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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交民巷19号的隐庐?川筵，包间里的酒气还未散尽，窗外天色渐暗，暮色如墨般浸染了整条老街。殷悦揉着太阳穴，眼神还有些恍惚，嘴里仍念叨着：“小刘……真来了？还跟咱们一块吃了顿饭？”她抬头看向龚格尔，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你说这事儿是不是太魔幻了？”
龚格尔正把最后一串烤羊肉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地嚼着，听见这话才咽下去，咧嘴一笑：“魔幻？我告诉你，这才刚开始。”他伸手从兜里掏出手机，屏幕亮起，微博热搜前十里，《三体获雨果奖》《刘慈辛是谁》《中国科幻崛起》赫然在列。“你看看，全网都在炸锅。以前谁提科幻小说都跟提精神病似的，现在呢？连周鸿玮那孙子都发长文说要重读一遍《三体》。”
郭凡端起茶杯吹了口气，慢悠悠道：“别高兴太早。热度能撑多久？一个月？三个月？等大家新鲜劲儿过了，该干嘛干嘛。真正难的是??怎么把这部小说拍成电影，还不翻车。”
岳希洁夹了一筷子凉拌木耳放进嘴里，点头附和：“郭导说得对。现在所有人都觉得《三体》牛，可真要动手去做，谁心里都没底。特效、剧本、世界观构建……哪一环出问题都是灾难。”
“所以才需要人去好莱坞学习。”雨果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却坚定。他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抽烟，偶尔点头。此刻他掐灭烟头，抬眼扫视一圈，“我去。不管有没有名额，我都想去。”
众人一愣。
龚格尔放下筷子，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出声来：“你还真敢想啊？你以为那是旅游团？报名就能走？”
“我不是开玩笑。”雨果站起身，语气郑重，“我知道自己资历浅，也没拍过科幻片。但我是真心想做这件事。《流浪地球》那个项目我已经参与了文学策划，配乐也在写。如果有机会去美国系统学习他们的工业流程、制作标准、团队协作方式……回来再拍《三体》，至少不会像个门外汉一样瞎撞。”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郭凡看着他，眼神复杂。他知道雨果不是空谈的人。这个年轻人北影毕业之后没走常规导演路子，而是扎进音乐、编剧、游戏多个领域打磨自己。为《CF》写主题曲时他就在；《亮剑》广播剧火爆全国时，他也躲在幕后当制作人；甚至连《魔兽世界》里拉格纳罗斯的中文配音，都是他亲自上阵完成的。
这样一个人，说要去学拍科幻片，没人会觉得他在吹牛。
“你要是真去了，打算学什么？”郭凡问。
“全流程。”雨果答得干脆，“前期概念设计、中期拍摄管理、后期特效统筹、宣发节奏把控……我要搞清楚好莱坞是怎么用工业化体系支撑一部科幻大片的。不是模仿皮毛，是要学会它的骨架。”
岳希洁轻轻鼓掌：“听着就让人热血。”
龚格尔啧了一声：“行啊你，野心不小。不过我支持你。回头我让陈芷希那边递个话，就说字节影业有个疯子想啃硬骨头，能不能给个名额？”
“不用你求人。”雨果摇头，“我自己会争取。只要公司愿意出这笔钱，我签对赌协议都行??三年内不拿出像样的作品，所有费用我双倍返还。”
这话一出，连郭凡都动容了。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对一个导演来说，签下这种协议等于把自己逼到悬崖边。一旦失败，不仅是职业生涯的重创，更是尊严的崩塌。
“你疯了吧？”殷悦忍不住插嘴，“哪有导演这么玩命的？”
“因为这是《三体》。”雨果看着她，目光平静却灼热，“不是普通的商业片，也不是青春爱情狗血剧。它是中国人第一次站在世界科幻舞台中央的作品。如果我们这一代人不做，以后还有谁能做？”
包间里再次陷入沉默。
窗外夜风拂过老槐树，枝叶沙沙作响，仿佛时间也在倾听这一刻的誓言。
***
几天后，字节影业总部会议室。
王子雯坐在主位，面前摊开一份文件：《中美电影人才交流计划第二批推荐名单》。
她翻到第一页，眉头微蹙：“雨果……又是一个新人导演？”
身旁助理低声解释：“是郭昭中导演推荐的。说这人虽然只执导过一部软科幻短片，但在游戏、音乐、编剧方面积累很深，而且主动提出愿意签署对赌协议，承担全部培训成本。”
“对赌？”王子雯挑眉，“具体条款？”
“若三年内未能主导完成一部票房过十亿的国产科幻电影，则个人偿还全部海外培训费用及附加利息，总计约八百万元。”
办公室一时静了下来。
良久，王子雯轻笑一声：“有意思。现在的年轻导演，胆子一个比一个大。”她合上文件，抬头问，“他本人呢？有没有来面谈？”
“在外面等着。”
“叫他进来。”
门开，雨果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走进来，背着个旧帆布包，头发略显凌乱，看起来不像个即将被送往好莱坞深造的导演，倒像个刚下课的大学生。
“坐。”王子雯指了指对面椅子。
雨果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端正却不拘谨。
“你知道这次选拔的标准吗？”王子雯开门见山。
“知道。”雨果点头，“优先考虑有项目在身、具备跨领域经验、且对未来中国科幻电影有清晰构想的创作者。乌尔善、宁浩他们都去过第一批，我是第二批里唯一没有票房代表作的人。”
“那你凭什么觉得自己够格？”
“因为我看得更远。”雨果直视她的眼睛，“别人去美国，可能是为了学技术、拿资源、镀金履历。而我，是为了重建整个创作逻辑。我想弄明白，为什么他们能持续产出高质量的科幻作品，而我们不能。不只是特效，是整个生态??从IP孵化到观众培育，从制片管理到国际合作。”
王子雯眯起眼：“听起来像是理论派。”
“我不是。”雨果摇头，“我已经在做了。《流浪地球》的游戏版配乐已完成前三章，电影剧本我也参与修改了七稿。我还联系了中科院三位天体物理专家，请他们帮忙审核设定是否合理。这不是空谈理想，是在一点点打地基。”
王子雯沉默片刻，忽然问：“如果你真去了好莱坞，第一件事做什么？”
“拜访工业光魔（ILM）。”雨果毫不犹豫，“不是参观，是要申请实习资格。哪怕从最底层做起，也要亲眼看看他们怎么处理一场太空战斗的光影渲染，怎么协调上百名艺术家协同作业。然后，我会去南加州大学电影学院旁听课程，同时走访二十家独立特效工作室，记录他们的工作模式。”
“你准备待多久？”
“一年半。足够吸收核心方法论，又不至于脱离国内项目进度。”
王子雯终于露出一丝笑意：“你知道陈总为什么同意提高刘慈辛的版税分成吗？因为他相信??有些事，必须有人先扛起来。现在，我也愿意赌一次。你进名单了。”
雨果猛地抬头，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光芒。
“但是。”王子雯竖起一根手指，“有两个条件。第一，你必须每月提交一份学习报告，内容涵盖技术进展、行业观察、可行性建议，抄送给我和陈桦。第二，回国后，你要牵头成立‘中国科幻电影实验室’，整合资源，带出至少五支专业团队。”
“我答应。”雨果声音微颤，却无比坚定。
“好。”王子雯按下桌铃，“去人事部签协议吧。下个月初出发，目的地洛杉矶。”
***
与此同时，龚格尔也没闲着。
他在微博发起投票：【谁最适合执导《三体》电影版？】选项包括张艺谋、陈凯歌、乌尔善、宁浩、郭凡，以及他自己。
结果令人意外??尽管前几位大咖票数领先，但“龚格尔”竟以黑马之势冲进前三，评论区吵翻天。
支持者说：“他懂音乐、懂网感、懂年轻人，最重要的是他是真书迷！”
反对者怒喷：“你是认真的？一个演过《鸟笼山剿匪记》的搞笑艺人？别糟蹋《三体》了！”
争议愈演愈烈，连主流媒体都开始报道：“《三体》改编之争：专业导演VS狂热粉丝？”
龚格尔乐呵呵转发一条粉丝留言：“你们吵归吵，反正我已经在写分镜草图了。”
殷悦看到这条微博时正在剪片子，气得直接打电话骂他：“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真以为自己能导《三体》？你连长焦镜头和广角镜头的区别都说不清！”
“我可以学嘛。”龚格尔嬉皮笑脸，“当年胡戈教我剪片的时候，我说我一辈子也搞不懂非线性编辑，结果呢？《007大战黑衣人》还不是火了？”
“那是恶搞短片！不是严肃文学改编！”殷悦几乎吼出来，“你知道《三体》有多少科学细节要还原吗？你知道它的情绪基调有多沉重吗？你以为还是拿着DV在backyard拍外星人追城管？”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龚格尔轻声说：“我知道。所以我才更要试试。”
语气一转，不再玩笑。
“悦姐，你记得咱们第一次看《三体》是在哪儿吗？2006年，龙空论坛，连载帖。那时候没人看好中国科幻，编辑拒稿理由永远是‘读者看不懂’‘市场太小众’。可小刘坚持写了八年。现在，轮到我们了。我不求一定要让我来拍，但我必须发声，必须让更多人意识到??这件事有多重要。”
殷悦握着手机，久久无言。
她想起那些年，他们一起蹲在出租屋里改剧本、熬夜做配乐、为一分钱特效经费扯皮的日子。那时的梦想很小，只是想拍一部“不像烂片”的电影。而现在，梦想变了。
变得宏大，沉重，却又滚烫。
“你要是真想做，”她终于开口，“那就别在网上蹭热度。去找刘慈辛，面对面聊。让他知道你是认真的。”
“我已经约了。”龚格尔说，“明天下午，在海淀图书城。”
***
第二天，阳光正好。
刘慈辛抱着一摞刚签完的书走进咖啡厅，看见龚格尔早已坐在角落，桌上摆着两杯美式，笔记本打开着，屏幕上是一份名为《〈三体〉电影化初步构想》的PPT。
“来了？”龚格尔站起来打招呼，“我没迟到吧？”
“没。”刘慈辛坐下，笑了笑，“倒是你，挺正式啊。”
“当然。”龚格尔认真道，“面对您，我得拿出点诚意。”
他点开PPT，首页是一句话：
>“不要回答！不要回答！！不要回答！！！”
背景是深邃宇宙中缓缓旋转的三颗恒星。
“这是我设想的第一幕。”龚格尔声音低沉，“画面全黑，只有无线电波的声音。接着，叶文洁按下按钮的瞬间，警报响起，字幕浮现。不需要台词，靠音效和节奏营造压迫感。”
刘慈辛微微睁大眼睛。
继续翻页。
第二页：青年叶文洁在红岸基地仰望星空，镜头缓慢推进，她的瞳孔中倒映出银河。
“我想用黑白胶片拍这段。”龚格尔说，“还原那个时代的质感。色彩只在她看到三体文明回复时才突然出现??一道蓝光划破黑暗，象征未知入侵。”
刘慈辛没说话，但身体微微前倾，显然已被吸引。
第三页：三体游戏场景。
“这里我建议采用虚实结合的方式。玩家登录时是现实中的VR设备，但进入后，完全用动画呈现。风格参考《攻壳机动队》+《疯狂的麦克斯》，既有哲学思辨，又有视觉冲击。”
第四页：水滴摧毁舰队。
“这场戏我不想靠爆炸堆砌。相反，我要极致安静。镜头缓慢掠过战舰残骸，没有声音，只有漂浮的尸体和断裂的金属。然后，突然插入一段广播录音：‘这里是北美防卫军最后播报……我们……没能挡住它……’”
咖啡厅很安静。
刘慈辛听完，久久未语。
良久，他轻声道：“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拒绝影视改编吗？”
龚格尔摇头。
“因为怕。”刘慈辛说，“怕他们把它变成一场闹剧，怕他们只拍打斗和特效，怕观众看完只会说‘哇好酷’，却感受不到那种文明层面的绝望与震撼。”
他看着龚格尔：“但你刚才说的这些……让我有点动摇了。”
龚格尔笑了：“那您是同意我参与了吗？”
“我没说。”刘慈辛收回目光，“但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写一个完整剧本大纲，不限篇幅，不限时间。写好了，发给我。如果我觉得行，我会向制片方推荐你进入编剧组。”
“哪怕我只是个配乐出身的半吊子？”龚格尔问。
“艺术没有出身。”刘慈辛淡淡道，“只有真诚与否。”
两人相视一笑。
窗外，春风拂面，柳絮纷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