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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66章怕是要算一个6月26日,星期三,凌晨一点半。
县人民医院住院部二楼拐角处的重症监护室,被一片惨白的灯光所笼罩。
病床旁的监护仪屏幕上跳动着暗绿色的波纹,发出缓慢而又微弱的“滴滴”声响。屋里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呛人,却压不住空气里飘着的一丝若有似无的腐坏气息。
巧儿怀里抱着那只粗竹筒,背对着我,就站在离房门四五步远的地方,此刻却像是被钉子钉在了地上,一双眼睛定定地望着病床的方向,一动也不动。
我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心口猛地一沉,呼吸都顿了半拍。
冯姓老人病床前的地面上摆放着一副磨得发旧的竹制担架,竹条泛着深黄的包浆,一看就是用了很多年的老物件。
担架上整整齐齐叠着几摞白色的素布,旁边还放着几身青色布面的衣服,领口袖口綉着极淡的暗云纹,盘扣是老式的布扣。
我认得这些,这是准备后事用的孝布和寿衣。
当年爷爷奶奶咽气前,老爸老妈就是捧着这样式的衣裳,守在床前给老人换上的。说是要趁着人还吊着最后一口气,赶紧把寿衣给换上,不然一旦咽了气,身体就变僵硬了,就不好穿了。
至于那些孝布,等人一咽气,家属就要披麻戴孝的。
这些装殓的衣物都摆到病床跟前来了,摆明了是家属已经认了命!我吃惊地抬起头一看,担架旁边还围站着六个大男人,正目光怪异地与巧儿对视着。
张副院长和那个假“冯明”赫然在列!
张副院长穿着件白大褂,在看见我的瞬间,脸上的肌肉猛地一僵,嘴角扯了扯,似乎想挤出个笑容,又没笑出来,最后变成了个要多尴尬有多尴尬的表情。
那个冒名“冯明”的卢兴河就站在他的旁边,居然也穿着一件白大褂,双手背在身后,眼神也是躲躲闪闪的,全程不敢跟我对视半分。
剩下的四个男人里,三个都是地道的庄稼汉打扮,人人脸上都是掩不住的悲戚。其中一个年长的看起来跟头次何哥拿回来的那种照片有点像,可能就是那个真的“冯明”。
剩下的一个是四十岁上下的男人,戴着一副黑框塑料眼镜,穿着件半旧的白色衬衣,但是收拾得乾乾净净的。而且,他的神色要比另外几个人看起来沉稳得多,看着像是吃公家饭的。
由于我的突然出现,似乎让所有人都吃了一惊,屋内的空气一下子就僵住了,透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大家就这么僵在原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有一个人说话。
“唉——。”
就在这个时候,苟姐似乎回过了神,她轻轻叹了口气端着铁托盘,迈步走到那帮庄稼汉身边,轻声说道:麻烦让让。
那几个人连忙给她让了一条路,她侧身挤了进去。
她谁也没搭理,既没跟张副院长打招呼,也没有问巧儿怎么进来的,径直走到病床边,把托盘往床头柜上轻轻一放,弯腰翻开冯姓老人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又伸出两指搭在老人枯瘦的手腕上摸了会儿脉搏。
屋里所有的人不由自主地侧过身,把注意力都放在了动作麻利又专业地在记录单上填写检查情况的苟姐。
“咳。”
也不知过了多久,苟姐直起身,抬手扯了扯口罩,一声轻咳打破了屋内怪异的气氛。
她看向了张副院长,语气平淡地问道:张院长,家属商量好了没有?!确定要撤氧气吗?!如果确定了,需要让家属签一份自行要求出院、放弃治疗的申请书,签字按手印确认。
说着话,她从铁托盘里拿起夹着白纸的塑料板夹,眼睛打量着另外的四个男人,似乎在等待对方主动接过去。
那三个庄稼汉一样的男人眼神慌乱地把目光投向了那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身上,似乎那个最年轻的才是他们的主心骨。
那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眉头一皱,扭头望向了张副院长。
“咳咳。”
张副院长见状,像是刚从尴尬里回过神,他清了清嗓子,出声问道:小冯,你们考虑得怎么样了?!真的决定要放弃治疗,把老爷子接回家吗?!
那个被叫做小冯的男人眉头皱得更紧了,转头看向身边最年长的那个庄稼汉,声音带着一丝焦躁,说道:大哥,你是老大,你怎么说?!先表个态。
我……我啊……。那个年长的男人搓了搓粗糙的手掌,迟疑地把目光落在病床上的冯姓老人身上,喉结滚了滚,声音嘶哑地说道:家里钱早就花光了,亲戚朋友都借遍了,连这三天的住院费都还欠着……再治下去,也实在是拿不出钱了。
钱的事你不用管!那个小冯不耐烦地打断了他,咬着牙,语气有些重,说道:我就算砸锅卖铁,也会想办法把钱凑出来!我现在问的不是钱的问题,你就给句准话,咱爹现在是接着救,还是拔管子回家准备后事?!
那个年长的男人一听到这话,立刻又变成了哑巴,低下头不再说话了。
二哥三哥。那个小冯呼吸变得有些急促起来,看向另外两个男人,问道:你们怎么说?!
“我靠!”
我心里微微感到有些诧异,抬眼又好奇地打量了一下这几个男人,原来他们都是冯姓老人的儿子。
老四,你定吧。其中一个男人说道:你书读得多,我听你的!
“唔——。”
不知道是因为身上疼得厉害,还是混沌之中听见了儿子们的对话,病床上一直昏迷不醒的冯姓老人忽然发出一声轻微而沉闷的哼声,监护仪上的心率波形也跟着跳了一下,又很快跌了回去。
几兄弟听到床上冯姓老人的反应,不由紧张地回头望了一眼。
救……可怎么救啊?!最后那个男人的眉头一皱,犹犹豫豫地看向巧儿,眼神里透着一丝狐疑,说道:医院的大夫都说没办法了,就凭这么个小女娃娃……能行吗?!
巧儿?!
那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齐刷刷落在了巧儿身上。
我赶紧往前走了两步,不动声色地站到巧儿身侧。
和家属们的狐疑与茫然不同,张副院长和卢兴河的目光要复杂得多。他们两人的眼睛几乎是黏在巧儿怀里那只粗竹筒上,眼神里有猜疑,有忌惮,还有点按捺不住的热切。
“哼!”
我在心底冷笑了一声,暗自思忖道:今天有我在这儿,你们碰也别想碰这个东西!
张院长。那个小冯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收回视线,看向张副院长,语气郑重地问道:您刚才不是跟我们开玩笑的吧?!这位小姑娘,真的能救我父亲?!
张副院长终于恋恋不舍地把视线从竹筒上挪开了,他深吸了一口气,抬眼瞟了我一下,这才缓声说道:小冯,你们可千万别小看这位巧儿姑娘。你一直在外面工作,可能不清楚情况。道一宫,道一宫你听说过吗?!
道一宫?!那个小冯似乎真的没有听说过道一宫的名号,他有些疑惑地扭头看了看他的几个哥哥。
他的那几个哥哥一听到“道一宫”的名字,倒是眼睛微微一亮,惊讶地抬头看向了张副院长。
只听张副院长继续说道:巧儿姑娘道号无隅,是道一宫的正统传人,更是省人民医院大名鼎鼎的中医学泰斗——周游周老教授的关门弟子!
“我操!”
我的心脏“咚”地猛跳了一下,双眼死死盯着他,暗自骂了一声。
他居然连巧儿和“游医”周游的关系都查得清清楚楚!
张副院长似乎感受到了我的敌意,他顿了顿,把身子一侧,似乎刻意避开了我的目光,继续煞有其事地说道:这世上如果还有人能救冯老伯的话,巧儿姑娘,怕是要算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