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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日西沉的速度远比白日更快,方才尚且悬在西天的落日,不过片刻光景,便沉沉坠向连绵的山脊线。
滚烫的金红霞光逐渐褪作暗沉橘紫,铺满整片川西平原的天际,最后一缕暖光掠过锦官城巍峨的城头,为青黑厚重的城墙镀上一层转瞬即逝的金边。
暮色四合,昏凉的晚风顺着官道浩荡吹来,吹散了白日残留的燥热,也为整座城池染上了一层沉沉暮气。
自午后排队至今,张玉汝已然在人流之中伫立等候了近三个时辰。
漫长的伫立消耗着肉身本就微薄的气力,连日跋山涉水积攒的疲惫在此刻尽数翻涌上来,四肢隐隐泛着酸软乏力的钝感,可他依旧身姿端正,静静随人流缓步前移,不曾有半分焦躁失态。
周遭等候入城的百姓早已身心俱疲。拖家带口的农户抱紧孩童,不停揉搓着酸涩的腿脚;长途跋涉的商贩席地蹲坐,默默收拾着被晚风拂乱的货担;远道而来的旅人垂着眉眼,眼底满是焦灼与疲惫。所有人都在苦苦等候着最后的入城查验,盼着能在彻底入夜之前,踏入这座唯一的安稳城池。
可随着天色愈发昏暗,城门守卫的查验速度,肉眼可见地愈发拖沓、敷衍、缓慢。
有人倚着城墙立柱懒散闲聊,有人靠着兵刃低头打盹,有人漫不经心地翻查路引,动作拖沓敷衍,原本就不算迅捷的查验流程,此刻更是慢得近乎停滞。
日头落山,临近守城士卒换班休憩的时辰,一众守城兵丁早已没了白日里的规整肃穆,个个神色懈怠、心神涣散。
他们的心思早已不在城防值守、核查安防之上,尽数飘向了城中的居所酒食、休憩安逸,满心只盼着尽早结束值守、卸甲离岗,全然不顾城外绵延数里、苦苦等候的万千流民。
明明临近入夜,正是西南异兽活跃度暴涨、城外安防风险最高、最该严谨值守的关键时段,这群守城士卒却愈发松懈散漫,敷衍职守、漠视规矩。
与此形成极致反差的是,城外源源不断赶来的人流,丝毫没有减少的迹象。
西南全域乱象丛生、凶兽肆虐,周边府城早已无半分安稳可言,无数走投无路的流民,将锦官城当成了最后的救命浮木,哪怕暮色沉沉、前路未知,也只能拼尽全力奔赴此处,只求一席安身之地。
暮色之中,远处官道上依旧有无数人影匆匆奔走,有逃难的乡野百姓,有赶路的江湖旅人,有避险的低阶能力者,络绎不绝、接踵而至。
黑压压的人流不断汇入队伍,绵长的入城队列再度拉长,人头攒动、摩肩接踵,所有人都在暮色与晚风之中焦灼等候,将最后的希望寄托在这座城池的守备规矩之上。
就在全城人流疲惫僵持、氛围愈发压抑沉闷之际,远方苍茫的山野之间,骤然传来一阵刺耳暴戾的异兽嘶鸣。
“唳——!!”
鸣声凄厉狂暴,带着凶兽猎食的凶性与戾气,绝非寻常低阶异兽的微弱嘶吼,听得人头皮发麻、心神骤紧。
尖锐、粗粝、充满凶煞的兽吼撕裂暮色,穿透层层人声,清晰响彻整片官道上空。
城外原本略显嘈杂的人流,瞬间陷入一片死寂,所有人的动作骤然停滞,脸上的疲惫与焦灼瞬间被惊恐取代。
下一秒,整支排队队伍轰然异动,恐慌情绪如同潮水般瞬间席卷全场。
原本松散伫立的旅人纷纷绷紧身子,目光惊恐地望向声音传来的西南山野方向;不少胆小的百姓瑟瑟发抖,下意识互相靠拢,想要寻得一丝慰藉。
孩童瞬间被吓得哇哇大哭,妇人慌忙捂住孩子的口鼻,死死将家人护在怀中;蹲坐的商贩猛地起身,握紧身旁货担,神色仓惶。
常年身处乱世边陲,人人皆知异兽嘶鸣意味着什么。暮色入夜,正是凶兽觅食、肆意行凶的高发时段,这般狂暴的集群嘶鸣,绝非单只异兽游荡,必然是成群凶兽奔袭而来。
张玉汝心神微凝,顺着众人张望的方向抬眸远眺,目光穿透沉沉暮色与朦胧雾气,望向城外远方的旷野山道。
一群身形彪悍、獠牙外露、皮毛黝黑的凶悍山林异兽,正成群结队、疯狂奔袭而来,数量足有十余头之多,速度极快,四蹄翻飞,朝着锦官城城门的方向疾驰逼近。
视野尽头的山野边缘,尘土飞扬、草木乱舞,大地隐隐传来轻微震颤。
这些异兽体型壮硕、戾气滔天,皆是西南山林中极具攻击性的凶煞物种,寻常能力者单打独斗都难以抗衡,若是冲入人群,必然是一场血腥屠戮。
骇人至极的景象,彻底击溃了众人最后的心理防线。
城外等候的数万民众瞬间陷入大乱,慌乱的尖叫声、孩童的啼哭声、成年人的低喘声、人群推搡的嘈杂声交织一片,人人面色惨白、手足无措,不少人下意识想要转身逃窜,却又被身后源源不断的人流堵住去路,进退两难、惊恐万分。
就连城墙上值守、常年与异兽打交道的守城守卫,此刻也尽数被震慑,神色慌乱、身形紧绷,握着兵刃的手掌微微发力,眼底满是猝不及防的惊惧,原本懈怠松弛的姿态荡然无存,只剩直面凶兽的惶恐与紧张。
可下一刻,一幕颠覆所有人认知的画面,骤然映入众人眼帘。
那群狂奔疾驰、凶态毕露的异兽身后,并不见凶险追猎的敌人,反而跟着一队锦衣华服的人影。
正是先前大开主城门、出城打猎游玩的那群贵族子弟。
他们手持特制的驱兽长鞭、猎具绳索,一路谈笑风生、悠然自得,不紧不慢地驱赶着身前这群惊魂未定的野生凶兽,将十余头凶悍异兽当做猎物驱赶回笼,姿态张扬、排场盛大。
此刻的他们,个个身姿飒爽,骑乘在驯服的高阶异兽坐骑之上,衣袂随风翻飞,面容俊美矜贵,眉眼间没有半分面对凶兽的惊惧,反倒满是肆意玩味的笑意。
原来这群逼近城门、险些引发全城恐慌的凶悍异兽,并非逃窜袭城的凶煞,而是这群贵族子弟今日出城狩猎的战利品。
他们一路肆意驱策凶兽狂奔,全然不顾城外密集的人流、混乱的局势,不顾无数寻常百姓的生死安危,只为享受狩猎得胜的快意,只为彰显自身凌驾众生的特权。
转瞬之间,队伍行至城门近处,为首一名锦衣少年勒住坐骑,眉眼矜傲、神色不耐,居高临下地看向城门守军,高声呵斥,语气带着与生俱来的跋扈与傲慢:“守军何在?速速开启中央主门,将今日猎获的异兽尽数迁入城中猎苑,不得延误!”
一声令下,轻佻张扬,毫无半分敬畏规矩之心,仿佛开启城池主门、驱兽入城,不过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城门口的一众守卫瞬间陷入两难,人人面露为难之色,进退维谷、手足无措。
所有守城士卒都心知肚明,中央主门乃是城池核心防御要道,规制森严、律法明确,非军国大事、物资急运、城池危局,绝对禁止开启。
一旦大开中央主门,十余头野生凶悍异兽顺势入城,极易挣脱束缚、四散奔逃,在繁华城内肆虐行凶、惊扰百姓、引发大乱,后果不堪设想,风险极大、隐患无穷,是绝对违反守城条例、触犯军纪的大忌。
如今暮色入夜,异兽彻底进入活跃期,城外山林暗流涌动、凶煞四起,本就是城防最紧绷、风险最高的时刻。
一众守卫面面相觑,无人敢贸然听命开门,只能硬着头皮伫立原地,不敢应声、不敢动作。
这般迟疑退让,落在一众贵族子弟眼中,却成了卑微守军不知天高地厚、胆敢忤逆他们威严的放肆之举。
原本温和玩味的笑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高高在上的冰冷与刻薄。
方才谈笑风生的一众年轻人,脸色瞬间尽数冷了下来。
一名身着鎏金绣纹锦袍的少女蹙眉冷喝,声音清脆却极尽刻薄:“一群底层丘八,也敢拦我们去路?区区守城小卒,也配拿捏我们?耽误了我们归城时辰,坏了今日猎兴,你们担待得起吗?”
另有几名少年纷纷附和,语气暴戾、言辞羞辱,肆意痛骂守卫不长眼、不识尊卑、不懂规矩,字字句句都透着对底层士卒的极致轻蔑与践踏。
他们当众亮明自身世袭贵族身份,言语施压、气势逼迫,笃定这群卑微守军,绝不敢违抗他们的意愿。
一边是森严军纪、城池安危,一边是权倾一城的世袭贵族,底层守卫被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惶恐至极,额角渗出层层冷汗。
城门之下,威压骤起。
危急僵持之际,身着甲胄、腰佩长刀的守卫队长快步上前,神色恭敬却又极力维持着职守底线,低声恳切沟通,试图寻得一个两全之法。
“城中设有异兽猎物专用的仓储运输通道,位置偏僻、封闭严密,可将诸位猎获的异兽从专用通道迁入城内,绝不耽误诸位的收获。诸位贵人身份尊贵,无需在此等候,我即刻让人开通旁侧入城小门,放行诸位优先入城休憩,不知可否?”
“诸位公子、小姐息怒,并非我等刻意阻拦,实是城防条例森严,入夜严禁大开主门。”守卫队长躬身拱手,语气谦卑谨慎,小心翼翼劝解。
他给出的方案已是底层守军能做到的最大退让与周全。
既保全了城防规矩、规避了凶兽入城作乱的巨大风险,又给足了贵族子弟特权优待,让他们无需排队、优先入城,最大程度迁就了这些贵人的身份体面。
可这般委曲求全的周全之策,却被一众锦衣贵族子弟弃如敝履,丝毫不放在眼里。
为首的锦衣少年嗤笑一声,眼底满是极致的鄙夷与傲慢,语气冰冷强硬,没有半分商量余地:“专用通道?旁侧小门?”
“我辈家世尊贵、身份卓然,生来便与庶民不同,岂有屈尊走偏门、挤小门的道理?”
“你是让我们和这些拖家带口、满身尘土的贱民走一样的路?”他抬手指向城外密密麻麻、辛苦排队的寻常百姓,眉眼间的厌恶毫不掩饰。
另一旁的贵族少女也冷声道:“在家中,我们出入皆是正门主道,从未受过这般委屈。今日若是走了侧边小门,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话我们落魄失礼?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速速开主门,不必废话!”
在他们眼中,寻常百姓皆是低贱庶民、蝼蚁草芥,他们的体面尊贵,绝不能与底层凡人混为一谈。
走旁门小门,对他们而言,是天大的屈辱,是绝对不能接受的委屈。
他们自出生起便身居高位、养尊处优,享尽世间荣华特权,早已将尊卑贵贱、阶层壁垒刻入骨髓。
区区守城规矩、城池安危、万民祸福,在他们的个人体面、享乐私欲面前,不值一提。
守卫队长僵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心底万般无奈、万般悲凉,却终究无力抗衡世袭贵族的权势威压。
一旦彻底得罪这些贵人,不止自身职位难保,甚至身家性命、家人安危都会受到牵连。
他只是底层小小守城武官,人微言轻、身不由己,根本无力对抗这座城池盘根错节的势力。
漫长的僵持之后,面对一众贵族冰冷的逼迫眼神,守卫队长最终垂下头颅,压下心底仅剩的职守底线,咬牙沉声下令:“开主门。”
那座非军国大事不得开启、关乎全城安防的中央主城门,为了一众贵族子弟的狩猎归途、个人体面,再度轰然敞开。
沉重的机关齿轮再度转动,轰隆巨响回荡暮色之中。
宽阔威严的主城门彻底贯通,一众贵族子弟面露傲然笑意,不再多看卑微的守军与流民一眼,驱赶着十余头凶悍异兽,浩浩荡荡、从容张扬地驶入城中,一路扬长而去,留下满城沉默的百姓与颓然无力的守军。
待贵族队伍尽数入城,中央主门才缓缓闭合,重新恢复往日的森严封锁。
城外的人流队伍,重新恢复了缓慢前移的节奏。
无人愤慨、无人质疑、无人控诉,所有百姓默默低头,继续老老实实排队等候,仿佛方才那场颠覆规矩、漠视万民安危的闹剧,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寻常小事。
方才的恐慌喧嚣彻底散去,可人群之中,却弥漫着一股无声的压抑与沉闷。
他不言不语,只是将这一幕阶层割裂、规矩崩坏、特权横行的乱象,尽数牢牢记在心底。
张玉汝伫立在人流之中,始终沉默静观,眼底的通透淡然之下,沉淀着愈发深沉的冷意。
星月升空,晚风微凉,整座锦官城灯火次第亮起,城内万家灯火璀璨华美,与城外幽暗压抑、辛苦流离的景象,形成刺眼至极的对比。
人流缓缓前移,时间一点一滴流逝,暮色彻底褪去,沉沉黑夜笼罩大地。
从黄昏日暮到夜深人静,足足数个时辰的等候,终于在深夜时分,张玉汝随着人流,缓缓走到了城门查验口的最前端。
值守至此,剩下的几名守卫早已身心懈怠、耐心耗尽,脸上没有半分值守的严谨庄重,只剩满脸的烦躁与市侩。
此人面皮油光发亮、双目浑浊,一身制式甲胄穿得松松垮垮,满身市井俗气,全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