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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4章 《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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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44章《风声》
    在这份名为《中国思想研究》的文稿上,钱忠书写道:「解放后,我以为文坛几乎没有什么大作出现,以前我认为是习气的原因。」
    「1979年,我访问美国,见到作家夏志清。他问我,郭莫若为什么要写贬杜扬李的书?」,我说,因为上面的人喜欢三李」,李白、李贺、李商隐,反而不喜欢杜甫,认为太苦气。于是,郭莫若写了这样的书。」
    「后来,有人告诉我。郭莫若写《李白与杜甫》是他的个人趣味,未必是投其所好,我误会了郭莫若。他是这样讲的,他当时在研究甲骨文,自然要维护郭莫若的名誉!殊不知我听后对郭莫若更为失望,我以为他连审美都存在问题。」
    「事实也的确如此。在过去的几十年,中国文学谈不上融入世界,所作的无非是对西方文学的再模仿,我认为这根本上是作家思想上的混乱,他自己都不知道应当信仰什么,只是在发泄怨气!他写的文章当然也误人子弟。」
    「还好!不全是这样。在这凄苦的土壤上,忽的生出来一根独苗,居然凭借自己还长成了一颗不小的树木,成了气候!我现在要谈到的人,就是那个说我误会了郭莫若的人,他与我解释别人的过错,让我尤其觉得荒唐。」
    「因为他远比他解释的人来得重要。想必你们已知道这个人是谁?对的,是余切。」
    余切看后心脏狂跳!
    这是他第一次深刻的改变了一个人的历史。而且是一个名人,一个顽固刻薄的人。
    早年间的刘芯武如何?
    没有余切,他也无法在《人民文学》体面的退去,刘芯武那一套始终要被人驳倒的。
    查良庸又如何?
    在千禧年后,查良庸来大陆访问,学生们已经回过味来,发觉他小说中夹带的私货,要求他道歉。
    路垚自己也会得到茅盾文学奖,晚两年罢了。
    苏彤、余桦、管谟业同样会成为八零年代的中坚砥柱,晚四五年。
    余切只是引导了他们,时代本身会成就他们。
    唯有钱忠书不一样。
    他整个后半生都十分低调,绝不可能在任何公开场合抓到他的把柄,尽管这期间他一直孜孜不倦的表达他的态度,但他绝不会把自己暴露在风险当中。
    余切落选诺奖的事情,让全体华人都感到愤慨,他以为半隐居状态下的钱忠书并不关注。然而恰恰相反,这件事情改变了钱忠书的后半生。他开始积极的表达观点起来。
    三天时间,余切坐船前往渝市主城的时候,张俪又打电话来告诉他,钱媛写信给了他。
    「拆开吧!」余切说。
    张俪拆开后,原来是钱媛对余切的致谢,以及那一张钱忠书留给钱媛的纸条O
    「我被瓮中捉鳖了!但我要说明,因囡,这次不是因为你!」
    现在这张纸条已经不是钱忠书的辩词,而是他的自白。
    他的确不是因为女儿才来研究「余切」的,他早就在等这么一次机会。
    到底是因为什么?
    余切觉得奇怪。
    也许是因为「融冰之旅」上,钱忠书被余切带飞了,这个孤僻古怪的老头,居然意外的得到了他梦寐以求的美名一真正的以文学改变历史。他自此彻底放飞自我。
    也许是因为他的个人喜好,钱忠书此前表示他觉得「《出路》这些书还不错。」
    总之,以《文艺报》这篇研究稿为号角,钱忠书发了多篇夹叙夹议的研究稿。这是他的特色,八十年代的文学研究稿,还不像将来那样在学术上较为规范,作者总是忍不住流露出个人情感来。
    有时甚至通篇都是作者的自我回忆。
    在一篇《十七十八世纪英国文学中的中国再议》上,钱忠书说:「我年少时阅读大量英文原版书籍,通晓西方哲学、心理、美学等常识,发觉出其中的奥妙来!而今天的作家竟然连英文也不晓得!然而,他们堂而皇之的用中译本来书写想像中的现代文学!试想,这样的被人咀嚼过的二次废料可以在原产地得到欢迎吗?」
    这篇文章里,钱忠书已经把这一时代的大部分作家都否定了。
    但他不能说完全没有道理。
    八十年代的实验性文学,都是雷声大,雨点小。他们的作品就像是摇滚乐队创作的抒情曲,最后是那些「不务正业」的现实类小说,反而真正的流传下来。
    余切既然得到了《红岩》原稿,他自然花了两天时间在渣滓洞参观。
    1988年起,渣滓洞被列为全国重点保护文物。余切先后参观了刑讯室,牢房以及历史照片。
    陪同他的人是《红岩》文学期刊原编辑黄兴邦。
    现在黄兴邦已经退休,他生涯最骄傲的事情,就是发掘出了余切。
    「余老师,现在我们《红岩》杂志也不好卖了,你越来越好了。本地的作家来我们杂志社拜访,说的都是你几年前的故事。」
    「我有什么故事可以拿来说?」
    「很多————你第一次就投省刊,你和《人民文学》的编辑大吵一架!你躲去南疆,你用一把手枪彻底扭转局势,你打通了和马尔克斯的电话————你站在波哥大山顶向外眺望————还有————还有————」
    黄兴邦说得心驰神往,时不时停顿下来回味。他说得自己都被打动了。
    余切忍不住道:「他们说的就像一个戏剧的传奇人物,我自己都不认得我自己了。」
    「是啊!」黄兴邦感慨道。「然而,你却是我们身边的人物。我现在站在你的面前,我看向天空,我觉得天空很近;我看向你,然而,我觉得你很远。」
    渣滓洞是一个特别冷的地方,它建在歌乐山脚下,潮气很重。三面环山一面临沟,地理位置上极为压抑,黯淡无光。尤其是在11月份。当地下了好几天的雨,不仅显得萧瑟,还减少了本来就不多的阳光。
    「囚犯」的居住环境相当恶劣,一间不大的屋子,最多要住上十八个人!人在里面,长期处在缺氧环境下,力气全无。
    在这样的环境下,「囚犯」之间互相约定绝不出卖,努力学习文化知识,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也不放弃希望。
    哪怕这希望不在他们本人的身上。
    这是一种传承的意志。余切渐渐的感觉到了。
    1949年的新年,烈士们在简陋的牢房中,组织起了一场别样的「新春诗会」,在这里他们仿佛已经看到外界的大好形势,热情期待著将来的完全胜利。
    古承铄在狱中创作了《入狱偶成》:「我宣誓:
    爱那些穷苦的、
    流浪的、无家可归的、
    衣单被薄的人民;
    恨那些贪馋的、
    骄横的、压榨人民的、
    杀戮真理的强盗。」
    他不是唯一一个人,何敬平烈士《把牢底坐穿》中道:「为了免除下一代的苦难,我们愿,愿把这牢底坐穿!
    我们是天生的叛逆者,我们要把这颠倒的乾坤扭转!
    我们要把这不合理的一切打翻!」
    尽管身在地狱,烈士们却视死如归,而且因得知革命的胜利而欢欣鼓舞。
    11月27号是一个特殊的日子,这一天,果党在溃逃前夕,对关押在渣滓洞、
    白公馆的革命者进行了血腥大屠杀。180多名革命者遇难,这就是震惊中外的「11·27」大惨案。
    马识途的大弟子罗广斌是个幸运的人物。罗广斌有个在果党做将军的哥哥,使他幸免于难,在无数次被特务刁难,对他软硬皆施后,罗广斌仍然不从,特务不敢杀他,他出狱后就与人合作创作了《红岩》这一本书。
    应该说,这本书是来自于烈焰升腾下的情书,它颇具浪漫主义,而且是人类可以做到的最浪漫的事情之一。
    虽然这里静悄悄,但余切仿佛已经听到了四十年前的呼唤声。
    马识途为什么赠予他《红岩》书稿?恐怕是寄望于这种精神可以鼓舞到余切。
    余切停在渣滓洞的围墙缺口,抚摸墙面上因阴雨天留下来的湿润青苔,他沉思良久。
    到底要写一个什么样的小说?
    在余切参观之际,《文艺报》上又刊登了钱忠书的新研究。这给了余切新的灵感。
    这次研究终结了今年以来,对余切「军旅小说」一事的怀疑。这些怀疑主要由《当代》发起,虽然现在《当代》已经撤销朱生昌的职位,给出了态度。
    但是,到底下一时代的「军旅小说」如何写,仍然众说纷纭。
    余切在「军旅文学」发表的看法中,认为「未来的作家会融会贯通」,许多人并不能理解这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状态。
    现在钱忠书给出了答案:「通感」。
    这是他独特的见解,他把这称之为「通感」的文化观。简单来说,他认为不同文化之间应该相互交流和融合,而不是孤立和排斥。譬如传统文化应当批判性的继承和发扬,而不是彻底抛弃,或是全部捡起来。
    在文学创作中,则要将那些早已有定论的小说题材,进行新的结合。这时,哪怕是样板戏也会爆发出精彩来。
    「《潜伏》不算是军旅文学,不过可以看得出余切的创作观。它的故事结构遵循一个精妙的通俗小说节奏,引人入胜,而实际却探讨一个较深的问题:为何能取胜?是什么样的人得到了胜利?」
    「论通俗和严肃的结合,天下无出其右。我以为这是他出彩的根本,高尚者看到了高尚,卑鄙者看到了卑鄙,女人看到了爱情,男人看到了理想!」
    余切读后很有感悟。
    以后世熟知的《亮剑》为例,写小说的作者本来是一个坦克退役士兵。因此,他写出了部队里「野性」,甚至蛮横的一面。一些人认为《亮剑》是伤痕文,一些人认为《亮剑》将「李云龙」写的无法无天得太过,已经超过了史实。
    李云龙何德何能主观能动性那么大?他一奇思妙想,就能百试百灵,特种大队、精锐兵团————通通不是李云龙的一合之敌。好像他的身边就有一道主角光环,让他心想事成—一个没有文化的大老粗,凭借朴素的价值观和一身胆气,最后竟缔造了比别人大得多的功绩。
    读者怎么会那么喜欢呢!
    不过,如果将《亮剑》视作为一个变种版本的「厂长文」,这一切就说得通了。
    「厂长」李云龙临危受命,拯救濒临破产的「独立厂」,他大胆违抗上级的任务要求,组织员工攻坚克难————
    留洋归来的华人富豪楚云飞被李云龙所打动,认为他是内陆企业家的希望,听闻消息的日本人山本,也决定前来中国大展身手,和李云龙率领的独立厂一比高下————
    这正是融会贯通的表现,余切用「缝合」来形容,钱忠书讲的文雅一点,说这是「文学上的通感」。
    这篇文章真有些说法。他比余切还了解余切。
    11月中旬,余切乘火车回京城。
    这一趟行程对他很有益,他从南往北,重走了一遍自己的文学路。这一年,火车硬卧已经无需介绍信,市民可以直接购票,软卧仍然要单位介绍信。
    更别说,余切乘坐的是高级软卧。
    包厢内设有一张床铺、一个小书桌、一把椅子和独立厕所。在这里,余切写下了小说《风声》的第一句话:「1941年春夏之交,日伪时期,月朗星疏的深更半夜,突然接踵而至地来了两干人,分别住进了东西两楼————」
    《风声》原本出自麦家之手,讲述一场谍战对决。围绕两个核心问题:谁是老鬼?如何传递情报?
    由此把读者带入一个充满悬疑、紧张刺激的世界。
    不过,这本小说也有一些缺点,似乎是为了骗取稿费,「夹叙夹议」太多,让读者看起来很头疼。
    线索细节全凭角色之间的对话,信息量太少,天然是个戏剧剧本,作为小说来讲还太干巴!
    小说实则是「暴雪山庄」模式,即一群人聚集在一个相对封闭的环境内,因特殊情况而无法与外界取得联络,与此同时,众人又发生了许多怪事,成员先后离奇死亡。事件越是深入,则被排除的「无辜者」就越多,答案越发明显。
    它天然的塑造了让读者看下去的动力,因而是文学史上伟大的创造。
    原文并不长,只需一天时间,余切已经写了个七七八八。途径郑洲,作家魏玮也到这辆火车上来,找到了余切。
    魏玮和余切认识,年中他在老山前线,魏玮也是当时慰问的作家之一。他的代表作就是战地通讯文章《谁是最可爱的人》。这是被选入语文课本的文章!
    他发现余切在写稿子,本来想打招呼的,立刻悠悠关上门,屏声静息。
    不消一刻,余切先说话了。
    「魏老师?」
    「!」魏玮大叫道。他倚在一边,视线却飘向桌上的稿纸,「有新作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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