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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2章仙工开物一线剑光,以东华山为起始,朝着南边一闪而逝,极速过境,顷刻间,贯穿三千里地界。
力道极大。
却又控制的刚刚好。
若从高空俯视,就能清晰可见,在那一洲中部附近的大隋王朝,有一条纤细至极的雪白光线,在东宝瓶洲这块偌大疆域,似笔勾勒。
齐渎的第一剑,如今有了。
而事实上,这条大渎,真正的起始之处,并不是大骊京城的鸣镝渡,而是眼前的东华山山脚。
大骊有整整八条江水,除了龙泉郡的三江,其他五条,分布在北方各处,根据崔瀺所说,这些江河,很快都会破土动工,原先的东去入海,也会改道。
最终于大隋东华山山脚附近,拧成一股。
也就是八江汇流。
可这却依然没完。
既然要贯穿一洲南北,这条大渎,囊括之处,自然不会,也不止,只有大骊的八条江河。
大隋王朝,夜游国,白山国,梳水国,南涧国,朱荧王朝,石毫国,承天国,白霜王朝,云霄王朝,梦梁国……
几乎囊括了大半个宝瓶洲的世俗王朝。
而这些大大小小的国家,境内的条条江河,只要规模足够,都要改道,并入齐渎,东去入海的流势,也会变成从北向南。
最终于老龙城,流入东海。
工程量大的吓人。
怎么个吓人法?
如今的大骊,鼎盛吧?当然鼎盛,可说句实在的,国库翻个十倍,估计也拿不出这么多钱。
哪哪都是捉襟见肘。
除非只做表面功夫。
比如只是派遣一大拨修士,按照图纸,沿着这些规划好的线路,从北往南,一点点凿山开道。
其他什么也不管。
不修堤坝,不铸任何防洪措施,只是单纯的开凿出这条大渎。
一剑过后。
宁远收起长剑,呵了口气,暂时不去想这些。
关他鸟事。
反正我这个大骊的镇剑楼主,只做该做的分内事,三个月内,从大隋开始递剑,凿开几十万里河床。
这就够了。
其他不归我管,老子也不操那个心。
退一步讲,就算想管,也管不了,我就一匹夫剑修,递剑可以,没问题,可其他费脑子的,不行。
宁远晃了晃脑袋,摆脱驳杂思绪,转头看向神情略显呆滞的崔东山,笑眯眯道:“崔先生,我这一剑,如何?”
白衣少年怔怔无言。
最后崔东山抹了把脸,点了点头。
“厉害。”
何止是厉害。
崔东山这辈子,见过很多惊才绝艳的上五境,可压根就没见过,有哪个玉璞境,可以一剑打穿三千里。
风雪庙魏晋,做不到。
恐怕一般的仙人境剑修,也难以递出如此杀力的一剑。
放眼整个东宝瓶洲,只要是本土修士,都不能说是什么凤毛麟角,根本就一个都找不出来。
不得不说,老王八蛋看中的这个年轻人,确实很厉害。
刚刚跻身上五境。
就大概有了一洲无敌的实力。
不对,崔东山自顾自摇头。
不是大概。
是一定。
他娘的……恐怖如斯。
所以很是难免的,崔东山这会儿,又更加理解那个老王八蛋了,假设一下,双方身份互换的话……
自己可能也会选择押注宁远。
一把剑,或许真有改天换地的本事,特别是在这个……大多时候,讲道理无用的年代。
就该有一把锋锐无比的三尺长剑,来平定各种祸乱,去镇压世间的各种邪祟,以力证道,以剑破法。
暂且不说别的。
只谈武力。
自己的先生陈平安,能做到吗?
做得到剑开蛮荒,打碎剑气长城的万年牢笼?做得到桐叶洲平乱?做得到相助崔瀺,统一宝瓶洲吗?
做不到。
诚然,以此比较,不太好,对自己先生来说,完全没有任何公平可讲。
可人总是要看一个现实的。
以事功的角度和立场来看,就该如此,既然摆在面前的,有一个更好的选择,为何不选?
说粗俗点。
两位女子,搁在正常男子眼前,一个肥头大耳,不堪入目,一个貌若天仙,见之忘俗……
选哪个?
答案是毋庸置疑的。
崔东山拢起袖口。
宁远指了指南边的堤坝两旁,同时扭头问道:“崔先生,往后这一路,少说同行个几十万里,这些负责修筑堤坝的大骊随军修士,不带我去认识认识?”
崔东山想了想。
随后摇了摇头。
宁远有些纳闷。
根据国师大人所说,这趟南下,大隋的东华山,是第一个落脚点,这边也会有人,负责与他接应。
也就是崔东山。
而双方碰面之后,往后这一路,崔东山也会与他同行,相当于是一文一武了。
宁武,崔文。
一个递剑,一个献计。
分工明确,两人在后续的几个月,也会共同联手,开凿出这条齐渎的雏形,为大骊完全巩固好一洲山河。
可这崔东山……
貌似不太配合啊。
宁远微微眯起双眼。
他已经盘算好。
若是这崔东山,仍旧对书简湖之事,耿耿于怀……
待会儿就直接砍死他好了。
斩其肉身,剥其魂魄,自己再御剑回一趟大骊京城,将他交到国师大人的手上,至于开凿齐渎之事,大不了延后几天。
宁远面无表情。
而背后青萍,则有剑气开始升腾。
意思很明显,你崔东山对我有芥蒂,我清楚,可反过来,老子对你当初的所作所为,就全然不记得了?
没有的事。
然后只见眼前的白衣少年,好像猛然回过了神,一个劲摇头晃脑,最后侧身,摇头笑道:“宁剑仙,递剑凿河,与你同行之人,并非是我。”
宁远愣了愣。
崔东山再度转身,伸手出袖,指了指不远处,那个蹲坐在渡口岸边,正埋头书写的红衣小姑娘。
宁远一脸狐疑,“小宝瓶?”
“搞什么幺蛾子?”
“她才多大?十一岁?十二岁?合着半大点的孩子,就要跟我一块儿,走上几十万里路,开凿大渎?”
“崔东山,今早出门没带脑子?”
崔东山撇了撇嘴,“与我无关,是老王八蛋的授意。”
宁远便点点头。
“那就是国师大人的脑子坏了。”
崔东山呵呵一笑。
看了看李宝瓶,宁远还是有些不太相信,皱眉道:“真是她?”
崔东山颔首,“千真万确。”
宁远想了想,收敛好背后长剑逸散而出的剑气,随后抬起脚步,缓缓走到小姑娘身后。
蹲下身,看了眼李宝瓶一直在圈画的那份大隋王朝地势图。
没瞧出多大名堂。
宁远便摸了摸她的脑袋。
李宝瓶以一个歪脖子的姿势,扭头又抬头,看向男人。
宁远轻声问道:“要跟我一起去南边?”
李宝瓶笑着点头。
同时抬起下巴,指了指她那只搁在一旁的小书箱,宁远目光随意一扫,果不其然,里头装的满满当当。
都是些出门远游需要的物件。
宁远又问,“怎么说?”
李宝瓶眯眼而笑,解释道:“先生,可别去找崔国师的麻烦哦,担任大渎河道总督,是我自告奋勇求来的。”
宁远瞬间就想到了什么。
他皱眉道:“崔瀺之前找过你?”
李宝瓶点头又摇头。
她说道:“不是崔国师找我,而是我找他,嗯,大概是去年春末,在齐先生离开书院时候,我就给崔国师写过好几封信件。”
“他来见你了?”宁远问。
李宝瓶乖巧点头。
宁远继续询问,“聊了什么?”
然后这个远不及成年的小姑娘,就笑着扬起拳头,左右摆动,说了句与她这个年龄,完全不相符的话。
“一洲未来!”
意气风发。
然后李宝瓶就没忍住笑,眨了眨眼,又挠了挠头,嗓音糯糯,腼腆道:“先生,您可别笑话我啊。”
宁远摇头道:“不会笑话你,只是很好奇,这个河道总督的位子,事关重大,你是怎么要来的?”
说实话,宁远真不太相信,李宝瓶这个小姑娘,能说服国师大人,将开凿齐渎这么大的事,交给她来做。
也不太像崔瀺的行事作风。
要知道,綉虎崔瀺,可是一向崇尚事功,齐渎的河道总督,重中之重,岂是儿戏?
放着崔东山不用……
让一个小姑娘来?
这不是闹着玩吗?
许是听出了宁远的质疑口气,红衣小姑娘顿时就有些气恼,撂下毛笔,站起身,两手叉腰。
李宝瓶没好气道:“先生堂堂上五境剑仙,怎么能在躲在门缝里看人,把人看扁了呢?”
宁远摸了摸鼻子。
小姑娘轻哼两声,得意洋洋道:“收到我的书信后,崔国师就来了一趟山崖书院,我则与他有过一场论道。”
宁远咂巴了两下嘴,“你赢了?”
李宝瓶高高仰起脸,“当然!”
“不然我怎么能要来一个河道总督的位子?”
宁远来了好奇心,索性盘腿坐在地上,继而用袖袍扫去身旁地面的灰尘,笑道:“与先生说说?”
小姑娘顺势坐下。
李宝瓶眨眨眼,“先生,从何说起?”
宁远想了想,“你们那场论道,类似辩论吧?那么题目是什么?”
李宝瓶点点头,“人心向上。”
说得有点大了。
宁远伸手示意她继续说。
李宝瓶抿了抿唇,随后缓缓道:“我向崔国师,献了一条计策,针对咱们宝瓶洲的人心向下。”
“自年幼读书开始,再到当年负笈游学,这一路见闻,我总结出了一个大致问题,便向崔国师,提出了一个概念。”
“我觉得此计可行。”
“崔国师能答应我,让我担任齐渎的河道总督,让我全权负责此事,也是因为他老人家也觉得,我的办法是对的。”
宁远神色开始变作认真。
随后只听眼前的小姑娘,慢条斯理道:“我觉得咱们浩然天下,之所以人心向下,不单单是因为仙凡之间的矛盾。”
“不单单是因为规矩的存在。”
宁远不插话。
李宝瓶自顾自摇头,“可规矩,是一定要有的,不能少,但是我们儒家,这么多年来,貌似只有规矩。”
“我们以规矩约束山上山下。”
“我们以道理教化山上山下。”
“听起来没问题,在这种可以修行的世界,因为规矩限制,能少去许多的弱肉强食,已经很好了,对不对?”
李宝瓶微摇螓首。
“不够。”
“不是规矩不够多,事实上,我们儒家的规矩,已经够多了,多到让人厌烦的程度,我的意思是,我们只有规矩。”
“我们的天下,一万年来,貌似绝大部分时候,推行的礼义仁智信,都只是个空壳子。”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我们读书人,太喜欢与人讲道理了,我们只会教化人心,但并不会去缝补人心。”
说到这,宁远暗自并拢双指,祭出斩神飞剑,将这块小小的渡口,圈禁下来,隔绝外界大天地。
崔东山默默来到两人身后。
就连李槐这小子,也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安静站在一旁。
李宝瓶继续言语。
“我们的道理学问,有多高?很高很高,毕竟那可是万年以来,一代代前辈先贤,呕心沥血的传承。”
“可是这些道理,在没有搭建一个稳固的人间框架之前,绝大部分时候,都是无用的。”
“什么是稳固的人间框架?”
“很简单,天下太平,人间富足。”
“让一位功参造化的儒家圣贤,拿着他的毕生着作,去教一个饥不果腹的逃难百姓,能教会吗?”
“教不会的。”
“不是因为这位圣人学问不够大,而是因为那个逃难百姓,他的道理,更大,比圣人学问还要大。”
“因为在他眼中,自己的肚子,自己下顿能吃上什么,明儿个能不能活下去,才是最为天经地义的道理。”
“我们一直在好高骛远。”
“人心向下出现了,我们就去解决,这没问题,但总是忽略了一个至关重要的点,那就是底下的人,愿不愿意听。”
“不愿意听,该怎么去让他心甘情愿的听,认认真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