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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山县火车站。
李向南握着话筒,站在电话处旁边,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听筒里传来的依旧是漫长的、令人心焦的忙音。
他眉头拧成了疙瘩,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着微光。
“小伙子,”电话亭里管电话的大妈磕着瓜子,声音带着点不耐烦和过来人的语重心长,“你这长途都拨了三四趟了,转接来转接去的,费老鼻子劲儿了!大妈知道你急,可你瞅瞅后头……”
她抬了抬下巴,示意李向南往后看。
李向南扭过头,透过打开的玻璃窗,看见亭子外头已经排起了五六个人的小队,个个脸上都带着赶路的急切和等待的焦躁。
他烦躁地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心里像塞了一团乱麻。
昨晚接到郭乾那个没头没尾、背景嘈杂的紧急电话后,他和胖子王德发就像被架在火上烤,一宿没合眼。
天刚蒙蒙亮,才四点多钟,就催着三叔李富勤开着那辆“突突”响的拖拉机,一路颠簸把他们送到了县城火车站。
就为了赶最早一班火车前,能打通两个至关重要的电话——一个打给在部队的二哥秦泾川,另一个打给燕京市局。
可结果呢?
秦泾川部队大队部的电话,响了半天没人接。
转接到燕京市局值班室,同样是一片死寂的忙音!
李向南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上来。
他下意识地看了看腕表,才早上六点出头,只能勉强安慰自己:太早了,都还在睡,没人接也正常……
就在这时,候车室方向传来“咚咚咚”的敲玻璃声。
李向南扭头看去,只见王德发那张胖脸紧紧贴在候车室的大玻璃窗上,五官都挤得有点变形了,正手舞足蹈地指着检票口的方向,嘴巴一张一合,看口型是“快!车要开了!”
李向南无奈地叹了口气,知道不能再耽搁了。
他重重撂下话筒,从兜里摸出两张皱巴巴的一块钱纸币,往电话机旁的小桌上一拍,对着大妈匆匆说了声谢谢,转身就推开铁皮门,汇入了清晨赶火车的人流。
“咋样了?你二哥那边咋说?”李向南刚挤进候车室,就被守在门口的王德发一把扯住了胳膊。
胖子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急切,一边拉着李向南往检票口跑,一边压低嗓子问。
李向南摇摇头,声音有些发沉:“都没打通。”
“啥?!”王德发脚步猛地一顿,眼珠子瞪得溜圆,声音都拔高了几分,“一个都没通?!你在那儿耗了一个多钟头,一个都没打通?!”
他脸上的肥肉微微抖了一下,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胖子心里门儿清!
李向南要打的两个电话,一个是给秦泾川的部队,那是确认昨晚增援行动成没成功的。
另一个是给市局,那是了解整体情况的。
只要打通任何一个,都能知道昨晚普度寺那场行动是成是败!
元通那老秃驴抓没抓到?
郭队他们安不安全?
秦二哥是不是平安归队了?
可现在……两边都杳无音信!
这意味着什么?
难道燕京那边……捅破天了?
出了更大的幺蛾子?
秦二哥带人过去……没回来?
郭队他们……遇险了?
无数个可怕的念头在王德发脑子里疯狂打转,让他后脊梁一阵阵发凉。
但他看着李向南紧锁的眉头和略显苍白的脸色,硬是把到了嘴边的惊疑压了回去,强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故作轻松地拍了拍李向南的肩膀:
“嗨!没通就没通!没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指定没啥大事儿!你二哥那人办事,多稳当啊!再说了,郭队是谁?那是咱燕京刑侦的一杆旗!他出马一个顶俩!你就把心放肚子里吧!都不是三岁小孩儿了,知道轻重!走走走,赶紧检票上车!等晚上到了燕京,是骡子是马,不就全清楚了!”
李向南看着胖子那强装镇定的样子,知道他在安慰自己,也明白现在干着急没用,反而徒增烦恼。
他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嗯,不想了。走!”
可这心,哪是说放就能放下的?
火车“况且况且”地行驶在初春的原野上,窗外是飞速倒退的枯黄田野和零星点缀的村落炊烟。
李向南却觉得哪哪儿都不对劲,心里像揣了只不安分的兔子,七上八下,坐立难安。
那股子心绪不宁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仿佛有块大石头压在胸口,喘气都不顺畅。
他根本坐不住。
每隔不到半个钟头,就烦躁地起身,穿过拥挤的车厢,跑到车厢连接处那个弥漫着烟味和尿臊味的角落,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辛辣的烟雾吸进肺里,也压不住那股子莫名的焦躁。
王德发坐在座位上,看着李向南一趟趟地往外跑,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看得他也口干舌燥,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虽然李向南嘴上不说,可那紧锁的眉头、频繁看表的动作、抽烟时用力过猛的架势,骗不了人!
胖子心里那根弦也被李向南的情绪紧紧绷着,跟着烦躁起来。
这一路上,两人几乎没什么交流,车厢里弥漫着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焦虑,随着铁轨的延伸,一路蔓延。
好不容易熬到火车广播里响起“前方到站,燕京站”的通知,两人像屁股底下装了弹簧,“噌”地一下就从座位上弹了起来!
提着简单的行李,几乎是冲到了下车门附近,眼巴巴地等着。
火车刚减速滑进站台,还没停稳,两人就迫不及待地挤到了门口。
初八的凌晨,寒气依旧刺骨。
燕京火车站的站台上灯火通明,但旅客已经稀少,透着一股子深夜的冷清。
站外广场更是空旷,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投下孤零零的光晕,夜风吹过,卷起地上的纸屑。
两人裹紧了棉袄,急匆匆挤出出站口,四处张望着找人力三轮车。
刚跟一个缩着脖子等活的车夫搭上话,王德发眼尖,忽然指着不远处路边阴影里停着的一辆军绿色吉普车:“哎!小李!你看!那不是市局的车吗?”
李向南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是熟悉的公安牌照吉普车。
两人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
平时有人来接,肯定早早就在出站口哈着气等着了,今天怎么悄没声地停在路边?
两人提着行李快步走过去。
走到车旁,隔着车窗玻璃往里一看,驾驶座上,刘一鸣歪着脑袋,靠在椅背上睡得正香,甚至还发出轻微的鼾声,显然累极了。
王德发顿时乐了,扯了扯嘴角,低声笑道:“嘿!这小子!睡得可真够香的!让咱俩在冷风里喝西北风呢!”
说着就要伸手去敲车窗。
“等等!”李向南一把拦住他,摇了摇头,声音低沉,“让他再睡会儿。咱俩也正好抽根烟,定定神。”
胖子一愣,挠了挠头:“小李,你……你不急了?”
李向南摸出烟盒,递给胖子一根,自己也点上一根,深深吸了一口,让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才缓缓吐出:“急也没用。抽根烟,冷静冷静。”
胖子接过烟点上,蹲在马路牙子上,看着沉睡的刘一鸣,若有所思地嘀咕:“也是……这个点儿,是挺熬人的。”
他裹了裹棉袄,试图驱散寒意。
李向南的目光落在刘一鸣疲惫的睡脸上,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公安值班熬夜是常事,但像这样在车里睡得这么沉……少见。这是累狠了。”
话音刚落,仿佛印证了他的话,车里的刘一鸣猛地一个激灵,像是做了噩梦般惊醒过来!
他茫然地睁大眼睛,左右看了看车窗外空旷的广场,又猛地低头看向手腕上的表,顿时脸色大变,骂了一句:“卧槽!”
他手忙脚乱地拉开车门,跳下车就要往出站口狂奔!
“小刘!”王德发赶紧喊了一声,“你往哪儿窜呢?”
刘一鸣刚跑出去十几步,闻声猛地刹住脚,扭过头来。
看到蹲在车旁抽烟的李向南和王德发,他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又惊又喜又尴尬的表情,快步跑了回来,一边挠头一边喘着气:“胖哥!李顾问!你们……你们已经出来了?我……我睡过头了!”
李向南站起身,上下打量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和疲惫不堪的脸色,眉头紧锁:“多久没合眼了?”
刘一鸣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声音带着浓重的倦意:“两……两天一夜了,几乎没合眼。”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解释不清,干脆利落地打开吉普车后备箱,提起两人的行李就往里塞,“李顾问,胖哥,情况有点复杂,一两句说不清,咱们上车说!快!”
听到这话,李向南和王德发心头都是一沉,二话没说,迅速钻进了吉普车后座。
车子发动,驶离站前广场,汇入凌晨空旷的街道。
车内的气氛压抑而凝重。
“小刘,”李向南率先打破沉默,声音沉稳却带着急切,“长话短说,元通抓到了吗?”
“抓到了!”刘一鸣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肯定地回答。
呼——!
李向南和王德发几乎同时长长地、无声地吁了一口气!
悬着的心落下一大半!
最大的目标达成了!
但李向南敏锐地捕捉到刘一鸣紧绷的侧脸和语气里的沉重,心又提了起来:“抓到就好。那……老甘呢?他怎么样了?你脸色不对。”
刘一鸣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声音低沉下去,带着苦涩:“老甘……还没醒。”
“还没醒?”李向南的眉头瞬间拧紧,“他被捅的是腰子,手术过去快二十四小时了,麻醉早该过了!怎么回事?”
“医生说……”刘一鸣的声音有些发涩,“医生说,让他昏迷的关键,可能不是腰上的刀伤失血……而是……脑袋受到了强烈的冲击!”
“脑袋?”王德发愕然。
刘一鸣点点头,透过后视镜看了李向南一眼:“郭队分析,老甘昨晚在普度寺里,很可能是被两个人同时追杀的,一个是元通,另一个……叫元超!真正导致老甘昏迷的,是那个元超,一拳砸在了老甘的太阳穴上!”
“元超?”李向南和王德发异口同声,满脸惊疑!
这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人物?
李向南心头警铃大作:“元超是谁?老甘到底是怎么受伤的?你们又是怎么确定元通就是禅师的?”
他一连串的问题抛出来。
王德发也急声追问:“对啊!到底怎么回事?快说说!”
刘一鸣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李顾问,胖哥,这……这说来话太长了!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杜队……杜盛队长也受了重伤,现在还在手术室里观察呢!”
“杜队?哪个杜队?”王德发一时没反应过来。
李向南眼神一凝,沉声道:“二大队队长,杜盛?”
“对!”刘一鸣重重点头。
王德发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溜圆:“卧槽!他怎么也……?”
两人再次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巨大的震惊和凝重。
看来昨夜燕京发生的一切,远比自己想象的更加惊心动魄,也更加惨烈!
绝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
“那我们现在去市局?”李向南问。
刘一鸣摇摇头:“郭队现在在人民医院守着。他让我直接带你们过去。具体情况……还是让郭队跟您细说吧。”
他叹了口气,“本来想送杜队和老甘去念薇医院的,设备你们的好,可路实在太远了,怕耽误……”
李向南立刻道:“人医就人医!那也是好医院!胖子以前就在那儿干过,熟!别担心!”
“嗯!”刘一鸣嗯了一声,把油门踩的飞起。
李向南又忙问:“我二哥他们昨夜增援成功没有?回去没?”
“李顾问,真是多亏了你二哥!要不是秦营长神兵天降,恐怕我们整个市局都要遭殃了……”刘一鸣回答时,额角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见他这模样,李向南就晓得这小子还心有余悸呢,但听到二哥的消息,心里总算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他试图安慰刘一鸣,但看着小伙子脸上那化不开的凝重,自己心里也沉甸甸的,不再多问,只是沉默地看向车窗外飞逝而过的、沉睡的燕京城。
王德发也收起了平时嬉笑的神情,抿着嘴,一言不发。
车子很快驶入人民医院。
凌晨的医院大楼静悄悄的,只有急诊那边还亮着灯。
三人脚步匆匆,直奔门诊部三楼。
刚出电梯,就看到重症监护室外的走廊上,或坐或靠、甚至直接躺在地上睡着了不少身穿公安制服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