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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家村是韶南县底下白家沟大队的生产小队,距离县城并不远,也就五十公里,光靠脚走确实需要很长时间,许多老乡回乡取了近路才节约一些时间,但坐拖拉机回去,颠簸两个多小时却也够了。
都说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逐渐进入山沟沟里,很多本来早已凋谢的春花,这时也才绽放出来,别有一番情趣。
车队一行人,穿过老旧单调的街道,走过稻浪滚滚的原野,爬过清翠碧绿的山道,终于抵达了白家沟附近地界。
“妈,今儿来没看到重楼,他单位很忙吗?”
晃晃悠悠的车斗里,秦昆仑跟对面的唐庆霜早已聊了很多事情,终于忍不住问起了小舅子的行踪。
唐庆霜摇头:“你们来的事情我跟他说过,他说会请假的。昆仑,你甭管他,他就那个脾气,那年他去燕京,还是我求着去的!这次你们来,是贵客,莫要让他扰了心情!”
秦昆仑犹豫良久,还是说道:“妈,我只是想见见我弟弟!”
一句弟弟,说的一车人眼眶通红。
“……”唐庆霜摆了摆手,叹了口气,却不愿意多说什么怕打扰了大家的心情。
车队缓慢又艰难的开始爬坡,突突突的声音不绝于耳。
李向南一直护着妻女,早已将自己的衣服脱下来垫在秦若白的身下,又拢了许多稻草充当缓冲,好让她的颠簸有所缓解。
“还行吧?”他也会时不时的询问一声妻子,确定她感觉是否好受。
“没事儿!”秦若白摇摇头,抬了抬胳膊,臂弯里的小喜棠早已睡着了。
“这小家伙,竟然都睡着了!”一旁的唐庆霜发出了感慨。
一车人都笑了。
“我来抱一会儿吧?”李向南见妻子的胳膊已经有些颤抖了。
秦若白拢了拢爷爷的外套,遮住太阳,仍旧是摇摇头:“不用了,待会儿把这丫头弄醒了,她好不容易睡着!”
李向南只得作罢,但却用胳膊挡在她背上,防止拖拉机的铁斗冲撞的妻子太狠,把小喜棠给颠醒了。
实际上这样的路,轿车根本走不了,而吉普车的减震略胜于无,轮胎在这样的非铺装路面上作用也不大,远远不如大马力的拖拉机走的快。
他一边注意着车斗里的亲人,一边看着四周的风景,颇有种回到红山县李家村的熟悉感。
然后就看到了秦纵横在姜桂英的搀扶下站了起来,一时愣了愣,赶紧提醒道:“爷爷,您注意!”
秦纵横回头摆了摆手,示意无妨,抬手搭在额头上望了望前头,问道:“庆霜,那就是白头山了吧?”
唐庆霜鬼使神差的点了点头,还没反应过来,但也马上就明白过来秦纵横的意思,诧异道:“海哥,你是要……”
“停车吧!”秦纵横嗯了一声,伸手拍了拍农机师傅的肩头,喊道:“师傅,停车吧!”
“老人家,咱还没到白家村呢,还远着呢!”农机师傅回头解释了一下。
“没事,你先停一会儿吧,让孩子们歇歇!”秦纵横坚持道。
“哎,得嘞!”
突突突突,拖拉机的惯性嗡鸣很快熄灭,众人的耳朵一下子清净了不少。
姜桂英还晃了晃脑袋,感觉自己的耳朵都快耳鸣了。
“妈,您没事儿吧?”看到母亲的作态,秦昆仑赶紧上去将老人搀扶住。
姜桂英摇摇头,“不打紧,陪你爹去吧!”
“嗳!”秦昆仑率先跳下拖拉机,去搀扶自己的父亲秦纵横下来。
后头那辆拖拉机本来离的还挺远,逐渐接近了头车,唐国立远远瞧见秦纵横要下车,有些诧异。
“哎?怎么停在这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怎么回事?出故障了?”随车的韶南县政府的办公室副主任雷志富有些奇怪,慌忙急火跳下车要冲过去帮领导们问问。
唐国立已然先站了起来,看了一眼诧异的白景天,忙将他拉住,“你等等!”
“唐书记!”雷志富愣了愣。
“让同志们休息吧!”白景天一看这周围的熟悉景色,就知道了秦纵横的意思,挥了挥手,递给唐国立一个眼色。
“让同志们休息!”唐国立立即转头对韶南县委书记何伟叮嘱道。
“是!”
实际上何伟何书记一眼就认出了这里的风貌,他来过这里很多次,所以猜到了前车要干什么,吩咐完办公室主任去跟几车人说明情况之后,马上来到农机师傅前问道:“师傅,你车座里带了柴刀没有?”
农机师傅一愣,挠挠头,“何书记,带是带了……”
“都拿出来吧!”白景天上前替他说完了后话,然后朝最后一车寸头小伙子喊道:“都跟我来!”
唐国立不知道怎么回事,嗓音也有些激动:“师傅,给我一把,你跟其余几辆车再借一下,有几把就分几把,没有的人就空手!所有同志,都跟着我上去!”
他说完这话,看向白景天,喊了一声:“表哥。”
这一声表哥,白景天已经许多年没有听到过了。
自从成年之后,尤其是大家都有了工作,彼此再见面时已经是忙碌之暇难得的机会了,那时的称呼已经变成了某某同志,某某书记,幼时的称谓早已经陌生了。
此刻,听到唐国立忽然叫出了几十年都没听到过的称呼,白景天忽然红了眼眶,默默拍了拍他的肩头。
而之前办公室新来的年轻干部还有些摸不着头脑,不明所以道:“唐书记,我们这是要干什么?”
“扫墓!”唐国立掷地有声挥了挥手,跟上了队伍。
前头,秦昆仑已经从随行行李里找出了一瓶西凤酒,一包红梅烟揣进了兜里。
秦纵横在旁等着,见他收拾完,便点了点头,招呼李向南,“孙儿,咱上去吧!”
“哎!”李向南答应一声,簇拥着老爷子上山。
秦昆仑当先劈路,忽地听到动静,下意识的回头看了一眼,忽然有些诧异。
就见白景天唐国立带领着二十来个干部和白家小辈已经围拢了过来,各个手里都有家伙事儿,在他愣神的功夫已经率先钻进了林子,开始开路了。
有时候,开悟就是一瞬间的事情。
秦昆仑深深看了一眼唐国立,瞧见他的精气神和状态,就知道火车站那一幕已经让他心里有了洗涤,为官之道也有了精进,便笑了笑,拉着秦纵横钻入林子里。
“若白,你还好吧?”
山脚下,姜桂英把丈夫的外套拍了拍,把奶娃娃抱过去,轻声细语的询问孙女的状态。
秦若白揉了揉屁股,着实有些扛不住,不过却笑道:“我还行,但下次来,我还是跟爷爷一样,选择坐牛车!”
这番话让唐庆霜和姜桂英同时笑了。
“你这丫头!”
而唐庆霜笑完之后,则郑重道:“原本我想着是明天带海哥去山上拜祭一番的,没想到他这么急,今儿路过就要上去……”
“事情有先后,也有轻重嘛!”姜桂英却解释道:“先有老人才有小辈,振国不先见一见,你海哥哪有心思说其他事情!”
唐庆霜一听这话里的意思,有些意外,也有些茫然,着急道:“桂英,真的有事情要说啊?我就晓得你们不是随随便便就来探亲的,这次连昆仑都来了,他可是好些年不曾来韶南了……”
“嗳嗳嗳,妹子妹子,你误会啦!”姜桂英瞧她担忧的神色,忙将她拉住,语重心长道:“不是坏事儿,是喜事儿!是若白,你的白娃子!”
“啊?”唐庆霜一愣,然后脸上一呆,茫然的望向秦若白,见自己的外孙女早已喜笑颜开的模样,顿时一激,眼睛立马瞪大,忙看了看小喜棠,随后又看了看她的肚子,惊喜道:“是有喜了吗白娃子?”
“是的外婆!”秦若白也没隐瞒,幸福的点了点头。
“哎哟,我的白娃子,你可真让我这一路有些忐忑啊!”唐庆霜赶紧过去捧着秦若白的脸,笑哈哈道:“下次可不许这样了!”
“外婆,这一路上我也没机会跟您说!实在是不凑巧!”秦若白也赶忙道歉,“我跟奶奶不想在电话里说,就想当面跟您报个喜,以示珍重,结果来了这么多亲戚,打乱了计划,这不,现在才……”
“好事儿,好事儿,哈哈哈,好事儿!”唐庆霜激动的手舞足蹈,看向山头的方向,“你外公这下子知道了,他也一定高兴坏了!”
“嗯嗯!”秦若白抬手抹了抹自己的泪花,忙跟她说起这些日子的日常来。
女人们在山下等着,男人们早已逢山开山逢路开路,行进到了半途。
“乖乖,到底是年轻好啊,你看看这些小伙子,气都不带喘的!”白景天追上秦昆仑,主动将他手里的酒接了过去。
“那还不是班长你带的好!”秦昆仑笑着揶揄他。
“你这小子,总没忘打趣你班长!”白景天伸拳捶了他一下,两人亦步亦趋的往上山爬,也小声交流着这许多年的经历。
二十分钟之后,众人才攀爬到山顶的位置。
“……现在不比过去咱当兵那会儿,咱国力起来了,军里也多了许多咱从前没用过的玩意儿,听说这次国际海军展览会,我军就有高层去参会,跟美国那帮大鼻子好好看了下潜水艇,说也要回家搞。乖乖,咱海军要是真能配备上那大家伙,那可够牛皮的……”
“政委!”
白景天正和秦昆仑说起部队里的制式设备的情况,忽然听到前头有人喊了自己一声,他脚步一顿,跟秦昆仑对视了一眼,赶忙分开枝丫大踏步朝前,挤出挡路的灌木丛,然后人随即便是一愣。
“重楼?你怎么在这呢?”
他跟秦昆仑毕竟当过兵,比唐国立何伟一行人身体素质要好,爬的还算靠前,基本上位于第二梯队,就在白家那几个小辈后头。
可一站到山顶,就吃了一惊,人都傻了。
他那个说单位忙碌不方便去接姐姐婆家人的弟弟白重楼,竟然孤身一人在山顶,就在他们父亲的坟墓前。
这地方他来过好几年了,每年清明、冬至和过年的时候都会亲自上来三趟,无论每一趟将这里打扫的多么干净,下一趟也必会重新拔草、砍柴、修葺一番坟墓。
可此时此刻的这里,整个坟墓周围五米见方的范围内,干净整洁、清清爽爽,一瞧就知道是白重楼一个人在这里修整的。
坟墓前头,还搁着两个饭盒,两个军绿水壶,显然是早就来了,兴许还在这里吃过饭。
“大哥,我天不亮就来了!”白重楼瞧见两人随着白家小辈上来,淡然的说了一句,然后视线微微落在秦昆仑身上,浑身一震,可也就是那么一秒钟,就转移走了视线。
“重楼,好久不见!”秦昆仑神色复杂,但也热情的打了声招呼。
“……”白重楼转过身去,装作没听见。
“咳咳,”看到这情况,白景天赶忙打圆场,“重楼,你可真行!是不是在这吃了两餐了?水够不够,你渴吗?”
他便说边走过去拍拍他的肩头,朝秦昆仑示了示意。
“我睡不着,四点就来了!”白重楼知道他意思,但却目不斜视,“我不渴也不饿,吃的饱饱的!”
“辛苦了!”白景天拍拍弟弟的肩头,不自觉的叹了口气,将手里的西凤酒朝秦昆仑扬了扬。
“哎呀,总算是上来了!”
这时后头忽然挤上来几个人,李向南扶着秦纵横当先站到了平台之上,随即唐国立何伟等人气喘吁吁的弯着腰大口喘着气,嘴巴直咧咧。
“瞧你们的出息,菜就多练!”秦纵横斜了几人一眼,气定神闲的走上前,忽地发现白重楼的身影,咦了一声,“嘿,你小子啥时候上来的?见鬼了!”
白重楼对秦昆仑爱答不理的,但却对秦纵横是打心眼儿里佩服,赶忙上前道:“亲爸,我四点上来的。”
“哦?”一听这话,再一看周围清清爽爽的样子,秦纵横心里就有数了,深深在他脸上看了一眼,默默按了按白重楼的肩头,轻声道:“你小子辛苦了,对得起你爹!”
白重楼默然不语,只是垂首点了点头。
“昆仑,给你老丈人倒酒,点烟!”秦纵横跟白重楼说完话,便挥手喊了一声,他则迈步走到一侧,从兜里掏出手帕,仔仔细细的擦拭着墓碑。
“嗳!”秦昆仑走上前,没忘记拉着女婿李向南,来到墓前,将那瓶携带了一千多公里的西凤酒从兜里掏出来,旋开瓶盖咄咄咄的在墓前撒了一圈又一圈。
二十来个男人,年龄各异,却在这一刻出奇的安静,神情肃穆。
墓碑上“先父白振国之墓”几个大字字字藏锋,先字之上则是一个不怒自威的老人照片,神情既威严又透着精神,嘴角却有一丝笑意,似乎正炯炯有神的望着墓前这一堆儿郎。
“爹,女婿来看您了!”秦昆仑倒着酒,口中也没忘记跟白振国寒暄,“这是您最爱喝的西凤酒,老爷子跟您分开那一年藏了两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