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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和远处工地的尘土味,吹在他脸上,凉飕飕的,刚好能让脑子清醒一些。
他掏出手机,翻到蜘蛛的号码,拨了过去。
“在哪儿?”他问。
“省人民医院旁边那个酒店,你退房的时候不是把东西都放我这儿了吗?”蜘蛛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点慵懒,像是在床上躺着,“怎么,这么快就想我了?”
蜘蛛说完,自顾自地笑了出来。
“谈正事。”李威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直接把话题拉正了,他知道蜘蛛喜欢开这样的玩笑,不会放在心上,“你能不能帮我查几家企业?”
蜘蛛那边的声音立刻正经了起来:“哪几家?”
“明东精工,江苏的企业,做精密模具的。恒平汽车部件,浙江的企业,做新能源汽车零部件的。远达生物,上海的企业,做生物医药中间体的。还有一家凌平本地的,顺达物流,法人代表姓刘,是吴刚的小舅子。”
听筒那边安静了两秒钟,然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在翻身下床。
“这几家什么关系?”
“不确定,所以让你查。重点关注几个方面:第一,这三家外地企业之间有没有关联,比如有没有共同的股东、共同的投资人、或者共同的高管。第二,这三家外地企业和凌平本地有没有关联,尤其是跟吴刚案涉及的那些人有没有关系。第三,这三家外地企业最近半年有没有在其他城市有类似的投资意向或者签约行为。第四,顺达物流在这三家企业的招商过程中扮演了什么角色,有没有证据表明有人通过顺达物流向这三家企业施加了影响或者提出了不当要求。”
蜘蛛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大概五秒钟,像是在消化这些信息,也像是在评估这个任务的难度和敏感度。
“你怀疑有人在这三家企业的背后捣鬼?”
“不是怀疑,是觉得反常。”李威说,“三家龙头企业,不同渠道来的,不同行业,不同总部所在地,谈判了四个月就是不签约。宋良说条件已经给到政策上限了,对方态度一直很好但就是拖着。这种现象,要么是企业本身有问题,要么是我们的政策有问题,要么是有第三方的力量在影响。我最怕的是第三种,有人在利用这三家企业做局,或者有人在借这三家企业的名义为自己谋利。”
“明白了。”蜘蛛的声音干净利落,“给我三天时间,我先给你一个初步的情况。如果涉及跨省查询,时间会长一些。”
“越快越好。这件事如果真有幕后黑手,拖一天就多一天的变数。”
“知道了。还有别的事吗?”
李威想了想,说:“你的伤怎么样了?”
蜘蛛那边又沉默了一下,然后声音里带上了一点笑意,那种笑不是明晃晃的大笑,而是藏在话里头的、需要仔细听才能听出来的那种。
“嘴上的线昨天拆了,大夫说恢复得不错,就是会留疤。”
“留疤也好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蜘蛛用一种很平淡的、好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的语气说了一句:“你这算是撩我吗?”
李威没有回答,直接把电话挂了。
他把手机装进口袋,站在河堤上又待了一会儿。夕阳正在西沉,把整条凌河染成了金红色,河面上波光粼粼,像撒了一层碎金子。远处的塔吊在夕阳下变成黑色的剪影,吊臂的顶端亮着一盏红色的警示灯,在暮色中一闪一闪的。
他想起段平安在看守所里说的那句话——“如果我当年没要那个编制”。这句话他琢磨了好几天,越想越觉得不是一句简单的感慨,而是一个人在生命的尽头对自己一生的总结。段平安当年如果只是一个普通的矿工,没有走进那个体制,他的人生会不会是另一条路?
但这个假设没有意义。现实是,段平安走进了体制,爬到了政法委书记的位置,在金柳市翻云覆雨二十年,沾着无数被杨宝昌害得家破人亡的百姓的泪。
眼下最重要的是三家企业的事。如果这三家企业最终不能落地,不光是招商引资的指标完不成,更重要的是会影响凌平市整体的发展势头。其他企业会怎么看?连龙头企业都不来,是不是凌平的投资环境有问题?是不是凌平的政府信用有问题?是不是凌平的官场还有没有肃清的余毒?
这些连锁反应,才是他最担心的。
他转身走回车上,司机发动引擎,帕萨特缓缓驶离河堤,汇入晚高峰的车流中。
“回市政府。”李威说。
车窗外,凌平的街道在暮色中亮起了路灯,橙黄色的光一排排地亮过去,像一条光的河流,从东往西,从高新区流向老城区,流向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李威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反复转着几件事——段平安的口供、刘长河的鞠躬、钱正国的叮嘱、夏国华的信任、宋良的苦水、那三家企业的名字。
明东精工。
恒平汽车部件。
远达生物。
顺达物流。
这些名字像拼图的碎片,在他脑海里翻来覆去地转着,暂时还拼不成一幅完整的图画,但有一件事他越来越确定,这幅拼图的背后,一定藏着一些东西,一些还没有浮出水面的、见不得光的东西。
他能感觉到,就像在金柳市废弃的矿洞里感觉到前方有风从裂缝里灌进来一样。那种感觉不是推理出来的,是在无数次黑暗中摸索中磨炼出来的一种本能。
有风,就有出口。
有问题,就有答案。
帕萨特驶进市政府大院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李威推开车门,抬头看了一眼市政府大楼。
还有不少窗户亮着灯,李威站在市政府大楼门厅前,没有急着进去。他抬头数了数那些亮着灯的窗户,三楼副市长万宏达的办公室灯也亮着,四楼发改委、六楼财政局、七楼统计局,零零散散地亮着七八个光格子。
这座城市的决策者们,在这个普通的张三夜晚,都还在各自的办公室里伏案工作。
所有还是有很多人为了这个城市在辛苦付出,只是被人看不到而已。
李威心里这样想着,凌平市的发展不可能靠自己一个人,这些人都是自己的帮手。
他整了整衣领,迈步走进大楼,回到办公室,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把吊着绷带的左臂搁在扶手上,用右手翻了一下桌上摞着的文件。
从市委到市政府,工作性质上的巨大转变,还是有些不太适应,市长的工作比想象中要复杂得多,还好有很多人帮自己,否则真的要焦头烂额一阵子。
桌子上的材料分类整理好,有省里下发的通知、有各部门报上来的请示报告、有几份需要他签批的预算审批表。
最上面一份是市政府办公室送来的《关于市政府领导工作分工的通知》草案,上面用红笔圈了几处,是办公室副主任林海的手迹。李威扫了一眼,大框架跟夏国华在常委会上说的差不多,他主持市政府全面工作,分管市审计局;万宏达协助他负责市政府日常工作,分管发改、财政、税务、统计;其他副市长各管一摊。
李威拿起笔,在文件右上角签了“已阅,同意按此分工印发”,签上名字和日期,放到一边。然后翻开下面一份文件——《凌平市2026年上半年经济运行情况分析报告》,统计局刚送来的,还带着油墨味。
报告上的数字不太好看。上半年生产总值完成328.6亿元,同比增长2.7%,比去年同期回落了1.3个百分点,比全省平均水平低了0.8规模以上工业增加值增长2.2%,回落2.1个百分点。固定资产投资增长2.5%,回落4.3个百分点。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增长5.1%,回落1.7个百分点。
每项指标都在掉。
报告的结论部分写了整整三页,分析了很多原因,宏观经济下行压力大、市场需求不足、原材料价格上涨、企业用工成本上升……
这些原因都对,都是实话,但都不是最关键的那句实话。
最关键的那句实话,报告的起草人不敢写,写了也不会被通过。那句实话是市长吴刚被抓,凌平的官场地震了,干部人人自危,谁都不敢拍板决策,企业人心惶惶,谁都不敢在凌平投资。
经济数据的背后,是政治生态。
李威把报告合上,揉了揉太阳穴。右肩的缝线又在隐隐作痛,提醒他伤口还没有完全愈合。他从抽屉里翻出一板止痛药,抠出两粒,就着桌上隔夜的凉水吞了下去。
办公室里非常安静,李威闭着眼睛,脑子里却在高速运转。
明东精工、恒平汽车部件、远达生物,这三家企业的名字在他脑海里反复打转,像三颗被丝线穿在一起的珠子,他知道它们之间一定有某种联系,但那条丝线藏在暗处,他暂时还看不见。
顺达物流,吴刚的小舅子。
如果恒平汽车部件要求高新区“推荐”本地物流企业,而高新区提供的名单里恰好有顺达物流,这件事就有两种可能的解释。第一种是巧合,招商局的同志在整理名单时,只是按照企业规模和服务能力筛选,没有去查每家公司的背景,顺达物流恰好符合条件,于是被列入了名单。第二种是人为,有人刻意把顺达物流塞进名单,借高新区的名义向恒平汽车部件传递一个信号:来凌平投资,就要跟吴刚的人合作。
如果是第二种,那问题就严重了。这说明吴刚虽然被抓了,但他留下的利益网络还在运转,还在试图从凌平的招商引资中分一杯羹。甚至,有人在利用这三家企业的谈判,为自己谋取某种利益。
但这一切都还只是猜测,需要证据。
李威睁开眼睛,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那头接了起来:“喂。”
“万市长,是我,你还在办公室?”
“在呢,李市长,我刚想给你打电话。”万宏达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丝疲惫,“你看到统计局送来的那个半年报告了吗?”
“刚看完,万市长,你现在方便吗?我下来找你聊聊。”
“方便,我泡好茶等您。”
李威挂了电话,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拿起那份经济运行分析报告,走出了办公室。
万宏达的办公室在三楼,李威推门进去的时候,万宏达正站在茶几旁边,手里拿着一个紫砂壶往两个杯子里倒茶,茶汤颜色深红,是熟普洱,淳厚的茶香在办公室里弥漫开来。
“李市长,来,坐。”万宏达指了指沙发,自己先坐到了单人沙发上,“你这胳膊还没好利索,别太辛苦。听说您刚刚去高新区了?”
李威坐下来,把报告放在茶几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是好的,回甘很足,但他的心思不在品茶上。
“去了,跟宋良聊了一个多小时,那三家企业的事,不太对劲。”
万宏达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李威注意到他的眼神闪了一下,不是心虚的那种闪,而是警觉的那种闪。一个在官场摸爬滚打二十多年的老同志,对任何带刺的话都会有这种本能反应。
“怎么不对劲?”万宏达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
李威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先把刚才跟宋良谈话的核心内容简要复述了一遍。
三家企业拖延四个月不签约、恒平汽车部件要求推荐物流企业、推荐名单里出现了顺达物流。
万宏达听完,沉默了大概五秒钟,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
“顺达物流的事,我知道。”万宏达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有分量,“吴刚出事之后,我让审计局和市场监管局把吴刚亲属在凌平注册的企业全部梳理了一遍,一共十三家,分布在物流、建筑、商贸、餐饮四个行业。顺达物流是其中规模最大的一家,吴刚的小舅子张万青是法人代表,实际控制人其实就是吴刚本人。吴刚被抓之后,顺达物流的业务量断崖式下跌,上个月已经停业了。”
“停业了?”李威微微皱了一下眉头,“那恒平汽车部件如果来了凌平,顺达物流根本接不了他们的业务。宋良说对方要的是‘配套供应商’,不是一张废纸上的名字。”
“所以这就是问题所在。”万宏达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敲了两下,“恒平汽车部件要的是一家有能力的物流企业,而不是一家已经停业的空壳公司。如果对方后来查了顺达物流的底细,发现这家公司已经名存实亡,他们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凌平市政府在跟他们开玩笑,或者更糟,会觉得凌平市政府在故意给他们挖坑。”
李威点了点头,这个逻辑是通的。
“万市长,恒平汽车部件要求推荐物流企业这件事,你当时知情吗?”
万宏达想了想:“宋良跟我提过一次,说对方想要一份本地物流企业的名单。我当时说可以,让招商局把符合条件的企业整理一份,客观公正地推荐,不要指定哪一家。名单出来之后宋良给我看过,我记得上面有五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