小队的核心精锐端坐着,一个个腰背挺得笔直。
他们身上那种从死人堆里滚出来的肃杀之气,硬生生把车厢里的空调冷风都逼退了几分。
过道右侧,几个穿着藏青色行政夹克的男人满脸戒备。
他们是京城医药监管总局特派督导组的人。
陈大龙靠在最前排的宽大真皮座椅上,闭着眼睛,手指在腿上轻轻敲击着节拍。
他的正对面,坐着特派专员卢建平。
卢建平慢条斯理地拧开手里的高档保温杯,吹了吹上面漂浮的顶级毛尖,低头抿了一口水。
他抬起眼皮,目光扫过对面闭目养神的陈大龙,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轻蔑。
“陈大龙,你这几天的做派,我在江城算是见识过了。”
卢建平放下保温杯,身子往后靠了靠,拿出一副居高临下的官腔。
“煽动病患家属,搞什么大锅熬药的把戏。在地方上,你确实能糊弄糊弄那些没见过世面的老百姓,也能借着点地头蛇的威风压一压分公司的人。”
卢建平手指在座椅扶手上点了点,语气变得阴沉起来。
“但你得认清现实。这里不是桃花沟,也不是江城。这趟列车开往的是京城。”
陈大龙连眼皮都没抬,依旧闭着眼,手指继续在腿上敲着节拍。
“卢主任有话直说。”陈大龙声音平淡,“车程还有两个小时,兜圈子没意思。”
卢建平冷哼一声。
这泥腿子的镇定让他心里很不舒服。
“行,那我就打开天窗说亮话。”
卢建平从旁边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随手扔在两人中间的折叠小桌板上。
“听证会只是走个过场。这是京城几家顶级媒体提前拟好的通稿。长寿药业的脑神经营养液,进国家医保采购目录是上面早就定好的规矩。这是利国利民的大项目,容不得你一个无证行医的乡下村医在这里泼脏水。”
卢建平盯着陈大龙,眼神里透着一股吃定了对方的傲慢。
“你在江城警局手里捏着的那块硬盘,还有那些所谓的活体实验数据,拿到京城来就是一堆废纸。京城的医学泰斗和鉴定机构,全都是长寿药业的顾问。他们说那些数据是伪造的,那就是伪造的。”
杨豹坐在斜后方,听得拳头捏得咔咔作响,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颠倒黑白!
长寿药业拿几百个老人的命做实验,提纯出三十吨神经毒素。
到了这个狗屁专员的嘴里,竟然成了利国利民的大项目!
刑锋脸色铁青,右手已经悄无声息地摸向了腰间的战术匕首。
只要陈大龙一个眼色,他随时敢在这个封闭车厢里教教这个京城官僚怎么说人话。
陈大龙缓缓睁开双眼。
他没有看桌上那份通稿,也没有去看快要暴走的杨豹。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卢建平。
“所以,卢主任大费周章地把我强制传唤到京城,就是为了告诉我,你们的防火墙有多厚?”
“不仅是告诉你,也是给你指一条活路。”
卢建平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施舍般的诱惑。
“长寿药业的董事长是个惜才的人。你在江城搞出这么大动静,证明你这人有点手腕。只要你在明天的听证会上当庭翻供,承认江城那些老人喝青黛红花汤是你雇人演的戏,并且把硬盘的原件交出来。”
卢建平伸出一根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长寿药业不仅不会追究你破坏江城分部的责任,还会让出一部分外围的医药渠道给你。天麟科技在京城也就有了立足之地。拿点残羹冷炙,总比跟着那些泥腿子一起去死要强。”
卢建平说完,胸有成竹地靠回椅背。
在他看来,这世界上没有人能拒绝资本和权力的双重碾压。
一个从桃花沟出来的乡下人,面对京城的通天手段,现在只怕心里早就吓破了胆,正盘算着怎么顺坡下驴。
“我去你妈的!”
杨豹实在忍不住了。
他猛地站起身,魁梧的身躯直接挡住了车窗外的光线,一巴掌狠狠拍在前面的椅背上。
“你们这帮吃人不吐骨头的畜生!拿毒药当保健品卖,还想让我们龙哥翻供?信不信老子现在就把你从高铁上扔出去!”
刀锋小队的精锐瞬间起立,冰冷的杀气直接锁定了对面那几个行政夹克。
卢建平的手下吓了一跳,慌忙站起身挡在卢建平身前。
卢建平坐在椅子上没动,脸色阴沉到了极点。
“陈大龙!这就是你管教手下的规矩?”卢建平厉声怒喝,“敢在特派专员面前动手,你信不信列车一进站,我就能让武装特警把你们全部按死在站台上!”
“豹子,坐下。”
陈大龙抬起手,做了一个向下压的动作。
声音不大,但带着绝对的威压。
杨豹咬着牙,死死瞪了卢建平一眼,心有不甘地重重坐回座位上。
陈大龙理了理风衣的袖口,从内侧口袋里摸出一个古朴的牛皮针灸包。
他把针灸包放在小桌板上,慢慢摊开。
里面整整齐齐地排着几十根长短不一的银针。
陈大龙不怒反笑。
他修长的手指捏起一根最细的银针,在指间随意地把玩着。
银色的针尖在车厢顶灯的照射下,闪烁着幽冷的光芒。
“卢主任,你刚才说,长寿药业的脑神经营养液是利国利民的好东西。”
陈大龙抬起头,目光直刺卢建平的眼睛。
“看来,你不仅帮他们站台,你自己平时也没少喝这种‘特供保健品’吧。”
卢建平瞳孔微微一缩。
他确实喝了。
长寿药业的公关做得很到位,每个月都会往他家里送几箱内部特供的营养液。
他喝了之后,确实感觉精神百倍,连应酬熬夜都不觉得累了。
“我是喝了,那又怎样?”卢建平冷哼一声,“我喝了半年,身体各项指标好得很。这就证明你们在江城搞的那套说辞,纯粹是恶意诽谤!”
“好得很?”
陈大龙嘴角的弧度扩大了几分,眼神里透出一种医者看透死人的冰冷与怜悯。
他拿着银针,针尖隔空点了点卢建平的脸。
“卢主任,这几天早上起床洗漱的时候,没照过镜子吗?”
陈大龙的声音变得极其专业,字字如刀。
“你眼白两侧的巩膜已经出现了明显的浑浊泛黄,这是胆红素代谢异常的典型外在表现。”
陈大龙视线下移,扫过卢建平放在保温杯上的双手。
“你右手大拇指和食指的指甲根部,已经泛起了一层诡异的青紫色。这在古中医里,叫‘肝木枯竭,毒气倒逼’。”
卢建平心里“咯噔”一下。
他下意识地缩回了放在保温杯上的手,将手藏到了桌子底下。
陈大龙没有停下,继续剥开他的遮羞布。
“你最近半个月,每到凌晨一点到三点,右侧肋骨下方就会出现针扎一样的隐痛。白天容易暴躁易怒,喝再多的水,嘴里都有一股洗不掉的苦腥味。”
陈大龙将手里的银针“啪”的一声拍在小桌板上。
“长寿药业给你的特供保健品,里面添加的神经兴奋激素浓度,比市面上的普通货高了整整三倍!”
“你引以为傲的精神百倍,是在疯狂压榨你肝脏的排毒机能。你现在的肝脏,就像一个塞满了定时炸弹的垃圾场。肝脏衰竭的早期征兆已经全面爆发了。”
陈大龙身体前倾,死死盯住卢建平那张逐渐失去血色的脸。
“最多再喝一个月,你的肝脏就会彻底坏死。到时候,神仙也救不了你。”
车厢里死一般寂静。
杨豹和刑锋对视了一眼,眼里闪过一丝痛快。
这帮贪官污吏,活该被长寿药业的毒药反噬!
卢建平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他藏在桌子底下的双手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因为陈大龙说得全中!
他最近确实总觉得右上腹隐隐作痛,嘴里的苦味连嚼口香糖都压不住。
他以为只是最近应酬太多累着了,打算回京城后去医院做个全身体检。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这竟然是肝脏衰竭的征兆!
而且罪魁祸首就是长寿药业送来的神药!
恐惧像一条冰冷的毒蛇,顺着卢建平的脊梁骨疯狂向上爬。
但他是个在京城官场摸爬滚打多年的老狐狸。
他知道自己现在绝对不能露怯。
一旦在这个乡下村医面前软了骨头,他回去根本没法向长寿药业和上面的大人物交差。
“一派胡言!”
卢建平猛地坐直身子,一巴掌拍在折叠桌上。
强行用愤怒掩盖住眼底的心虚。
“你少在这里装神弄鬼!我每年都在京城协和医院做最高级别的体检,我的肝脏健康得很!你以为随便编排几个症状,就能把我吓住?”
卢建平把保温杯重重地砸在桌子上,杯里的茶水溅了出来。
“陈大龙,你这是在虚张声势!你以为靠这种坑蒙拐骗的江湖骗术,就能在听证会上翻盘?”
卢建平咬着牙,死死盯着陈大龙。
“我告诉你,京城的水,深得能淹死你!你以为你手里捏着几张化验单就能撼动长寿药业?你连听证会的大门都进不去!”
陈大龙看着强作镇定的卢建平。
他没有再多解释半句。
该下的心理暗示已经种下了。
种子一旦发芽,恐惧会在卢建平的心里疯狂生长,直到把他彻底压垮。
陈大龙慢条斯理地将桌上的银针一根根收回牛皮包里,重新揣进怀中。
他靠回真皮座椅,再次闭上了眼睛。
“水再深,也是给人蹚的。”
陈大龙闭着眼,声音平淡如水。
“卢主任,咱们京城见。”
车厢里再次陷入了令人窒息的安静。
“叮咚——”
高铁车厢内的广播突然响起,温柔的女声打破了压抑的气氛。
“各位旅客,前方即将到达本次列车的终点站,京城南站。请您提前整理好随身携带的行李物品……”
听到广播声,卢建平的脸色变幻不定。
他感觉自己右肋下的那个位置,似乎又开始隐隐作痛了。
他狠狠咬了咬后槽牙,一把抓起桌上的公文包和保温杯,猛地站起身。
“走!”
卢建平冲着手下冷喝一声。
他一秒钟都不想在这个压抑的车厢里多待,更不想继续面对陈大龙那张仿佛能看透生死的脸。
几个行政夹克慌忙起身,跟着卢建平快步走向车厢前方的连接处。
走到车门前。
列车已经开始明显减速,窗外京城南站的庞大建筑群逐渐清晰。
卢建平背对着陈大龙的方向,脸色彻底沉了下来,阴毒得快要滴出水来。
他从夹克的内侧口袋里掏出一部私人手机,迅速编辑了一条加密短信。
“人到了。按计划,在出站口给他点颜色看看。”
卢建平的大拇指悬在发送键上,眼神里闪过一抹极其残忍的凶光。
“往死里整。别让他活着进酒店。”
大拇指狠狠按下。
屏幕上显示:发送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