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宏泰城北那块地的规划过了审,刘銮雄那边对合资的节奏颇满意,香江来信也只是些惯常的往来问候。
池宗听着,偶尔点头,偶尔放下酒杯问一句细节,神色里有一种老人在看晚辈做事时特有的那种审视。
酒到中途,池宗将酒杯搁在桌上,指腹在杯沿轻轻摩挲了一圈,忽然开口,语气平平的,听不出喜怒:“小年,江城这一阵子,街上巷里,都在说你家的事。”
余年握着筷子的手没有停顿,抬眼看过去,平静地等着他把话说完。
“我活了这么些年,”池宗缓缓道,“见过的事不算少。生意场上的凶险,人情的反复,都看得过。可你这一桩,说实话,是让我开了眼。”
他没有拍桌子,也没有摆出长辈的严厉架势,只是声音放得低沉了些,一个一个词,都落得很实:“戴家的女儿,燕京宋家的女儿,两个人都怀了你的孩子,还住在一处,一同养胎。这话传出去,外头怎么说你,你心里有数。”
余年放下筷子,端端正正坐着,道:“干爹,您说。”
“我从前教过你一句话,”
池宗望着他,“人做事,得先想清楚自己要什么,再想清楚别人要什么。这两个姑娘,她们要什么,你摸清楚了没有?”
“摸清楚了。”
余年的声音不高,“佳佳要的是一个安稳的归处,一个孩子,一个她能守着的位置。诗画要的是一个念想,一个往后能依靠的孩子。这些不是她们临时起意,是跟我一句一句说透了的。”
“那她们不要什么,你也摸清楚了?”
池宗追问,眼神比方才利了几分,“她们不要的,是被人轻慢,是被人当成进退可取的筹码,是到了节骨眼上,一句话就被推到风口浪尖上去。这两样东西,你拿什么保?”
这一问,问得极重。
饭桌上一时静了下来。池曼坐在对面,握着筷子的指尖微微一顿,低头去夹那碟藕片,动作慢得有些刻意的从容。
余年沉默了片刻,答得很慢:“拿我这个人去保。干爹,我这条命在江城怎么起来的,您清楚。我能给的东西,我不会短了她们任何一个。名分上的事,一时半刻摊不开,可日子该怎么过,我心里有一本账。”
池宗盯着他,好一会儿,才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液滑下喉咙,他放下杯子,声音反倒软下来几分:
“你这话,算是句实话。我这把年纪了,最听不得的是场面话。什么‘我会待她好’‘我会一碗水端平’,说得漂亮,一到真章上就散了。要紧的是你心里那本账要记得住,记得久。”
“你现在是风头上的人。宏泰做着大盘子,刘先生在后头撑腰,宋家那头也有往来,戴家又牵着你的姻亲。这几股线,眼下都还顺,可线缠到一处,就是结。结一旦绷紧,断在哪儿,谁也说不准。”
余年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池宗抬眼看着他,语气里带上了一点不易察觉的沉痛:“我见过太多人,本事越大,越觉得自己什么都摆得平。”
“家里的事,也当成外头的事那么摆,摆到最后一地鸡毛。”
“你年纪轻轻走到这一步,我最怕的,不是你没手段,是你手段太够,反倒忘了有些事不能靠手段。”
“家里这两个姑娘,不是你的两笔买卖,不能用先后轻重去排。”
池宗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声音很稳,“她们肯这样退,是把你放在了心尖上。你若拿她们的退让当成可以往后再算的余地,那这条路,走不长。”
余年的喉头动了一下,低声道:“干爹,这话,我今天记下了。”
池宗这才点了点头,将酒壶推到他手边:“你自己倒。往后少给我打电话,多往家里走。”
“真遇上了拿不定主意的事,别自己一个人犟着。人这辈子,栽跟头的,多半不是别人使的绊子,是自己憋着不说。”
余年依言斟了半杯,端起来,仰头喝了。
酒不算烈,可落进喉咙的时候,带起一线热。
池曼一直安静坐着,饭吃得不多。
她的目光偶尔落在余年身上,又飞快地收回来,落在汤碗里那层浮起的雾气上。
她心里那点事,谁也没有看出来。
她记得很久以前,自己曾看着一个人,看得很仔细。
那人沉默,话不多。
她那时只觉得这个人有点笨,有点硬,有点别扭的执拗,可这份笨和硬,在她心里留下了一道印子,许多年都没有抹掉。
后来她听过很多关于余年的传闻,说他手段狠,说他胆子大,说他一夜之间能筹出一个亿。
她听着,觉得那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今晚这一顿饭,她第一次坐在这样近的地方,听一个长辈把那些话摊开来讲。
她忽然明白,余年身上那种让人服气的东西,并不全在股市里杀出来的那一手,也不全在宏泰的盘子上。
是他知道自己身上压着什么,还愿意压着往前走。
想到这儿,她心底那股乱糟糟的滋味,又缓缓涌了上来——羡慕,也说不上是羡慕;
不解,也说不上是不解。
她只是忽然觉得,有些路,离得很远,就算看得见,也走不到。
“小曼。”
池宗忽然叫了她一声,“怎么不说话,尽在那儿拨拉那几片藕。”
池曼抬起头,勉强笑了一下:“听着呢,爸。您说的都是正经话,我插不上嘴。”
池宗看了她一眼,没再多问,转回头对余年道:“吃菜。这鱼是你婶子下午才从江边拎回来的,凉了就腥了。”
余年应了一声,动起筷子来。
饭厅里的气氛,慢慢松了下来。
窗外那阵风绕过廊角,吹得灯笼轻轻晃,桂花树的影子在青石板上摇了一摇。
江上传来一声悠长的汽笛,隔着院墙,隔着几层屋瓦,闷闷地传进来,又渐渐散了。
一顿饭吃到了将近十点。
余年起身告辞,池宗没有多留,只送到正屋的台阶上,抬手指了指院门的方向:“路上稳着些。车别开快。”
“知道了,干爹。”
余年出了院门,秋夜的凉意一下子从四面八方裹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