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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杨最后一个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空荡荡的,他的皮鞋踩在地砖上,发出孤零零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使不上劲。
八比一。
那可怜的一票还是他自己投的。
他想起下午走进会议室之前,还特意整理了一下领带,把警服上的每一颗扣子都扣得端端正正。
他甚至想过,也许会有四票甚至五票,王东阳会投给自己,另外一两个平时关系不错的党委委员或许也会。
现在想来,真是可笑。
张杨走出公安局大门的时候,门口的保安跟他熟络的打招呼。
“张队,下班了。”
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点了头,没说话。
他没有开车,沿着人行道往南走。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在一家不起眼的湘菜馆门口停下来,犹豫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
他不想吃饭,他想找个人说话。
掏出手机,翻了一圈通讯录。
省厅的老同事?不行,太丢人。刑侦支队的手下?更不行,他还要带队伍,不能让人看出来他垮了。
最后,他的手指停在了“田原”两个字上。
田原是吴刚的秘书,他跟田原谈不上深交,但在几次工作接触中能感觉到,这个人对他印象不错。
更重要的是,田原是市长吴刚的亲信。
张杨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张队?”田原的声音带着一点意外。
“田大秘书,下班了吗?方便的话,出来坐坐?”张杨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行,正好今天没事,去哪儿?”
“老地方,茶楼。”
“好啊,我差不多十分钟能到。”
“等你。”
挂断电话,张杨松了一口气,在路旁拦了一辆出租车。
茶楼的包间不大,一张小方桌,两把椅子,窗户开了一条缝,晚风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田原一进门,张杨立刻站了起来。
他打量了张杨一眼,没有立刻坐下。田原这个人有个特点,做秘书的人大多都有这个特点,察言观色的本事是一流的。
他一眼就看出张杨不对劲。
“怎么了?张队?”
“喝茶。”
张杨倒了一杯,放在田原面前,他没有喝,两只手捧着杯子,拇指在杯壁上无意识地摩挲。
“党委会开完了。”
田原明白了,为啥张杨的脸色这么臭。
“定了?”
“定了,孙建平。投票八比一。”
田原的眉头皱了起来,他靠在椅背上,没有说话,等张杨继续说。
“八票,全是孙建平的。”张杨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你知道那一票是谁投的吗?是我自己,我投了自己一票。”
说到这,张杨冷哼了一声,“是不是很可笑?就一票,哪怕两票也好啊,至少不会难堪,王东阳没有投我。”张杨抬起头看着田原,“他从省厅把我调过来,我跟着他到了凌平,他跟我说在这里能干事,说不会亏待我。今天下午,他亲手把那一票投给了孙建平。”
田原沉默了一会儿,“也许他有他的难处。”
“我知道他有难处。”张杨把茶杯重重地顿在桌上,茶水溅了出来,“省厅王山压下来的,吴市长也没顶住,他一个小小的市局局长能怎么办?我都理解。但是理解归理解,他哪怕提前告诉我一声呢?他让我主动放弃,我没答应,然后他就把我架到会上,让所有人看我笑话。”
张杨说完这句话,拳头攥紧,用力咬紧牙,能够看出来他已经是在极力的克制。
田原看着他,叹了口气。
“张队,我说句你不爱听的。”田原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你从省厅下来,这是你的优势,也是你的劣势。优势是你上面有人看得见你,劣势是你下来之后,凌平本地的盘根错节你还没摸透。孙建平在凌平干了十几年,人脉是攒出来的,不是你半年就能比的。”
张杨没有说话。
“今天这个结果,不冤。”田原说完这三个字,看着张杨的反应。
张杨闭上了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来,“不冤。但我就是不服。”
这句话说得很平静,但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田原听得出来。
那不是一时的气话,是一种长在骨子里的不甘心。
田原正要说什么,他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神色立刻变了,身体不自觉地坐直了几分。
“吴市长。”田原连忙接通电话。
电话那头,吴刚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不用刻意强调就自然存在的威严,“田原,在哪呢?”
“在外面,跟朋友坐一会儿。”田原看了张杨一眼。
“什么朋友?”
田原犹豫了不到半秒,“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张杨,张队长。”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田原能感觉到那短暂的沉默里包含的信息。
吴刚知道张杨是谁,应该也知道今天下午发生了什么。
“他在你旁边?”吴刚问道。
“是。”
“让他别动,你也别动,我这边有个饭局,你们一起过来。”吴刚的语气不容置疑,甚至没有问田原方不方便、张杨愿不愿意,直接就做了决定。这就是一把手的说话方式不是商量,是命令。
田原下意识地应了一声“好的”,电话已经挂断了。
他放下手机,看着张杨。
“吴市长让我们过去。”田原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走吧。”
张杨愣了一下,心里的第一反应是抗拒。
他现在这个状态,面如死灰,眼睛发红,去见一个市长?
“田大秘,我这个样子……”张杨指了指自己的脸。
田原看了他一眼,把窗户关上,窗帘拉好,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张队,你记住一句话。”
“什么话?”
“在这个城市里,能接到吴市长电话让你过去参加饭局的人,不会超过十个。”田原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异常平淡,“你正好赶上了,别想太多,去了就知道了。”
张杨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整了整衣领,把心里的那些委屈、不甘、愤怒一股脑地压了下去。他跟着田原走出茶楼,上了一辆黑色的帕萨特。
车子穿过大半个凌平市区,最终在一家叫“聚贤山庄”的私人会所门前停下来。
这家会所号称凌平最高端的私人接待场所,不是有钱就能进,还要有身份。
会所藏在城北的半山腰上,一栋中式仿古建筑,灰瓦白墙,掩映在一片竹林之中。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一个门牌号。车子刚停稳,就有穿黑色西装的保安过来引导,态度恭敬但不谄媚。
田原显然是常来的,刷了卡,带着张杨穿过一条曲折的走廊,推开一扇厚重的木门。
包间很大,中间一张能坐二十个人的大圆桌,桌上的菜已经上齐了,冷盘热菜摆了满满一桌,中间的清汤锅底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吴刚坐在主位上,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没有打领带,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一颗,看起来比在办公室时要放松得多。
里面已经坐了五六个人,除了一个年轻人之外,剩下的都是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衣着考究,气质各异,但有一个共同点,每个人手腕上都戴着一块不便宜的表,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带着在酒桌上特有的、恰到好处的热情。
张杨注意到那个年轻人,不到三十岁,但是可以坐在市长吴刚身边,身份绝对不简单。
吴刚看到田原和张杨进来,微微抬了抬下巴,“来了,坐吧。”
田原很自然找到自己的位置,张杨挨着田原坐下来,对面正好坐着一位五十来岁的男人,国字脸,浓眉,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手腕上是一块劳力士。
那人看了张杨一眼,目光在他的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微微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今天叫大家来,是好事。”吴刚端起面前的酒杯,环顾了一圈,语气随意得像在跟老朋友聊天,“咱们凌平上半年经济数据出来了,GDP增速排在全省第四,比去年同期上升了一个位次。这跟各位的贡献是分不开的,我代表市政府,先敬大家一杯。”
众人纷纷举杯,客气话说了一轮,酒过三巡,气氛热络起来。
吴刚放下酒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在场的人都安静下来,等着他说话。
“下半年有几个大项目要落地,省里很重视,尤其是东雨集团在凌平的二期投资,这个事就劳烦安总多费心了。”吴刚说完看向身边的年轻人。
安总?安兴,东雨集团董事长安英杰的宝贝儿子,从国外回来不到一年,已经开始逐步掌控东雨集团业务,很明显会成为未来的接班人。
张杨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东雨集团是省内排名前三的民营企业,主营地产和科技项目,在凌平的投资据说超过二十个亿。
安兴笑了笑,“吴市长,二期投资的事集团已经批了,三十个亿,分两年投完,但我有个小建议。”
“没有外人,说。”
“凌平的营商环境没问题,我们很满意。但治安环境这一块,说实话,我们工地去年年底出过几次纠纷,虽然最后都解决了,但每次解决起来都很费周章。”安兴说到这里,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张杨,“如果能有公安系统的领导多关心关心我们企业的安全工作,我们就更放心了。”
吴刚听了这话,没有马上回应,而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慢悠悠地说:“说到公安系统,今天正好有一位公安系统的同志,刑侦支队的张杨,张队长。”
他朝张杨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张杨身上。
张杨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腰板挺得笔直,这是职业习惯,改不了。
“张队长从省厅下来的,能力很强,带队伍也带得好。”吴刚说得很随意,但每句话都像是在给张杨背书,“凌平的刑侦工作,今年上半年破案率提升了十几个点,这都是实打实的成绩。”
安兴看着张杨的眼神变了,从刚才那种礼貌性的打量,变成了一种更认真、更具体的审视,像是在评估一件有价值的资产。
“张队长,那以后要多联系。”安兴主动伸出手来,隔着桌子,两个人的手握在了一起。
安兴的手很有力,掌心干燥温暖,握手的时机和力度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安总客气了,有事随时联系。”张杨弯着腰,突然得到这位大人物重视,让他有些受宠若惊。
安兴拿出一张名片递了过来。
张杨双手接过,看了一眼东雨集团凌平公司总经理,安兴。
名片是哑光黑色的,烫金字体,质感极好。
“张队长,方便留个电话?”安兴笑着问道。
“安总,那是我的荣幸。”
张杨从口袋掏出手机,解锁,递给安兴。安兴接过手机,快速输入了自己的号码,拨了过去,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两个人都有了对方的联系方式。
“改天请张队长喝茶,我们公司在凌平有几个大项目,治安方面的事情想向你请教。”安兴笑着说,语气真诚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张杨点了点头,“安总随时联系。”
酒局继续进行,吴刚开始和几个老总聊扩大投资的事,一个做物流的老总当场表态要在凌平再投两个亿建分拨中心,另一个做商贸的说要把区域总部从省城搬过来。
张杨坐在田原旁边,默默地听着,一杯接一杯地喝酒,但他没有让自己喝多。多年刑侦工作的经验告诉他,在这种场合喝醉是最愚蠢的事,因为你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人问你一个关键的问题,而你需要在最短的时间内给出最准确的回答。
中途,安兴起身去洗手间,路过张杨身边的时候,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张队,待会儿别急着走,咱们单独说两句。”
张杨点头。
大约过了十分钟,安兴回来了,手里不知道从哪拿了两杯红酒,一杯递给张杨,“来,张队,咱们单独碰一个。”
两个人碰了杯,安兴一饮而尽,张杨也跟着干了。
安兴放下酒杯,凑近了一些,声音低下来,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张队,我跟你说个实话,东雨集团在凌平下一步的投资计划,不只是二期那三十个亿。集团高层在考虑把凌平公司升级为区域总部,覆盖周边三个地市。如果能落地,投资规模可能会翻一倍以上。”
张杨心里一震。
“但你也知道,这么大的投资,对营商环境的要求很高,尤其是治安。”安兴的目光变得意味深长,“我们跟政法系统的关系一直是我亲自在抓,但之前对接的同志工作变动了,现在正好空出来。张队如果在