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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白石筑垒失败,汉军人员的损失并不大,但却不得不说是一大挫败。因为对于齐人而言,汉军此前的苦心经营已经失效,真正意图反而暴露无疑。那如此一来,齐人必然会对白石加强警惕与防御。
好在齐人也不可能在白石陂进行筑垒,因为此地在汉军水师的打击范围之下,一旦齐人在此处试图筑垒,在立足未稳的时候,汉军同样可以给与齐人以足够的打击。因此,在失去了第一次的好机会后,汉军仍然有机会进行第二次乃至第三次筑垒,但相比之下,筑垒的难度却也直线上升。
陶侃主动请战,接过了这一重任,无疑令众人松了一口气,但众人也感到非常好奇,在这种不利的情况下,陶侃打算采用何种巧妙的计策,来瞒过敌人筑垒呢?
陶侃对刘羡道:「陛下,以微臣之见,想要瞒天过海,神不知鬼不觉地把营垒修成,眼下是不可能了,那我军就只能换一个思路,看能否兵行险著,和齐人打一场实打实的硬仗,以制止敌人出援兵。」
此言一出,顿时令众将感到失望,继而一片哗然,毕竟打硬仗的战术谁不会呢?只是汉军如今处于明显的人数劣势,要是拼人力,就算真的在白石陂成功筑垒,恐怕最后也要伤亡惨重,汉军就无力与齐军再战了。
但刘羡并没有立刻否认这种想法,战况如此,想要克敌制胜,有时候就不得不付出代价。虽然高祖说过,战场上要斗智不斗力,但想要完全在智力上战胜敌人来取得胜利,不只是需要自己谋划周详,同样也需要敌人的愚蠢来配合。
而就目前来看,论狡诈多智,齐人在刘羡遭遇的所有敌人中,可以说是无出其右,可能只有张方能稍稍相提并论。好在他们的作战意志一直不够强韧,所谓对症下药,就是要盯著对方的短处打。面对这种敌人,或许确实需要用一场坚决的战斗,来打消他们的作战意志。
不过如何打,怎么打,其中却大有讲究,即使是打硬仗,也不意味著蛮干和硬干,也需要挑选战场与战机。刘羡相信陶侃明白这个道理,所以想听听看,他有什么样的主意。
故而刘羡令其余众将先暂且不要发表议论,等陶侃讲述完自己的想法再论。
陶侃也不磨蹭,他根据第一次修垒失败的经验,对众人分析道:「我军之所以在修垒时如此被动,究其根本,是因为齐人水师的缘故。他们在江面上不敢与我军作战,但在玄武湖内,他们却没有这么多顾忌,可以肆意动用水师,迅速运送兵力,所以才令我军陷入以寡击众的窘境。」
「陛下,诸位,所以刚刚我在想,能否先以水师攻破齐人的水师,这样就能安然筑垒了。」
刘羡思考过这个问题,他很快摇首否定道:
「恐怕不行,我们都看过玄武湖的湖口,玄武湖内有两山环绕,使得湖中风浪不大,易于操舟。而一旦我军的舰船试图进攻玄武湖,齐人就可以用船只封锁湖口。两山夹逼之下,只有一里左右,且石头山一侧江流湍急,暗礁密布,我估算了一下,仅能容纳三十余艘船只同时入湖。而一旦入湖,我军的动向对齐人没有秘密可言,第一时间内,齐人就能聚集上百艘船只来以多打少,哪怕齐人再不善水战,也不能如此轻易估计。」
「而且,我军入湖之时船只紧密,齐人可以像这次一样,用火攻之法来进攻我军的舟师,到那时船只困于湖口,仓促间躲无可躲,损失可就大了。」
说到此处,刘羡也不得不暗叹于建邺地形的神奇,如此完美的防御体系,自己竟然使之落于敌手,真是大不应该。
而面对天子提出的诸项疑问,陶侃并不否定,他说道:「陛下说得甚是,但如果我军用火船开路呢?」
这个建议令刘羡眼前一亮,但随即又皱眉道:「这确实是个办法,但也不是长久之计吧?湖内风浪不大,火船可以开路,但齐人也很容易就能躲避,只要火船稍稍离开湖口,齐人又可以重新封锁湖口,敌我的态势并不会有根本的改变啊。」
陶侃则拱手道:「陛下明鉴,这确实不足以改变两军的态势,但火船开路,足以让我军有一个短暂的机会,可以投入数千精锐,攻敌必救。」
「攻敌必救?」刘羡稍作沉吟,终于明白了陶侃的意图,他这是要趁机派一支奇兵从玄武湖上岸,直接攻入齐军的大本营钟山,齐人必不可能放任这支汉军精锐在钟山横冲直撞,必然会派重兵前来围剿,也就是这个时候,汉军就可以在白石陂上趁机筑垒了。
果然,陶侃接下来对著地图比划道:「陛下,有火船开路,我预计可派六十余艘船只紧随其后,载上千名精锐,直接在覆舟山弃舟上岸,而后直奔台城之内,与周宣佩进行汇合。」
「周宣佩现在还有近万兵力,让他在台城动起来,往石头城方向突围,我军率水师在石头城等待接应,做出里应外合进攻石头城的声势,如此大的动静,还怕齐人在乎白石垒吗?」
好大胆的主意!在场众将听了陶侃的建议,无不感到悚然一惊,讨论发展到这个地步,战事的规模已经完全出乎众人的预测。原本在他们看来,营造白石垒需要的人手不过只有数千人规模,由陶侃自己负责,与其余人无关。结果没想到,陶侃这么一套谋划下来,恐怕要整个汉军都为之作配合,甚至还调动了城中的周玘所部。齐人又怎可能不举兵进行反应呢?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这正是对陶侃此策的最好形容。
刘羡对此则极为赞赏,他连连叫好道:「好!好!我原本想筑成白石垒后,再动用周宣佩所部,没想到陶公的谋划更进一步,想在我前面了!」
说到这,他又笑对陶侃道:「不过如此说来,陶公在白石筑垒,反而是最轻松的活了。」
陶侃也不否认,拱手回答道:「微臣毕竟是老朽之人,能献智者献智,能尽力者尽力,各为所能而已。」
刘羡一笑了之,他也不再犹豫,当即就开始研究这次作战的人选。因为此次战事牵扯到全军,刘羡也就没有再和众人进行过多的商议,而是现场点将,让各部做相应的准备。
此次作战分为三路,一东一西两路正兵,中路作为奇兵。西路由王敦所部负责,自水上以金翅楼船进攻石头城,东路由杜弢所部负责,自水上护送陶侃所部再登白石陂,在白石陂上营造石垒。中路则由熟悉建邺地形的戴渊负责。
这三路的兵力布置没有什么出奇,但最重要的是要把握相互配合的进攻顺序与节奏。
首先要东西两路率先同时进攻,将齐人的注意力都吸引在两翼上,使得钟山的齐人防御较为空虚。然后中路出奇兵,直捣齐人腹心,大闹一通后进入台城。这时三路都可以稍作休整,等待与周玘联络完成后,用篝火作为信号约定时间,然后周玘突围与王敦内外夹击石头城,与此同时,陶侃再在白石陂上筑垒。就用这种波浪式的攻势,使得齐人顾此失彼,纵使对方兵力倍于汉军,也难以正面应对。
但令刘羡不得不考虑的是,若是中路欲要凿穿齐人长围,达成与台城周玘所部汇合的目标,恐怕寻常的精锐都难以做到。因为就之前的情报来看,至少苏峻所部的战力,在汉军中也算得上强兵。因此,在这个方向,刘羡必须要投入足够可靠的兵力。
此前刘羡本来有用杜曾所部的想法,可经过第一次筑垒失败之后,刘羡意识到,杜曾这个人较为轻浮,恐怕并不能够承担攻坚的重任,所以他重点在思考还有哪些合适的人选。
刘羡沉吟片刻后,心中渐渐有了一个方案,便忽然问一旁的刘朗道:「奉药,我让你与戴护军前去台城一趟,你敢去么?」
刘朗闻言,先是有些不可思议,但等他反应过来后,面容上浮现出一种狂喜,连忙对父亲拱手承诺道:「请父皇放心,儿臣必然不辱使命!」
这项人事任命再次出乎众人预料,因为此次作战,就属中路作战最为凶险万分,可天子竟然派陇西王参与,刀剑无眼,这一旦出了什么意外,结果由谁来承担呢?
但刘羡做出这个决定是深思熟虑的,这样危险的任务,有皇子参与,无疑能极大地安抚众人之心。即使危险重重,奇兵们的士气也能受到鼓舞,忠诚也能有所保证。进入台城之后,周玘亦能感受到朝廷的信任,使突围不折不扣地完成。况且,刘朗现在的武艺已经有所大成,他确实也是一位猛将,适合做这样的任务。
而在生死方面,刘羡早就看开了,刘朗的个性如此,成年人应该帮助发掘好的一面,也不可能一味地打压。刘羡其实也喜欢看刘朗如今英姿勃发的样子,这让他想起了自己年轻时上阵厮杀的经历,这是风险,却也是荣誉。父母不可能永远替孩子遮蔽风雨,虽然他也担忧长子会遭遇什么意外,可更乐于见到子女们成长并能担当重任。
事实上,虽说刘羡一向讨厌奉承巴结的人,但是对于子女们却是例外的。每当有人夸耀哪个皇子多么杰出、出众时,刘羡会高兴得把眼睛眯成一条缝。就刘朗上一次在淮南的功绩,虽然刘羡事后是批评了他,但私底下却把何攀替他写的论功奏章藏起来,无事的时候就看一看,想像著孩子在战场上的风采,心中的欣慰可谓无以言喻。
现在,刘羡将战事成功与否的关键放在长子身上,既是信任,更是认可,相信刘朗能以大将之风驰骋疆场。
刘朗自然也感受到了父亲的认可,他此次东征以来,一直没有任何任务,心中正失望,还以为父亲又要像以前一样,将自己闲置到战事结束。孰料突然被交予如此重任,瞬间就燃起了斗志。他暗暗下定决心,此次绝不能犯下任何失误,无论如何都要完成父亲的委托。
刘羡当然也希望他能顺利完成此次任务。所以这次派给刘朗和戴渊所部的精锐,有一半是刘羡从义安带来的禁卫亲兵,另一半则是从淮南军、江州军抽调出来的著名力士,就连霍彪的高山羌军,以及谯登从巴西带过来的甲骑部曲,都一并交给了刘朗,虽然制定出动的人马不多,只有一千三百余人,可人人都身穿铁甲,持长槊,备弩机,且各自携有一匹从马。
当晚,刘羡还特地将刘朗叫来自己的房间,传授自己在战场上的心得,对他嘱咐道:「冲阵杀敌,也要注意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时刻观察敌情,以寡敌众,最重要的就是利用自己的速度,不要给对方喘息之机,更不能让对方稳扎稳打,明白其中的缘由吗?」
对于父亲这一次的教诲,刘朗并没有再表现出不耐与烦躁,他连连点头,总结道:「我明白大人的意思,打仗其实就是争夺人心,只要在战场上让敌人恐慌而无暇思考,即使杀伤的人数不多,战争也会倒向我方。」
刘羡对这个回答十分满意,刘朗在军事上的天赋是毋庸置疑的,他童年时受李矩的教导,少年时又经常跟随刘羡左右,耳濡目染下,直觉已经先于经验形成了本能。假以时日,再多亲身经历几次战事,刘羡相信,他必定会成为优秀的将领。
又准备两日后,这一日艳阳高照,朝霞胜火,江面上没有再浮现出薄雾,反而是波光粼粼,引人入胜。齐人欣赏著如此江面美景,心情有些愉悦与放松,在他们想来,汉军应该不会在这样晴朗的天气发起进攻,一整日都将安静得只剩下风涛声。
岂料静谧还没有持续多久,西风漫卷之下,汉军的船只赫然再次扬帆启航,在所有齐人愕然的注视之下,毫不掩饰地向建邺发起了第二次攻势。(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