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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三家企业从不同渠道来,在不同时间点开始接触,最终却在同一个时间段卡住。吴刚是九月中旬被留置,如果这三家企业在接触过程中跟吴刚或者他牵涉的人有过某种关联,吴刚一出事,企业那边就会产生顾虑,担心被牵连或者担心之前的承诺兑现不了,于是就采取观望态度,不说不来,也不说马上来,就这么拖着。”
夏国华靠在沙发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无意识地敲了几下,眉头紧锁。
“有道理,但也不完全对。”他说,“如果企业是因为吴刚才犹豫的,那吴刚被抓之后我们应该主动去澄清、去切割、去重新建立信任。这个工作宋良做没做?肯定做了。我跟宋良说过,要跟企业讲清楚,吴刚的个人问题不影响凌平市的整体投资环境,省里对凌平的支持力度不会减,市里对企业的承诺都会兑现。该说的话都说到了,企业也点头表示理解,但就是不签。”
“那就说明问题不在吴刚身上,或者说,不只在吴刚身上。”李威说,“夏书记,这件事您交给我,我亲自去高新区跑一趟,跟宋良聊聊,再去三家企业分别拜访一下。只有找到真正的症结,才能对症下药。拖着不是办法,再拖两个月,这三家企业可能就被别的城市抢走了。”
夏国华看着李威,目光里有期待,也有一丝担忧。
“你的伤还没好利索,这就去跑?”
“皮肉伤,不影响。”李威站起来,把那份政策汇编合上,夹在胳膊下面,“夏书记,钱书记跟我说过一句话。凌平的老百姓把希望寄托在我们身上,我和您,一个抓党建一个抓经济,要把这个担子挑起来。高新区的三家企业,就是我要挑的第一个担子。这件事谈不成,我这个市长就不算履职。”
夏国华也站了起来,走到李威面前,伸出手,再一次用力握住了李威的手。
“好,你去。需要市委协调什么,随时给我打电话。这三家企业如果能谈成,我给你请功。”
“请功不请功的再说,先把协议签了。”李威笑了笑,“夏书记,下午常委会几点?”
“三点,在市委二楼会议室。今天的常委会主题就是欢迎你,顺便把班子分工再过一遍。政法委书记的人选暂时还没定,我的意思是先听听省委领导的意见,我打算下周亲自去省里一趟。当前我们的主要任务就是抓经济建设,这一点我已经跟班子成员都通过气了,大家的思想是统一的。”
“那我开完会直接去高新区看看情况。”李威看了看手表,距离开会还有不到二十分钟。
“我让齐磊先给他打个电话,说你下午要过去。”
“不用,我直接去,不打招呼,就想看看真实情况。”
夏国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这风格,跟我年轻时候一模一样。去吧,别吓着宋良就行。”
李威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夏书记,刚才您说‘书记动嘴,市长跑腿’,那我这个市长就先把腿跑起来,我去找宏达同志商量点事。”
“好。”
夏国华站在办公室里,看着李威离开,脸上的笑容慢慢地收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若有所思的表情。他回到办公桌前坐下,拿起搪瓷缸子想喝水,发现水已经凉了,又放下了。
他拿起桌上那份红笔批了一半的文件,看了两行,又把目光移到了窗外。
凌河的水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白光,河面上有一只白色的水鸟在低低地飞着,翅膀一下一下地煽动,不急不慢。
夏国华盯着那只水鸟看了几秒钟,然后低声说了一句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话。
“这小子,是真想干事的人。”
下午两点五十五分,李威和万宏达一起出现,快速朝着会议室走去。
市委会议室的门半开着,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长方形的会议桌铺着深蓝色的桌布,桌面上摆着铭牌、水杯和笔记本,党旗两侧是“立党为公、执政为民”八个大字。
李威走进来的时候,会议室里原本低声交谈的声音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安静了那么半秒钟,然后所有人同时站了起来。
不是那种整齐划一的、训练有素的起立,而是此起彼伏的、带着各自不同心态的起身,有人站起来的速度快,有人慢一些,有人站起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真诚的笑容,有人表情平静看不出悲喜,有人站起来的时候还顺手把椅子往桌下推了推。
但在场的每一个人,目光都落在李威身上。
常务副市长第一个开口,他坐在夏国华右手边的位置,站起来的同时就伸出了手,“李市长,欢迎欢迎,你可算回来了。金柳市的事我们都听说了,你是这个。”他竖起大拇指,脸上的笑容很灿烂,眼角挤出了深深的褶子。
李威跟他握了手,然后依次跟在场的人打招呼。市委副书记马国良,五十岁,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表情温和,说话慢条斯理,跟李威握手的时候说了一句“李市长年轻有为,凌平百姓之福”。副市长万宏达,这是老人,非常熟悉。市委秘书长张和平,四十五岁,个子不高,微胖,笑起来像个弥勒佛,握着李威的手就不撒开,连说了三遍“欢迎欢迎热烈欢迎”。
还有组织部长、宣传部长、统战部长、军分区政委,一个接一个地握手、寒暄、落座。
李威一边跟他们打招呼,一边在心里快速得过每个人的基本情况,年龄、履历、派系、性格特点,这些信息他在来凌平之前就已经背得滚瓜烂熟,但纸上得来终觉浅,真正面对面的时候,一个人的眼神、握手的方式、说话的语气,比任何档案材料都更能说明问题。
李威注意到,有一个人来得比较晚,快两点五十八分的时候才推门进来。这人四十出头,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理得很短,面容清瘦,颧骨微高,嘴角习惯性地往下撇着,看起来永远像是对什么事情不太满意。
凌平市政法委主持工作的副书记,韩斌。
段平安案发之后,凌平市政法委书记的位置就空了出来。省委的意思是让凌平市先报人选上来,夏国华一直没有急着定,目前的安排是让韩斌暂时主持工作。但“主持工作”和“正式任职”之间隔着一条很宽的河,韩斌能不能趟过去,取决于很多因素,省委的态度、夏国华的推荐、班子内部的意见,以及他本人的表现。
韩斌进来的时候目光扫了一圈,看到李威,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伸出双手握住了李威的右手。
“李市长,欢迎回来。”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语调平稳,但李威注意到他握手的时候眼神没有跟自己对上,而是落在了自己吊着左臂的绷带上。
“韩书记,这段时间辛苦你了。”李威用了“韩书记”这个称呼,但没有加上“政法委”三个字。在正式的职务任命下来之前,“韩书记”可以理解为对他主持政法委工作的认可,同时也保留了一定的弹性。这种措辞上的微妙差别,在场的人精们都能听出来。
韩斌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说了一句“分内之事”,然后转身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三点整,夏国华从会议室门口走进来。他没有拿任何材料,手里只端着一个搪瓷缸子。他走到主席位置坐下,把搪瓷缸子放在桌面上,目光从左到右扫了一遍在座的每一个人。
“同志们,开会了。”
会议室里的声音立刻安静下来,连翻笔记本的声音都停了。
“今天的常委会,议程比较简单。主要有三项,第一,欢迎李威同志正式履新代理市长,请李威同志给大家讲几句;第二,明确一下近期的重点工作分工,特别是经济工作这一块,要把任务压实到人;第三,关于政法委书记人选的问题,我先吹个风,听听大家的意见,但不做决定,我还要去省里跟主要领导汇报之后再定。”
夏国华说完,侧过头看了李威一眼,伸出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李威同志,你先讲。”
会议室里的目光再一次齐刷刷地落在李威身上。
李威站起来,先对着夏国华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过身,对着在座的班子成员微微鞠了一躬。
“各位同志,首先感谢大家的信任和欢迎。我到凌平的时间不长,但在这短短的时间里,我已经深切地感受到了凌平班子的团结、凌平干部的务实、凌平百姓的淳朴。能够成为凌平市人民政府的一员,能够跟大家并肩作战,是我的荣幸。”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听得很清楚。语速不快不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心里过了秤才说出来的。
“刚才夏书记说让我讲几句,那我就讲三句。第一句,我坚决服从组织安排。代理市长这个职务,对我来说是一个全新的起点,也是一个巨大的挑战。我深知自己能力有限、经验不足,但我有一个态度,不怕苦、不怕难、不怕得罪人。只要是正确的事,只要是对凌平老百姓有利的事,我一定尽全力去干、去推、去落实。”
“第二句,我坚决配合夏国华书记的工作。夏书记是凌平班子的班长,是我的老大哥,我在政府这边的工作,一定在市委的统一领导下开展。该汇报的汇报,该请示的请示,绝不搞两张皮、绝不自行其是。政府的工作是抓落实,夏书记指到哪儿,我就打到哪儿。”
“第三句,我坚决完成组织上交办的任务。当前凌平正处在爬坡过坎的关键时期,吴刚案的影响需要消化,经济下行的压力需要应对,老百姓的期待需要回应。这些任务,一件件都不轻松,但我有信心,在市委的领导下,在同志们的支持下,我们一定能够克服困难、打开局面。”
他说完,又微微鞠了一躬,然后坐下。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钟,然后是掌声。不是那种敷衍的、礼节性的拍手,而是真真切切的、带着认可和期待的掌声。赵宏达拍得最响,马国良拍得最稳,万宏达拍得最节制,张和平拍得最长。韩斌也拍了,手掌合在一起,发出不轻不重的声音,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夏国华等掌声落下去,才开口说话,声音里带着一种老书记特有的、拿捏得恰到好处的感慨。
“同志们,李威同志刚才的几句话,说得实在、说得诚恳。我听了很受触动。尤其是那句‘不怕苦、不怕难、不怕得罪人’,这三个‘不怕’,是一个干部应有的担当。我们凌平的干部,缺的不是能力,缺的就是这种担当。吴刚案给我们敲了警钟,但同时也让我们更加清醒,只有那些敢于担当、敢于负责、敢于碰硬的干部,才是党和人民真正需要的干部。”
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嗓子,继续往下说。
“所以,我在这里也表个态。李威同志到政府那边主持工作,我全力支持、充分放权。政府的事,只要是在法律法规框架内、只要是对凌平发展有利的,李威同志可以大胆决策、大胆推进,不需要事事都拿到常委会上来议。我这个书记,负责把方向、管大局、保落实,具体的执行层面,我相信李威同志能做好。”
这番话说完,会议室里的气氛明显松弛了一些。几个常委交换了一下眼神,有人在笔记本上写了几笔,有人微微点头。
夏国华翻了一下面前的笔记本,继续说第二项议程。
“近期重点工作分工,我简单说一说。总的原则是稳定压倒一切,发展是第一要务。稳定方面,政法委牵头,韩斌同志负责,重点抓好吴刚案的后续维稳工作,确保不出现大的舆情波动和群体性事件。特别要注意的是,吴刚案涉及的一些企业,有的被查封了,有的老板被带走了,工人工资发不出来、上下游供应链断了,这些问题要主动去管,不能等出了问题再去救火。韩斌同志,有没有问题?”
韩斌坐直了身子,“没有问题。”
“好。”夏国华继续往下说,“发展方面,经济工作是当前的重中之重。我建议,成立凌平市经济工作领导小组,由李威同志担任组长,万宏达同志担任副组长,发改、工信、财政、商务、统计、高新区等相关部门主要负责同志为成员。领导小组统筹全市经济工作,每周调度一次,每两周向常委会汇报一次。李威同志,你有问题吗?”
“没问题。”李威说。
“宏达同志呢?”
赵宏达点了点头,“没问题,全力配合李市长。”
夏国华又翻了一页笔记本:“具体到几个重点事项,我说一下。第一,高新区招商引资,三家意向企业的协议要尽快落地,这件事李威同志亲自抓。第二,老城区棚改,方案要重新做、重新报批,这件事马国良同志牵头,住建、规划、财政配合。第三,二季度经济增速下滑的问题,统计局要拿出一个详细的分析报告,把原因找清楚,把对策提出来,这件事赵宏达同志负责。”
他说一项,被点到名的同志就应一声。会议开得干净利落,没有废话,没有拖泥带水。
“第三项议程,”夏国华合上笔记本,端起搪瓷缸子又喝了一口水,然后把目光投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