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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这个案子最终还是要落到你手上。你说说你的意见。”
段平安接过材料,翻了几页,看得很仔细。他的手指一行一行地划过纸面,像是在认真研究每一个字,但李威注意到他的目光在某些段落上停留的时间明显比别的地方长——那些段落写的是杨宝昌背后可能存在的保护伞。
“我说两句吧。”段平安合上材料,抬起头,先看了看刘长河,又看了看李威,脸上那个和气的笑容一点没变,“刘书记的担心是有道理的,这么大一个案子,涉及面广,牵扯的人多,一旦公开,确实会有各种不可预知的风险。李威同志的想法也是对的,案子办到这一步,再捂着反而对受害者不公平,也不利于征集线索。两位都是为了工作,没有私心,这一点我深信不疑。”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给接下来的话增加分量。
“我的建议是,折中处理。公开,但是有步骤地公开。第一,先通过官方渠道发布一个简短的通报,确认杨宝昌被抓的事实和目前的基本情况,不涉及太多细节,先把‘昌哥被抓了’这个信号放出去,让老百姓知道,让受害者知道。第二,同步开通线索征集渠道,把举报电话和邮箱公布出去,给那些想站出来的人一个出口。第三,至于炸药案、腐败案、周正跳楼这些具体案件的细节,暂时不要公开,等查实了再说。这样既回应了李威同志的关切,也照顾到了刘书记对案件侦查保密性的考虑,两全其美,两位觉得怎么样?”
这番话滴水不漏。既让李威拿到了公开的许可,又给了刘长河一个台阶下;既没有暴露任何敏感信息,又把节奏牢牢地控制在自己手里。李威不得不承认,段平安这个人能在政法委书记的位置上坐这么久,靠的绝不是运气。
刘长河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段书记这个方案可以,就这么办吧。”
李威看着刘长河,又看了看段平安,没有再说话。他知道再争下去没有意义,段平安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刘长河也松了口,他再坚持全盘公开反而会让自己显得咄咄逼人,不利于后续的合作。
“好,就按段书记的方案办。我回去之后马上安排人起草通报。”
“不用你安排,”刘长河摆了一下手,“金柳市的事由金柳市委来办,段书记你是政法委书记,通报的事你来牵头,让市委宣传部配合。李威同志你是凌平的代市长,金柳市的案子你出了力,我很感谢,但后续的工作还是交给我们来做吧。”
这话里的意思很清楚——你可以走了,这里的事跟你没关系了。
李威没有争辩,点了点头,站起来,拿起公文包,朝刘长河和段平安分别点了一下头,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走廊很长,很安静,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空旷的回声。李威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然后拿出手机,拨了蜘蛛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
“黑鹰。”蜘蛛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点回音,像是在一个很空旷的地方。
“你在哪儿?”
“社保局。”蜘蛛说,“你让我查的那个人,我找到了一个很重要的线索。”
“社保局,需要我过去吗?”
“不用,等我找到了联系你,给你一个惊喜。”
“小心点。”
李威挂断电话,进了电梯,并没有注意到跟在后面的段平安,他抬头,刚刚似乎听到了。
蜘蛛第一站先去了金柳市档案馆。
照片里的人戴着矿区的帽子,穿的是金窟山矿区的工作服,曾经的国企,员工都有档案,档案里入职登记表、家庭成员信息、工作履历、奖惩记录、甚至体检报告。只要这个人曾经在金窟山矿区工作过,档案馆里就一定会有他的痕迹。
蜘蛛在档案馆门口等了半个小时,等到了天亮,等到了第一个来上班的工作人员,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戴着厚厚的黑框眼镜,头发花白,脸上的表情像一块风干的腊肉。
蜘蛛没有跟她废话,直接拿出证件晃了一下,这种东西是用来唬人的。
“市公安局的,查一个人,金窟山矿区的老员工,二十年前的档案。”蜘蛛的声音很冷,“请配合。”
“不一定有,你自己找吧。”
她说完从抽屉里拿出一串钥匙,带着蜘蛛穿过一条昏暗的走廊,推开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一股浓烈的霉味和纸张腐烂的味道扑面而来。
蜘蛛没有皱眉,她走进档案室,跟在那女人身后,穿过一排排铁皮柜子,走到最里面的一排,那女人从铁皮柜里抱出一摞厚厚的档案袋,放在桌子上,拍了拍上面的灰尘。
“金窟山矿区员工档案都在这了。你自己找吧,找到叫我登记,不能带走,不能折叠,不能涂改,不能撕页,每一条都有规定,你自己看着办。”
蜘蛛没有理她,她打开第一个档案袋,抽出里面的纸,一页一页地翻过去。每一页都是一个人的人生。
出生年月、籍贯、学历、工作经历、家庭住址、电话号码、紧急联系人。这些纸上的信息像一条一条的丝线,从二十年前的那个时间点,一直延伸到今天。蜘蛛不需要知道这些人现在在哪、在做什么、是死是活,她只需要找到一个人,一个在照片上笑过的、穿着矿工服的那个年轻人。
她翻了一上午,翻完了金窟山矿区二十年前的全部员工档案,一共两百三十七个人,居然让他找到了杨宝昌的档案,杨宝昌的照片贴在档案袋的封面上,年轻的脸,和照片上的一模一样,只是照片上是两个人站在一起笑,档案袋上只有他一个人面无表情地看着镜头,像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人。
原来他在做木材生意之前下过矿,当过旷工。
蜘蛛坐在档案室的椅子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的脸上,照在她嘴角那条像蜈蚣一样的缝线上。
她把手机拿出来,打开那张照片,看着左边那个人,看了很久,然后拨了一个号码。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什么事?”
“赵哥,帮我查一个人。金窟山矿区,二十年前,不是正式员工,但跟杨宝昌关系很近,很可能在矿区干过临时工、外包工、或者根本就是黑工。我需要他的真实身份、现在在哪、在做什么。越快越好。”
“金窟山矿区二十年前的临时工、外包工、黑工,没有档案,没有记录,没有人知道他们是谁、从哪里来、到哪里去。你要查这种人,比大海捞针还难。”
“赵哥,你当年在金窟山矿区当过保卫科长,你认识的临时工、外包工、黑工,比谁都多。你帮我回忆一下,二十年前,有没有一个一米六五左右的、瘦的、说话快的时候会结巴的、抽烟不带过滤嘴的年轻人,在矿区干过活,跟杨宝昌走得很近?”
“有一个人,我不知道是不是你要找的。他姓段,叫段什么我忘了,个子不高,瘦,说话有点结巴,抽烟不带过滤嘴,我们都叫他段磕巴。他在金窟山矿区干了一年多,主要是打零工,搬石头、扛水泥、挖矿渣,什么脏活累活都干。他跟杨宝昌走得很近,两个人经常在一起吃饭,有时候杨宝昌还带他到家里去过。后来杨宝昌出了事,段结巴也不见了,不知道去了哪里。我只知道他不是金柳市人,好像是外省来的,具体是哪里,我没问过。”
姓段,不是金柳市人,外省来的,在金窟山矿区打了一年多零工,跟杨宝昌走得很近,杨宝昌出事之后他也消失了。
这个人很有可能就是照片上左边那个人,就是暗地里那个昌哥。
“赵哥,你还记得他有什么特征吗?比如他身上有没有疤、有没有纹身、有没有什么跟别人不一样的地方?”
赵哥想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蜘蛛整个人都坐直了的话,“他右手少了一截小指。不是天生的,是被石头砸断的。有一次矿洞里塌方,他用手去挡掉下来的石头,小指被砸断了,血肉模糊的,我送他去的医院。从那以后,他的右手就比别人少一截小指,我想起了,因为这件事他好像混到了编制。”
“编制!”
“对,当时给的补偿,那个时候编制不像现在这么严格,领导一句话的事。”
“我知道了。”
蜘蛛直接去了金柳市人社局。
人社局有全市所有在职和退休人员的社保记录,只要这个人在金柳市交过社保,不管是什么时候,不管是在哪个单位,不管交了多少年,社保证录里都会有他的名字、身份证号、照片和工作履历。她不相信一个在金柳市藏了二十年的人会不交社保,不交社保他就没有医保,没有医保他就没法看病,没法看病他就没法活。除非他从来不看医生,从来不生病,从来不买药,从来不进医院。但那是不可能的,一个人不可能二十年不生病,不可能二十年不去医院,不可能二十年不吃一颗药。
社保局的档案室比档案馆的档案室大得多,也亮堂得多。
蜘蛛坐在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着,输入了金窟山矿区的名字,选择了二十年前的时间段,搜索出了所有在金窟山矿区交过社保的人员名单,从中搜索姓段,居然空白,只能从全市范围查,近百条记录,上面都有一寸照片。
“是他。”
蜘蛛确定自己不会看错,虽然照片上的人穿着白衬衫和西服,但是脸部的特征并没有太大变化,以她看男人的眼光,绝对不会错。
电子档案调出,段平安,上面并没有金窟山矿区工作记录,从一开始的民政局助理逐渐做到局长,然后不断提升,最后显示的是金柳市政法委书记。
蜘蛛难掩兴奋,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让她找到了,她快速拍照,然后发给李威,这时没有注意到,身后靠近的男人,突然靠近,手里拿着的毛巾直接堵住蜘蛛的口鼻。
如果是平时,她完全有能力反击,此时拿着手机,而且身上有伤,注意力都在手机正在发出的照片上面,等她反应过来已经迟了,身体一软,后面出现的男人快速将她扶住,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然后丢在桌子一旁的花盆里,扶着蜘蛛朝着门口走去。
李威收到照片的时候,车正停在路边,他刚处理完肩膀上的伤,准备发动车子回市区。
手机屏幕亮起来,蜘蛛发来的照片一张一张地跳出来。第一张是社保系统里的电子档案,一寸红底照片,一个中年男人穿着白衬衫,面容清瘦,眼神沉静,看起来就像一个在机关单位里坐了半辈子办公室的普通干部。第二张是档案详细信息,段平安,男,汉族,出生年月、籍贯、学历、工作履历,从民政局助理一路往上,最后一行写着——金柳市政法委书记。
李威盯着屏幕上的那张脸,盯了很久。
段平安。
他见过这个人。三个月前他来金柳市调研,段平安出面接待过,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说话不紧不慢,条理清晰,谈的全是政法队伍整顿、扫黑除恶常态化、基层治理创新这些正得不能再正的话题。当时李威对他的印象是,这个人很正,是那种在基层摸爬滚打几十年熬出来的老政法,眼睛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现在他知道了,那种坚定不是因为信仰,是因为他有足够的底气。
一个在档案系统里找不到金窟山矿区工作记录的人,从一个民政局助理一路干到政法委书记,这条路上有多少人替他铺路、有多少人替他挡刀、有多少人替他闭嘴,李威不用查也能猜到个七八分。更可怕的是,他自己就是管政法的,金柳市公检法三家都在他的领导之下,他坐在那张椅子上,动动手指就能让整个金柳市的执法机器按他的意志运转。
难怪。
难怪金柳市公安局这些年问题不断,每一次专案组进驻都查不出东西,每一次举报都石沉大海,每一次行动都慢半拍。不是公安无能,是上面有人掐着他们的脖子,告诉他们什么能查、什么不能查、查到什么程度就该停手。
杨宝昌是明面上的替身,站在灯光底下替段平安挣钱、背锅、挡子弹。而段平安躲在暗处,穿着政法委书记的皮,保持着清正廉洁的领导形象,手里捏着杨宝昌替他挣来的钱,替杨宝昌摆平所有的麻烦。
这就可以解释一切了。
李威把照片放大,看着段平安搭在办公桌上的右手。照片像素不够高,但他还是看到了那只手的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一支烟,一支不带过滤嘴的劣质烟。那只右手的小指位置,明显比正常人短了一截。
就是他。一米六五,瘦,说话快的时候结巴,右手少一截小指。
李威没有犹豫,直接拨了蜘蛛的号码。
电话响了一声,两声,三声。没有人接。一直响到自动挂断,听筒里传来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他皱了一下眉,又拨了一次。
这一次响到第八声的时候,电话被人接起来了。但不是蜘蛛。
“喂?”一个陌生的男人声音,带着一点疑惑。
“你是谁?这个手机的主人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