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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窗外,细雨模糊了霓虹灯的轮廓,曾被视为东洋奇迹的繁华,在此时的法眼晋作和高木文雄眼中,不过是一场即将收场的幻梦。
前者是外务省次官,后者是大藏省次官,都是霓虹这个官僚体系里,事务官的天花板。
「高木君,」法眼晋作坐在后座,浑身无力:「你觉得,华盛顿的胃口被满足了吗?」
刚才狼狈的穿著早已换掉,现在他们依然西装革履,但没有半点雨水。
西装革履,纤尘不染。
衬衫领口、每一处褶皱都找不到瑕疵。
手工牛皮鞋上,甚至找不到半点刚才赤坂雨夜的痕迹。
高木文雄脸色难看:「我不知道,我们的金融体系任由以摩根大通、高盛为首的华尔街资本掠夺,我们用了三十年、用一代代国民的血汗攒下来的美元,正以每秒钟几千万的速度流向曼哈顿的对冲基金帐户。」
「我们没有去干预,因为这是代价的一部分。」
「我们要满足华盛顿的胃口,也要满足华尔街的胃口。」
华盛顿的胃口是指,从外务省条线送出去的钱,那些钱在国家预算里名为特别公关费。
为什么是外务省的次官来见赫尔姆斯?因为部长在华盛顿。
他们在华盛顿拼命给有影响力的议员、在国会山能说上话的官僚送钱。
不仅仅是简单的美元,还有成片成片的南美农场股权,原本属于三菱和东芝的最核心的海外信托收益。
整个霓虹,从政府到财阀,都在不断失血。
「实体经济那边呢?」法眼晋作问。
「实体?」高木文雄发出了一声冷笑,「通产省那边已经快疯了。阿美莉卡商务部的代表团明天就要入驻霞关,他们要派人对关键产业进行全方位的审计。」
「我们被全方位地按下了暂停键。」
「生产被暂停了,现有产品也卖不出去。」
法眼晋作疑惑道:「卖不出去?」
「卖不出去是什么意思?」
「阿美莉卡无非是加了些许关税,但哪怕加了,霓虹的产品依然有竞争力才对。」
窗外闪过一道闪电,把高木文雄的脸印得惨白,当然没有闪电,他的脸色也不会好看到哪里去。
「你说的对,运输,我们的运输被卡死了。」
「你忘了在IMCO最有影响力的人是谁了吗?」
IMCO,政府间海事协商组织,也是IMO(国际海事组织)的前身。
法眼晋作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名字:「伦道夫·林。」
「你是说...」法眼晋作咬牙说道。
高木文雄点头道:「没错,就是林燃。」
「从60年开始,香江以国际海运标准化委员会为起点,不断往上延伸自己的影响力,从国际海运标准化委员会到UNCTAD船舶委员会,再到行业机构劳氏船级社和波罗的海国际航运公会。」
「利用林燃在华盛顿和日内瓦的影响力,香江人的脚步遍布了几乎所有和海运有关的国际组织。
「这次,他们露出了獠牙。」
「你还记得霓虹领海的B43型热核武器吗?」
这个专业名词有另外一个通俗易懂的代号—氢弹。
法眼晋作脸色苍白:「你是说两年前的氢弹泄露事件?」
高木文雄苦笑道:「没错,两年前的大藏省次长还是田中君,A—4天鹰攻击机带著一枚100吨当量的氢弹坠入喜界岛东南海域。」
「那件事引爆了当时的霓虹。」
「造成了一大批官僚的辞职,造成了冲绳谈判的终止,造成了我们和华盛顿的第一次分裂。」
「当时的佐藤首相声称阿美莉卡遗弃氢弹于霓虹领海,且霓虹政府正考虑接受苏俄提供的核不攻击保护伞,并签署互不侵犯条约。」
「那是一切的开端,也是我们和苏俄私下交易的契机。」
法眼普作脑海中有不好的记忆被唤醒。
当时他还不是次长,他只是一个负责北美事务的一等秘书。
他记得那个下午,外务省大楼里的红色加密电话疯狂地响了起来,每一个接听电话的人,脸色都在瞬间变得很难看。
法眼晋作记得最清楚的,不是氢弹本身,而是华盛顿的傲慢。
华盛顿拒绝承认是核泄露,拒绝告诉真相。
美军至今都没有派大规模打捞船队。
「原来才过去两年吗?」法眼晋作睁开眼,看著车窗外。
这两年里,霓虹拼命地修补缝隙,拼命地在经济上表现得更加顺从。
「两年前就是教授的剧本?」法眼晋作颤抖著说道。
高木文雄摇头:「不,是十二年前,在国际海事组织布局的那一刻起,就是教授的剧本。」
「氢弹没有炸,但给我们造成的后果,比爆炸了还更可怕。」
「IMCO突然宣布,检测到了核辐射超标,辐射源在北纬27度,东经129度。」
「没错就是喜界岛东南海域的那枚氢弹。」
「顺势,他们宣布霓虹的所有船只都可能是海洋污染源。」
「IMCO的决议给这些船舶设定了一个极其短暂的合规窗口期,只有48小时。」
「数百万吨位的霓虹油轮在法律意义上变成了漂浮的废铁,被禁止进入任何IMCO成员国的领海。」
高木文雄咽了咽口水。
「这只是连环爆炸的开始。」
「如果说IMCO是判官,那么劳氏船级社和P&I保赔协会就是执行死刑的刽子手。」
高木文雄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法眼晋作接过照片:「这是?」
照片里是两排人站在会议室,两名黄种人,其他的全部都是白人。
法眼晋作一眼就认出了其中一位黄种人正是教授,站在他左手边的是约翰·摩根。
其他的,他就不认识了。
「1961年,国际海运标准有限公司在纽约成立的现场。」
「站在教授左手边的是约翰·摩根,华尔街的鬣狗。」
「站在他右手边的是米斯金,劳埃德保险的委员会主席席M.E.米斯金。」
「劳氏船级社无限期暂停了对挂有日章旗、或由霓虹财阀实际控制的船舶的入级证明「」
。
这话法眼晋作听懂了,在海运界,没有保险和船级证明的船,就像没有护照和灵魂的幽灵。
没有任何一个港口敢允许这样的船靠岸,没有任何一家银行敢为这样的航次提供信用证。
也就是说霓虹的船队在物理上依然存在,但在全球贸易往来中,它们已经消失了。
「在马六甲海峡、在苏伊士运河、在横须贺港外,数以千计的霓虹商船被迫抛锚。因为它们进不去港口,只能回家。」
「我们的东西能回来,但出不去。」
「我们是孤岛,是一个只有海运的国家。」
「或者空运,如果法眼桑,你觉得我们的商品空运也有竞争力的话。」
法眼晋作心想:开什么玩笑,空运也有竞争力?霓虹的产品又不是什么天顶星科技。
「我为什么没有在报导上看到?」法眼晋作浑身在发抖。
高木文雄幽幽道:「因为这是最新消息,大藏省在想尽一切办法封锁消息。」
此时的霓虹是一个浮动加工厂。
它的生产线一头连著海外的矿山,一头连著海外的市场。
现在两边都按下了暂停键。
在街头游荡的年轻人,像村上龙,他们能察觉到困难,但困难远比他们所看到的严重的多。
霓虹的官僚体系欺上瞒下的本能让他们想尽一切办法隐瞒真实情况。
高木文雄只能通过这样的方式来缓解内心的迷茫。
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只有看著法眼晋作也陷入同样的绝望,高木才能确认自己还没有发疯,只是名为现实的怪兽确实已经张开了血盆大口。
「高木君,」法眼晋作已经冷静下来了,「大人物们,到底打算怎么办?」
他没有点名,但两人都心知肚明。
大人物指首相官邸、丸之内财阀总部,隐匿在赤坂和麻布深宅大院里、自明治时代起就流淌著蓝血的华族们。
高木文雄闭上眼睛,他想起在秘密会议上,那些老态龙钟却依然掌握著帝国命脉的人们商量的对策。
「他们打算囤积。」高木文雄说。
「在首相官邸和几大财阀的授意下,所有的核心工业物资,从精炼石油、有色金属到最尖端的集成电路组件,全部停止出口。
本来也卖不出去了。已经在港口装船的货物,被紧急叫停;那些准备迁往东南亚的生产线,也被要求原地封存。
他们的逻辑很简单:等待。等待阿美莉卡爆发无法抑制的通货膨胀。当华盛顿的物价飞涨到民众开始砸毁白宫围栏的时候,当全世界发现离开了我们的精密加工件,他们的机器就会停摆的时候,我们再以十倍、百倍的价格卖出去。」
「他们想用这种方式,挽回损失,甚至反向收割美元。」
法眼晋作猛地坐直了身体,双眼中透露出希望的光芒。
「这可行吗?高木君!如果阿美莉卡的供应链真的崩溃,如果他们为了救命不得不让我们从观察席重新回到谈判桌上?」
车厢内陷入沉默。
高木文雄慢慢睁开眼。
「法眼君,按照冷战的经济模型,这或许是一场绝佳的对冲博弈。」
「如果我们是唯一的供给方,那我们确实可以扼住华盛顿的喉咙。」
「但现实是,华国加入了这场游戏。」
高木没有再说什么,法眼晋作却在那一瞬间如坠冰窖,所有的侥幸心理被这简短的一句话击得粉碎。
他脑海中浮现出那些被他刻意忽略的信号。
以华国所表现出来的工业实力,Panda系列的产品他们都用过,华国能完美取代霓虹的定位。
法眼晋作闭上眼,仿佛能看到在对岸那片广袤的土地上,无数工厂以一种不计成本的速度,蚕食原本属于霓虹的份额。
哪怕华国在高精尖技术上和霓虹有差距,还有欧洲,欧洲负责高精尖的部分,华国负责提供量的部分。
「大人物们看不到这点吗?」法眼晋作问道。
高木冷冷道:「他们看得到又能怎么样?」
「他们还在玩旧冷战的把戏,殊不知已经是新冷战了。」
「从经济的角度,我们唯一的活路就是把商品卖给苏俄所代表的康米阵营。」
「但那在政治上是自杀。」
「阿美莉卡士兵还在东京。」
「从政治的角度,我们只能选择在经济上等死。」
「霓虹已经是没有希望的国家了。」
「设计————」法眼晋作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变得扭曲。
「高木君,你感觉到了吗?这根本不是什么突发性的事件。这是一场筹谋了十年甚至更久的阴谋!」
法眼晋作猛地转过头,死死盯著高木文雄:「他推动了货柜标准,推动了尼克森访华,推动了华国和阿美莉卡的关系转好,让我们坐上审判席。」
「那些对霓虹罪行的揭露,都来自纽约时报,来自赫斯特传媒集团之手。」
「他在东京遇刺过,但那次他装作若无其事,没有对东京追究,只是用亚洲投资银行的话语权就糊弄过去了。」
「正是因为那次,他轻轻放过了我们,才有这次的巴黎刺杀。」
林燃要是知道,怕是会无语:放过你们不行,不放过你们也不行。
「这些都是他的设计!」
法眼晋作狠狠地一拳砸在车门壁上,闷响声在密闭的车厢里回荡。
「他为什么要设计这么久?」法眼的声音近乎嘶吼,「为了把一个主权国家、三千万个努力工作的家庭、我们三十年的繁荣,随手一划就推入深渊?」
车窗外,新宿的街头依然冷清。
「林燃————」法眼晋作咬牙切齿地念著这个名字,「你把自己当成了什么?行走的神?文明的化身?你有什么权力,凭什么判处霓虹死刑?」
高木文雄沉默地看著法眼普作的爆发。
他没有劝阻,因为他知道,这不仅是法眼的愤怒,这是整个日本官僚阶层在意识到当下处境后会不约而同发出的哀鸣。
「法眼君,」高木苦笑著说道,「别喊了,他在亨茨维尔,听不到我们的咆哮。」
法眼晋作僵住了。
他慢慢松开了攥紧西装的手,看著那处无法被熨平的褶皱。
他意识到,自己哪怕在这里把喉咙喊破,也无法改变什么。
对方的设计已经完成了,霓虹却什么都做不了。
这种无可挽回感,才是愤怒之后,最绝望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